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希尹压下火气,他感到对朴愣子的态度过于激烈,于是端起酒杯,邀朴愣子喝了一杯酒。
乌尔达这时候进来,向完颜希尹报告了一个重大消息: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两位元帅在金上京开罢御前会议之后,一起联袂南返,他们取道辽阳,经榆关到达平州,大约两天后,宗翰即可返回大同。
乌尔达退出后,朴愣子又紧张地挖起了鼻孔,问完颜希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两天后宗翰元帅回来,你如何向他解释萧莫谛的事?如果萧莫谛回到宗翰的身边……唉,后果不堪设想。”
“不用等两天,今夜里就可了断。”
“今夜?”
面对朴愣子疑惑的眼光,完颜希尹的两眼射出凶光,恶狠狠地说:“今夜里,让萧莫谛去死!”
坐在牛车上回到大同城中的萧莫谛,被临时羁押在原大辽西京府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大辽灭国后,这府衙仍被大金沿用,但因大金军攻占西京时,府衙堂官的家属有三位女眷在后院吊死,后院因此经常传出闹鬼的事儿。府衙堂官于是下令将通往后院的甬道封死,临时在那里堆放一些杂物。好在后院原本有一个小门通往街巷。完颜希尹将萧莫谛安置在这里,也是花了脑筋,这小院僻静,没有任何闲杂人等,里面发生了任何事情,也不至于让外头知道动静。
昨儿晚上在金贝村,在萧莫谛当众扇了完颜希尹一个耳光之前,他还没有拘捕萧莫谛的打算,当他恼羞成怒宣布收押完颜宗翰最为心爱的妻子,这个在大同城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与她媲美的漂亮的女人时,在场的人——无论是村民还是部众——全都惊呆了。作为大金国西路军的二把手,竟敢拘押一把手的老婆,这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何况完颜宗翰不仅仅是西路军的主帅,他更是深得完颜阿骨打老皇帝及当下皇帝吴乞买深深信任的大金国的军魂。但完颜希尹之所以不同于旁人,就在于他这种敢作敢为无所顾忌的性格。
有一种人你可以揍扁他,但不可以羞辱他;你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以得罪他。完颜希尹正是这样的一种人。这位个头儿不高但心气儿很高的男人,永远忘不了两年前为攻陷金上京所举办的庆功宴上受到的羞辱。当时,他把天祚帝的元妃萧莫谛从被命令前来陪酒的女人堆里挑出来,强迫萧莫谛用嘴喂酒给他喝,遭到萧莫谛的拒绝后,他当众凌辱她,没想到完颜宗翰走了过来,当着阿骨打皇帝的面将他揍了一顿,并斥责他像一只发情的狗,丢人现眼败坏大金军的名誉。他本想请求阿骨打皇帝能帮他说几句话,没想到阿骨打笑着告诫他“女人是用来使唤的,不是用来羞辱的”。完颜宗翰更是补了一句“女人是用来宠爱的,而不是用来玩弄的”。阿骨打对宗翰的话表示了赞赏。宗翰便趁机向阿骨打皇帝提出了请求,他要娶萧莫谛为妻,阿骨打皇帝也同意了。
因为这件事,完颜希尹受到了同族兄弟们的奚落。从此,完颜希尹对完颜宗翰生出了憎恨,碍于完颜宗翰不可一世的权势和众星捧月的威望,他不敢有丝毫表露。说实话,那天晚上他之所以挑出萧莫谛来百般戏弄,是因为他也贪恋萧莫谛的美艳。但他几乎是一个不懂感情的人。这个感情白痴,像对待战俘一样对待女人,他希望占有这个女人的肉体,却又要无情地撕碎女人刻意守护的尊严。他把战争的游戏规则用在男欢女爱上,他的失败是注定的,偏偏他又不承认失败。他把难以排遣的怒火发泄到行为与言语均无可指责的高贵的对手身上……
