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书阁当值的小太监妙官来到京城最大的香药铺王香堂。五丈河与汴河汇流处的双河街离虹桥只有半里地,是京城的一等繁华之地。王香堂就坐落在这条街上。妙官虽只有二十四岁,却也学会了摆谱,从皇城出来到王香堂也就两里来地,他留着一双脚不肯走路,却坐了一顶两人抬的蓝呢小轿前来。轿子刚一落地,王香堂的伙计认得行头,知是妙官到了,连忙趋前掀开轿帘,一脸谄笑嚷道:“大官人,这一晌都见不着人影儿,敢情是陪着皇上掰不开身子。”说着,就把手弯曲着搭上前,意思是要扶妙官下轿。妙官也不辞谢,将手伸了过去让伙计托住,装腔作势走下轿来。伙计哈着腰,倒退着将妙官迎进王香堂,快跨进门槛的时候,伙计尖着嗓子扭头喊道:
“东家,大官人来了!”
王香堂的掌柜王三芝正在接待要紧的主顾,听到伙计的叫嚷,屁股一弹就离了凳儿,朝两位主顾拱拱手以示歉意,脚底抹油绕过柜台到前厅迎接。妙官见了他,故意压着嗓子,用了不得的官腔打问:
“掌柜,这一晌铺子里进了啥样儿的好货呀?”
“有,有,”王三芝将妙官迎到厅堂正中的八仙桌旁坐下,一脸殷勤地回答,“半月前就有一批货从番禺运了过来,四天后,泉州的货也到了,就等着您来呢。”
“这些日子,咱的确忙啊,皇上什么事儿都支使咱。其实,有些事儿别人干也不会有闪失,但皇上不放心啊。”妙官耸高眉头儿夸张的表情,一屋子的人都知道他在显摆,却都附和着说些奉承话儿让他高兴。妙官忽然发现厅堂里有一些陌生的面孔,便问王三芝:“王掌柜,这屋子里怎么还有闲杂人啊?”
王三芝赔着小心说:“他们也是香行的老主顾,不是闲杂人啊。”
“这么说,咱改天再来。”
妙官说着,站起来一拍屁股就要挪步走了。王三芝连忙上前拦住他,讪笑着说:“大官人莫急,这两位也是咱小店的财神,他们已看好了货,这就要走了。”
“是的,我们这就走。”
两位主顾虽然心里头不高兴,但已看出这位皇宫里的小太监来头不小,也就趁势转弯儿抬腿告辞。王三芝将二人送到门口,打躬作揖道了别,又回来朝跷着二郎腿的妙官堆起一脸巴结的神气,低声说:“大官人,咱进的这两批货,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货呢。”
妙官睨了他一眼,说:“先别吹嘘,拿上来让咱瞧瞧再说。”
却说这个妙官,本是内书阁当差的一个小珰,只因他帮着徽宗皇帝找到了那个会掐阴阳知晓玄机的杜十四,解决了徽宗皇帝的心头之患,撤换了王黼重新启用蔡京和童贯,从而得到徽宗皇帝的赏识,封了他一个内书阁值事的六品职衔,他也因此变得骄横起来。骄横归骄横,这妙官也是一个见佛不跪见魔作揖的乖巧角色,凡是皇上以及当道权贵交办的事儿,他都料理得妥帖,让主子们高兴是他的本事。这不,他此番来到王香堂,便是为着徽宗皇帝置办特殊的香料。
徽宗皇帝雅好甚多,凡斋醮、道场、符咒、秘术、丹青、茶艺、鞠戏、歌舞、匠作、幻术、玩玉、焚香,几乎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在内廷供职的贵珰,为了迎合皇上,也纷纷投其所好悉心琢磨各类艺事。外廷的官员与民间高手,只要身怀绝技,也常常被宣召进宫为徽宗皇帝表演,进而传授。妙官在内书阁供职超过了十年,什么样的事体没见过?他心里头清楚,狗拿耗子不是稀奇事儿,耗子调戏狗才是惊世骇俗的绝活儿。由此他想到,不练出一门绝活儿就绝不可能引起皇上的注意,更不能得到皇上的欢心。诸般杂艺,样样懂一点倒不如精通一项。