从元帅府里出来,暮色已起,金人也为马扩一行安排了食宿,但马扩挨了宗翰夹枪夹棒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哪里还有心思住下?加上从宗翰的口风中也听出了南侵之意——这可是最最重要的情报。马扩便决定连夜离开大同赶回太原,于是依然坐了那辆马车,两个时辰后赶到了菇越寨。一入寨子,他们的马车就被拦下了。
“是谁拦车?”李棁从车厢里探出脑袋问。
“不认识我了吗?”回答的军人仍是那个表情严肃的哨长。
李棁看到他连忙申明:“我们是大宋使节,刚见过你们国相元帅。”
“咱知道。”
“知道为啥要拦?”
“有大官要见你们。”
“大官,哪个大官?”
“你们下来便知。”
马扩一行无奈,只得下了马车,跟着哨长走到离马车不远的一栋像样一点的青砖瓦房里,这瓦房门口有兵士持枪值岗,显然是一个什么要害衙门。待马扩一行走了进去,一位穿着戎装的中年汉子便迎了上来,朝马扩抱拳一揖,言道:“马特使,还认识咱吗?”
“你?”马扩只觉得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你是?”
“我是杰布。”
“杰布?”马扩这才想起来这个杰布原是大金国已经驾崩的阿骨打皇帝的侍卫长,忙问,“侍卫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咱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呢?”
“听说你是大金遣正使,要从东路过汤阴前往汴京庆贺我朝皇帝的天宁节。”
“啊,那个差事取消了。”
马扩一惊:“天宁节,我朝极为重视,贵朝怎么能取消呢?”
“天宁节还要等到三个月以后,现在,咱们的大国相又给我安排了一个更重要的差事。”
“什么差事?”
“随你一起到太原,面见贵朝的宣抚使童太师。”
“是密使还是国使?”
“当然是国使。”
杰布说着将身边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大金六品官服的汉人推出来介绍说:“这是此行的副使王儒中,让他把关防和国书给你们看看。”
王儒中让随从捧出关防和已经封漆的国书给马扩等过眼。
马扩查验之后,问:“杰布将军,既是国使,为何不去汴京面圣,却要到太原府见童大人?”
杰布反问:“你马扩是贵朝特使,为何不去金上京觐见吴乞买皇帝,却要来大同面见国相元帅呢?”
这句话抵得马扩语塞。
李棁接话:“你们打算何时动身去太原?”
“你们何时启程?我们跟着你们。”
“这样不妥吧?”马扩又接过话头,“你们既是国使,就不能偷偷摸摸的,得先告知宣抚司衙门,然后由宣抚司安排行程。”
“你说的是常理儿,”这回轮到王儒中说话了,“但这次国相安排的与童太师的会见,事关贵朝的生死存亡。我作为一名在大金为官的汉人,提醒你们一定要特事特办。”
马扩觉得王儒中的话中含有明显的要挟,但眼下局势又的确扑朔迷离令人担忧。马扩因此陷入了两难境地:如果不允许杰布同行,万一由此生出事端,这责任他可担当不了;但若不经过童太师同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金使领到他跟前,所说事项又让童太师难堪,一旦怪罪,他的下场恐怕比赵良嗣好不了多少。思来想去,马扩想到一个拖延之计,他笑着问杰布:“杰布大使,如今在你的地头儿上,你总不能这么快下逐客令吧!”
“你这说哪里话?”杰布有些发懵。
“咱俩也算是老相识了,记得五年前咱第一次见阿骨打皇帝,是在草原上,阿骨打皇上坐在一张虎皮榻上,专心致志烤着一只刚刚猎杀的野羊,见到我后,随手割了一大块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甩给我。”
“是呀,”杰布舔着嘴唇笑了,“记得你拿着羊肉站在那里像一根拴马桩,还是我拿了一只马扎子让你坐下。”
“咱坐下来,撕咬着阿骨打皇帝给我的那块羊肉,那个嚼劲哪,恨不能把咱牙齿都扯了下来。”
“阿骨打皇帝笑你们汉人牙口软得像老汉的鸡巴,臊得你满脸通红。”
杰布说罢,禁不住哈哈大笑。
马扩继续说:“就是那一次,你对咱说,待日后逮着机会了,一定会请我吃一顿香喷喷的清炖羊肉。”
“对,我是说过这话。”杰布点头承认。
“那,今晚不就是机会吗?”
“这?”
