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上要咱当钟馗

“也不便宜啊。”妙官又问,“那橄榄香呢,贵不贵?”

“一两银子,可买半斤橄榄香。”

“你存了多少橄榄香?”

“两千斤。”

“这就好。”

“好什么?”

妙官把嘴巴凑近王三芝的耳朵低声说:“两千斤橄榄香,全部当作黎峒沉香卖给内廷。”

“这,”王三芝一惊,“妙官,这是不是太黑了?”

妙官揶揄道:“师傅,您没见过黑心的人。跟他们比,咱们只是喝了一点清汤寡水。”

正当两人叽叽咕咕说着紧要话儿,伙计冒冒失失地跑进来禀报:“大官人,宫里头来人找你了,要你紧急回宫。”

“人呢?”

“丢了信儿就回了,说是童太师找你,一刻也不敢耽误。”

妙官看了一眼王三芝,说道:“既是童太师找,就不是什么坏事。您先准备货,等咱的信儿,您就往香料库里送货。”

妙官急匆匆赶到童贯值房时,童贯正站在花厅的南窗下,饶有兴致地欣赏一幅画,两个小厮扯着一幅四尺立轴,童贯的旁边还站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宫廷画师,名叫钱百均。童贯看到妙官,只点了点头没说话,妙官知趣,趋上来站在钱百均旁边。

立轴上的画面是一个故事:一个穿着红衣、两鼻孔朝天面目狰狞的小鬼,只穿了一只鞋,背上一只篾篓,内中插着一把大纸折扇,两手各拿着一只香囊和一支玉笛,在宫殿里望门而逃。追他的是一个穿着蓝布衣的人,裸露一侧臂膀,赤裸着双足,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脑袋奇大无比,头顶扣着瓦巾,他一手拿着桃木剑,另一只手眼看就要抓住那个小鬼了。在画的左上角,有徽宗的御题:钟馗拿鬼。

说到这轴画,却是有一个故事。昨日,徽宗皇帝宣童贯入紫宸殿觐见,仍询问山后七州归还的事儿。春节后不几天,大金国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就派人送来了国书,告知大辽国皇帝耶律延禧在应州西风寨被抓获的消息。徽宗皇帝得到这一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大辽国彻底玩完了,燕云十六州也该悉数归还大宋了。此前,完颜宗翰以天祚帝尚未抓获为由,拒不交割朔、武、云内等山后七州。现在,这个理由不存在了。他立即下旨,让重新担任河北河东两路宣抚使的童贯,尽快与大金国方面沟通,以使燕云十六州早日完璧归赵,尽快并入大宋版图。但是,被派往大同与完颜宗翰联络的赵良嗣带回来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完颜宗翰以大辽残余军力尚未完全剿灭为由,仍不肯归还山后属于燕云十六州的各府州县。为此,徽宗皇帝心中不满。见面时,他虽没有对童贯切责,却敕令童贯在一个月内,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以推进该项事宜。童贯看到徽宗一脸峻肃,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他不敢有半句申辩,唯有诺诺而已。告退时,徽宗命人拿出这轴画送给他,让他在值房显眼处悬挂起来,每日审视。

童贯携有这幅名为《钟馗拿鬼》的画儿回来,展开来好生把玩了几回。这画的题款虽是徽宗皇帝,绘画的却是宫中画院的画师钱百均。为了查证徽宗皇帝送画的意图,今儿个上午,他派人将钱百均请来值房问个究竟。

妙官来时,钱百均刚来不一会儿。画轴虽抖开了,宾主之间却还没有开始谈论呢。好在妙官不是外人,赏过画面之后,童贯问:“钱博士,这画儿是你绘的?”

“是的,太师大人。”

钱百均虽然贵为宫廷画师,朝会时也能序班于翰林院文官队伍中,但在童贯面前依然只能是一个挤在人缝里看热闹的小角色。这会儿童贯单独见他,倒让他十分地拘谨。

童贯接着问:“这钟馗长得这么凶恶,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这钟馗实有蓝本。”

“什么蓝本?”

“吴道子画的。”

“吴,吴什么?”

“吴道子。”

“吴道子是哪儿的?他也在画院里供职吗?”