妙官将皇上身边得宠的人作了一番研究,再结合自身的兴趣,决意在鉴识香料上下功夫。几年下来,他居然就成了大内精鉴香料第一人,在玩香的人群中,挣了偌大一个名气,徽宗皇帝也就格外高看他一眼。大凡宫内购置或鉴别香料的事儿,悉数交给他办理。由此,妙官在徽宗身边不再是可有可无,而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这会儿,王三芝陪着妙官扯了几句闲话儿,伙计早已掩了大门,走进里屋拾掇了一番,这才又走出来小声说道:“东家,备好了。”
王三芝起身朝妙官作了一个礼请,妙官便跟着他跨进里院门,进了东厢房。这房子装饰得富贵且又典雅,靠着西墙的一排大约有百十个抽屉的两节高的大橡木柜子,只用清油涂过,保持了原本的白中带黄的色彩,只是木屉上的一把把红铜锁,显示出橡木柜沉稳又神秘的质地。客观地讲,橡木不算一等名贵的材质,但贮放香料,首先是要求木头自身不要带任何香味,故只能选择橡木来做香料柜了。
妙官是这间东厢房的常客,刚落了座儿,他就说:“大掌柜,也别客套了。把你进回的宝物拿来让咱见识见识。”
“好嘞!”
王三芝努努嘴,伙计便小心翼翼打开立柜上锁着的抽屉,捧出一只匣子来,放在妙官面前的小桌上。
妙官从中拿出黄丝绸包着的一块状如杆菌的泛黑的木块,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问王三芝:“是广舶还是泉舶?”
“广舶。”
“唔,把你的进货都拿来,我逐样都要看一看。”
“好嘞。”
妙官是大主顾,放屁都是香的。王香堂的主佣焉敢怠慢?伙计忙得屁颠屁颠的,一一打开屉锁,把新到的货品拿出来请妙官过目。
蛤蟆不是飞的,牛皮不是吹的。王三芝的店面之所以敢叫王香堂,就因它的确收藏了天下名香。品种之多,搜罗之广,这汴京城里的香料商家无人能敌。就说这间东厢房的几百只柜屉里,收藏的香料样品计有:都夷香、沉水香、安息香、鸡舌香、龙文香、雀头香、迷迭香、辟寒香、月支香、振灵香、千亩香、龟甲香、兜水香、沉榆香、茵墀香、石叶香、紫述香、百濯香、千步香、蘅芜香、金殚香、九和香、九真香、罽宾国香、拘物头华香、衹精香、飞气香、兜娄婆香、大象藏香、牛头旃檀香、凤脑香、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必栗香、龙脑香、麝香、白檀香、苏合香、郁金香、波斯香、鸡骨香、降真香、艾纳香、甘松香、零陵香、栈香、水盘香、芸香、蕙香、都梁香、藒车香、兜纳香、耕香、荼芜香、薰肌香、多伽罗香、羯布罗香、詹葡花香、月麟香、蝉蚕香、还魂香、震檀香、返生香、百蕴香、揭车香、刀圭第一香、鹰嘴香、乳头香、鹧鸪斑香、思劳香、沉光香……
王三芝不但因藏香而富甲天下,且辨香鉴香也是汴京城中第一高手。妙官学习香道,多得益于王三芝的指点。应该说,这两人的师生之谊,先是妙官从王三芝那里学到了辨香的真本领,后来由于妙官的推荐,王三芝被召进宫去为徽宗皇帝讲了两回香道,徽宗大悦,遂将王香堂定为香料供应之所,除有关州府额定的贡香外,宫中香料库自主采购的香料十之七八都来自王三芝的王香堂。妙官骤贵之后,便从内廷香料库的值事太监手中抢到了采购权,这是一个肥差,每年,妙官都会从王香堂手中拿到大笔的回扣。采购第一年,他就在朱雀门的贡院旁边,购进了一座有二十多间房子的大宅。
妙官人小鬼大,虽然心里头仍把王三芝当师傅,但表面上却颐指气使,每次来王香堂,都像天王老子下凡,神气得不行。王三芝知道妙官这是为了避嫌,故意弄出这等做派,他只当是看徒弟演戏,只要有钱赚,哪在乎他架起膀子是圣是贤呢?