完颜希尹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尽管他与完颜宗翰的裂痕随着岁月的流逝不断加深,但是没有人看得出他们貌合神离。每当他看到宗翰与萧莫谛成双成对甚至有时还牵手出入各种场合,或者听到别人谈起这一对恋人时,他的心中都在倒海翻江。这更使得他的仇恨无法消弭,他试图忘掉这一件不愉快的往事,但越是想忘掉,却是越清晰地在他眼前浮现。
当他挨了萧莫谛一记耳光之后,他才猛然醒悟:耶律余睹事件,不是给他复仇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吗?一个恶毒的阴谋顿时在他的心中形成了,他当即决定逮捕萧莫谛。
为了实现这个阴谋,一整天他都在作准备,比如给吴乞买皇帝八百里加急发出驰传,派人去平州迎接完颜宗翰归来等等,他要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这天晚上朴愣子陪完颜希尹喝酒过了子时,他晕乎乎离开监军府后,完颜希尹立即喊上一直在衙堂外待命的乌尔达,让他跟着一起前往萧莫谛的关押地。
子夜时分,大同城内一片寡静。因为耶律余睹事件,完颜希尹宣布宵禁,故大街上阒无人迹,所有人家无不关门闭户,偶尔有巡逻的小队经过,那也是完颜希尹的部队。但刚刚过去的这个白天,大同城内可不平静,耶律余睹毕竟是大金国西路军的第三号人物,他的亲信在城内各衙门里任职当差的不在少数。虽然萧仲恭的驻城部队已尽数撤离,但散布在各处的党羽亲信得到消息之后,有的赶紧逃亡,有的负隅顽抗,完颜希尹向乌尔达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肃清余孽。因此,城里头爆发了数十次零星战斗。一直到深夜,风声鹤唳的气氛一直在大街小巷蔓延。
在乌尔达等十几名卫士的陪护下,完颜希尹骑着马直接穿门而入进了府衙后院。尽管院子周围警卫森严,但小院里头倒显得幽静。回廊上亮着几盏黄纱灯笼。一名警卫将完颜希尹领到右厢靠里的一间房门前,打开门锁,完颜希尹自己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子一进两间,显然是女眷居所。外间陈设的桌、椅、几、凳都透出闺阁气息,里间显然是卧房,门虚掩着。警卫在门外喊了一声:“哎,你请出来。”
警卫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萧莫谛,故只能喊“哎”。不一会儿,听得脚步声,萧莫谛走了出来。
对于一个美丽的女子来说,她穿任何衣服都是一种时尚。从金贝村被直接带到这里来拘禁的萧莫谛,一天一夜无法梳洗,身上穿着的那件白绫绲边的黑绒袍子还是昨夜为姐姐做七七法会的祭服。昨夜因为在野外,萧莫谛还戴了一顶镶着宝石的月白色的貂皮帽。这会儿因为在屋内,她取下了貂皮帽,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根白色的绫带,将一头披散的乌黑的秀发束起来,秀发遮住了耳朵,稍稍凌乱地披向了后肩。在屋子里朦胧的烛光下,这身打扮把萧莫谛衬托得更像一位女神。她脸色苍白,略略有些憔悴,眼角上甚至有些泪痕。这种刻意掩饰又自然流露的忧伤更体现了她的天生丽质。
萧莫谛走出房门的那一刹那,完颜希尹惊呆了,一股子欲火在他体内陡然燃烧。他甚至意识到自己目光的贪婪。但这时,他的耳畔仿佛响起完颜宗翰的话“女人是用来宠爱的,不是用来羞辱的”。接着,他又回想起宗翰举着满满一坛子酒从他头顶上淋泻下来让他狼狈不堪的场景,复仇的情绪顿时又代替了肉欲,狞笑又回到他的脸上。
“萧莫谛,这么晚你还没睡?”
完颜希尹坐到桌前椅子上,萧莫谛站在屋子中央,她平静却又威严地盯了完颜希尹一眼。
四目相对,一双冷冰冰,一双色眯眯。
萧莫谛回答:“上将军,请喊我帅夫人。”
“帅夫人?哼!”完颜希尹做了一个手势,让随他一起进来的警卫与乌尔达退了出去。听到掩门的声音,完颜希尹接着说:“昨夜,我喊了你一声元妃,你赏了我一个耳光。今夜里,我要你给一个回报。”
“你想要怎样?”萧莫谛紧张起来。
“你说,我会拿你怎么样?”