这一问,钱百均想笑,但哪里又敢笑呢?他用手捂了捂嘴巴,谨慎答道:“太师大人,这吴道子是个古人,是唐朝著名的画家。”

“啊,你学这个姓吴的,有必要吗?”童贯瘪了瘪嘴角,语气轻蔑地说,“吴道子,听着像是个念咒烧符的道士。”

“老大人,吴道子是唐朝第一等的大画家,他生活在天宝年间,是唐明皇的座上宾。”

“唐明皇?就是那个与杨贵妃嬉闹差一点亡国的皇帝?”

“是的。”钱百均觉得话不投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钟馗的画像,却是与唐明皇有关。有一天,唐明皇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好汉捉拿正在偷杨贵妃香囊的小鬼,他把这小鬼捉住剜了眼睛,要把他捶碎吃了。唐明皇欣赏这壮汉,询其姓名,壮汉答曰钟馗。他醒来后,对梦中情景记忆犹新,于是宣吴道子进宫告诉他这场梦境,希望他能画出来。吴道子便绘了这幅画。”

“这么说,你是仿照吴道子画出的钟馗?”

“是的。”

“这人太丑。”

“吴道子画出来后,请唐明皇赏鉴。唐明皇看后吃惊地说,吴道子画的钟馗与小鬼,同他梦中见到的形象一模一样,他甚至惊讶,吴道子是不是做了一个与他同样的梦。这件事传到后代,一直成为美谈。”

童贯听了钱百均讲述的故事,心里已把徽宗送此画给他的想法估摸出了八九分,他托着下巴又把画轴端详了一遍,问:“钱博士,这画儿是你奉敕绘出的吗?”

“是的。”

“皇上啥时候让你画的?”

“七天前。”

“你啥时候画好的?”

“三天前呈给了皇上。”

童贯沉吟着说:“这么说,这画儿只在皇上那里待了一天,皇上题了款,就立刻赏赐给老夫了。”

“老大人,”钱百均欲言又止,喉节滑动了几下,吞了一包口水后,又鼓起勇气说,“皇上让微臣绘这幅画,可能就是为了送您。”

童贯“啊”了一声,眉毛扬了扬,叮问道:“皇上对你说了?”

“没有。”

“没有就不要瞎猜,妄揣圣意是忤逆之举啊。”

“老大人,小的谨记。”

“要记住,要记住。”

童贯迭声告诫,钱百均唯唯诺诺,待童贯落了话音,他忙说:“老大人,您老若无其他事项,卑职这就告辞了。”

“好,你的画儿不错。”童贯说着就吩咐身边小厮,“去,封十两银子给钱博士。”

“不,不要,不要。”

“嫌少?”童贯看到钱百均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头舒坦,“钱博士,这画儿你虽是奉敕绘的,但得实惠的却是老夫,送你一点辛苦费,怎么说也是应该的。”

钱百均拿了封银告辞要走,刚要迈门槛儿,妙官冷不丁喊了一句:“钱博士慢走。”

钱百均迈出的脚又抽回来,妙官哈着腰请求童贯:“老太师,小的有件事想问钱博士,望您老恩准。”

童贯点点头:“问吧。”

妙官于是问钱百均:“你刚才说,那小鬼偷了杨贵妃的香囊?”

“是的。”

“你知道那香囊里装的是什么香?”

“这个,这个,卑职实在不知。”

“你不知我知。”

“是什么香?”

“安息香。”

“安息香,安息香是什么香?”

“安息香是……”

“得了,别卖弄你的二吊钱的本事了,钱博士你可以走了。”

童贯这么一说,本想探个究竟的钱博士只好躬身退出了。妙官遭了抢白,看到童贯不耐烦的眼神,只得自我转圜说:“看我这贱嘴,就好耍个花舌头。”

童贯教训道:“咱是怎么交代你的?在皇上跟前当差,要勤动腿,慢动嘴。不说这些了。咱找你来,是要你赶快去把那个人给我找来。”

“你是说杜……”

童贯干咳一声,不让妙官说下去,却指着那只画轴说:“皇上要咱当钟馗,这活儿不轻松。你小子却只顾着弄点小钱花,你得替我作点担当。”

“老太师,您老说怎么干,小的就怎么干。”

“今夜里,咱与他见面。”

“小的知晓。”

妙官说着,也不敢停留,转身离了值房安排事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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