“这啥呀这,”马扩趁杰布在兴头儿上,大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这会儿饿得青肠见白肠,杰布大使总不会连顿饭都不管吧。”
“这倒也是。”杰布命令一直站在门口的哨长,“去,弄只肥羊宰了清炖,今夜里,让马大使喝一顿咱大金的上等羊汤。”
女真贵族比起汉人贵族,其生活旨趣与享受不可同日而语,庖厨的讲究更是不可比拟,从活羊到拿上餐桌,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借酒席上的热乎劲儿,马扩终于说服杰布同意他的折衷方案:他留在菇越寨陪同杰布,让李棁连夜到汉地向太原报告消息,争取三天内成行。
菇越寨在代州境内,属于太行山北部的丘陵地带。大辽时期,是太原府通往西京大同的边境。但菇越寨一向由代州管辖,是大宋边境重要的边关门户。宗翰去年抢占灵丘、飞狐后,也就趁势把这座隘口小镇据为己有。战时,这里是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平时又是两国重要的通商口岸,日用百货水陆奇珍都通过这里转输贸易。既是要塞,军政要员必会在此开府建衙,上司高官也会常常莅临;既是口岸,行商坐贾于此相聚,货车驼队不绝于途。因此,凡道观寺庙堂会傩戏,瓦肆勾栏仙宫神殿等等设施在这镇上应有尽有,虽不精致,倒也热闹。马扩留在菇越寨陪伴杰布,若想要玩,倒是不缺值得耍玩的地方,但每到一处,见到的多半是大金的军士,战争的氛围笼罩着整座小镇。置身其中,马扩一直惶恐不安,他转着脑瓜子总想从杰布口中套出一些情况来,但杰布却像一只扎嘴葫芦。除了关心太原方面的消息,余事一概不往心上放。这样等到第三天上午辰时,李棁才打马来到菇越寨,通知杰布,童太师已有回音,欢迎杰布择日启程前往太原。杰布听闻此消息,立刻就带着一百余名侍从走出菇越寨哨卡。李棁觉得杰布随从太多,联想到大金方面只允许他们三人过境,便想与杰布理论,马扩把他拦住了,他不愿节外生枝坏了大事。过境后,李棁瞅空儿向马扩作了汇报:那一夜他过境后,便在驿站休息,将杰布要去太原的消息写成塘报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太原。童太师第二天半上午就接到塘报并立即批复,任命马扩充任杰布的伴使即刻前来太原。
一行人来到了大宋边境的驿站,却没想到这里人头攒动,到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看到杰布一行过来,立刻有十支三节长号吹响,接着锣鼓齐鸣,而后百十来人的腰鼓队在杰布马前表演,再接着是踩高跷、舞龙舞狮,前后表演折腾了半炷香工夫。
杰布被这阵势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马扩:“你们这是干啥?”
“欢迎你这位大金国特使呀。”
杰布连连摆手:“你们玩得太过,咱可受不了这个。”
马扩也不搭话,将杰布一行迎进驿站厅堂,每位客人座前摆满各类茶点果品吃食儿。寒暄中,马扩接过李棁手中拿着的盖有宣抚司衙门关防的三张笺纸,递给杰布请他过目。
“这是什么?”杰布问。
“童太师亲自制订的接待你们的条目,请大使过目。”
杰布识不了几个汉字,接过笺纸递给王儒中说:“你念念。”
王儒中接过笺纸先看了一遍:
接待大金国正使杰布、副使王儒中一行,开款条目如下:
防护禁军一百三十二人,过境州县更替。
挽马人二千零六人。
正使、副使当值一百六十人。
准备过关轿夫一百六十人。
旗枪队一百二十人。
阳曲、繁峙、阳高、天镇、广灵沿途押宴、防护、当值、洗马一百五十人。
押进马至邻县十三人。
沿县五巡尉、火台、火把、牵挽手三千一百七十六人。
火台一千八百六十二座。
灯笼四百七十一盏。
火把载车九十八辆。
接伴正使、副使当值五十人。
歇马照料二百四十人。
马具运载车十辆。
以上计目十一款,用兵丁六千二百零七人。
银钞食品物资计目如下:
每程用带毛角羊二千斤,五县计用八千斤。
北果钱一千贯。
御筵果桌十行,行十二碟。
食十三盏并双下。
正使、副使每顿吃食分计:
羊五斤
猪五斤
粳米五升
鸡一只
鸭一只
鲤四斤
油半斤
柴三十斤
炭二秤
四两烛一对
酒一斗
果三十碟
蜜饯十碟
油盐酱菜料屋各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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