看到完颜希尹挑逗的神情,萧莫谛眼光四下睃巡。
完颜希尹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匕首,插到桌子上,揶揄道:“你想找什么?一把剪刀,或者一把匕首?告诉你吧,你进来之前,这屋子里所有的铁器都已清理干净了。”
萧莫谛扭头看到屋角的花架上有一只花觚,她走过去将花觚敲碎,把最大的一块碎片拿在手上。
完颜希尹站起来:“你想自残?”
萧莫谛将碎瓷片锋利的一端对准自己的胸口,回道:“你休想过来。”
完颜希尹重新坐下来,他看了看窗外,夜色正浓。他想还有的是时间,还可以与这“贱货”嘬嘬牙花子,于是转了个话题说:“这房子里闹鬼,你知道吗?”
“知道,鬼正在我对面坐着呢!”
“前年,阿骨打皇帝带着咱们攻打西京。当时,天祚帝的儿子秦王就住在这个院子里。破城时,秦王逃了,他的妻妾三个人就在这后院里上吊死了。这间屋子里吊死的是秦王最宠爱的小妾,那小妾你是认识的,她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
“叫香姬吧。香姬同你一样,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香姬当时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萧莫谛从胸口前移开了花觚碎片,禁不住再次打量这间屋子。
“我知道,你很欣赏秦王,肯定也认识香姬。我还要告诉你,香姬不是自己上吊死的。”
“你怎么知道?”
“你终于发问了,”完颜希尹看着萧莫谛一脸惊愕的神情,奚落地说,“怎么,宗翰没告诉你真相?我现在来告诉你吧,香姬是被人先勒死,然后挂在房梁上的。”
“你骗人!”
“我为什么要骗人呢?”完颜希尹耸耸肩,幸灾乐祸地说,“香姬这个女人太娇艳,秦王走之前交代他手下人,如果香姬不能逃出去,就一定要把她弄死,他心爱的女人,决不肯让别的男人去糟蹋。”
“不,这不可能。天祚帝的儿子里头,秦王最仁慈。”
萧莫谛先是高声尖叫,接着又嘤嘤地哭泣起来。当她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之后,又拼命咬住嘴唇。
完颜希尹此时心里头的快感,不亚于一只秃鹫叼住了一只孤苦无助的羊羔,他接着说,语气也更加恶毒了:“如果天祚帝像他的儿子秦王那样,你的下场比香姬好不了多少。”
“你这恶魔!”
萧莫谛恨恨地骂了一句。她气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完颜希尹说话更加放肆了,今夜里,他就想用最恶毒下流的语言将萧莫谛尽情侮辱:“你姐姐萧莫娜是一只发情的母狗,你与她是半斤对八两。我对宗翰不能原谅,他居然爱上了一个荡妇……”
萧莫谛无法面对这样恶毒的攻击,她气极了,便将一直拿在手上的花觚碎片隔着桌子刺向完颜希尹的脸颊。
完颜希尹早有防备,他坐在那儿不动,伸手抓住萧莫谛的手腕使劲一捏,负痛的萧莫谛手一松,碎片掉到了桌子上。完颜希尹又顺手一推,萧莫谛一个趔趄后退几步,靠到了墙上。
“你这恶魔!”萧莫谛气喘吁吁,再次这样骂道。对于一个优雅的女人来说,这是她能骂出口的最粗俗的词汇了。“过几天,宗翰就要回来了,看你还敢猖狂!”
完颜希尹一阵狂笑,接着咬牙切齿地说:“这间屋子,已经死了一个香姬,你是第二个。”
“你敢!”
“宗翰是西路军元帅,你是他小老婆,这个不假,但他救不了你,你是耶律余睹谋反的同伙。按大金律令,叛国者一律处以极刑。”
“你血口喷人!”
“铁证如山,明日宗翰回来,只能看到你的尸首了。”
“你这恶魔!”
萧莫谛依旧愤怒地咒骂着,但冷血的完颜希尹已经不再搭理她了,他拔起插在桌上的匕首放回到靴筒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乌尔达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一根白绫,走向手无寸铁的萧莫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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