待伙计搬空了屉子,该看的也都看了,没看中的,妙官让伙计收了回去。留下的一二十样,也摆满了桌子、几案。看着这些,妙官并不言语。王三芝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伙计退下。
东厢房里剩下妙官与王三芝二人,因无旁人,妙官改口喊了一声“师傅”,而后问:“这批货,花了多少银子?”
“八千两。”
“师傅,钱有你赚的,但总价上,您可别诳我。”
“妙官,你我啥情分?我怎么能诳你呢!”
“去年,你采回的香料品种比现在还要多,银子却只有六千两。”
“料价涨得太狠了,”王三芝叹道,“眼下,天底下凡有几个钱的,都玩起了香道,汴京城中的缙绅大户,买起香料来,倒像是在买柴火,你说,这香料价能不涨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妙官问。
“楚王好细腰,吴娃多饿死,”王三芝打了个不伦不类的比方,“当今皇上还好茶,这三五年,上等茶价翻了好几倍,自去年开始,香料价也翻倍了。”
“天下方物,凡是皇上喜欢的,贱者立贵;凡是皇上不赏识的,贵者立贱。师傅,不是我撺掇皇上玩香,您的王香堂能有这么好的生意吗?”
妙官说这番话,意在炫耀自己的功劳。王三芝听懂了妙官的弦外话,不等妙官狮子大开口,先把要紧话说了出来:“妙官,先前咱俩有约在先,每购香料,本金除开,利金咱俩二一添作五,对半分成。”
“师傅,您给得太多。”
“哪里话,没有你,皇上说什么也不会把香料的买卖赐给咱王香堂啊!我的意思是,从这笔开始,利金四六开,你得六,咱得四。”
妙官多少有些吃惊:“这怎么成?不能这样。”
王三芝坚持:“妙官,就这么定了,从今以后,王香堂的大东家暗中是你,咱只当二东家。”
“师傅,您越说越离谱……”
“不离谱,不离谱,今天,咱就写字据给你。”
妙官也不再争论,他探头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说:“上次让您多购一些龙涎香回来,您弄了多少?”
“弄不到啊,”王三芝沮丧地摇摇头,“番禺城中,有一吴姓香料商人,以贮龙涎香闻名,国内的龙涎香,十之八九出自他家。咱这次派了人去求购,吴掌柜开口要一两黄金卖一两龙涎香。我的天,这价格谁敢接呀,伙计咬牙要了二两,给了他二两金子。”
“龙涎香呢?”
“在这里。”王三芝指了指立柜最靠里的上格屉子说,“因太名贵,咱自己管着钥匙呢。”
王三芝说着掏了钥匙,上前打开柜门取出龙涎香让妙官过目。
妙官将两块白麻麻的珊瑚石样的龙涎香拿到手中,一阵揉搓,待它发热后,屋子里顿时异香扑鼻,让人有飘飘欲仙之感。
妙官赞道:“这真是人间第一等香料啊。”
王三芝应道:“可不是,只是它产于海外仙山,太稀罕了!”
“皇上就想弄点龙涎香。”
“咱只收了两块,要不,你今天拿去送给皇上。”
“多谢您这片心,但不能送。”
“为何?”
“皇上一闻到这香气,下一道旨要大量进购,咱们上哪儿找去?”
“这倒也是。”王三芝怔怔地望着妙官,咕哝道,“我猜测,番禺那位吴掌柜藏的也不会太多,充其量有五百两……”
“五百两?”妙官摇摇头,笑了笑说,“皇上用香,一年少说也用千斤计算,除了他自己用,正宫娘娘、各处嫔妃,还有那么多王子、公主,甚至还会赏赐大臣,区区五百两哪里够?所以,这龙涎香您留着自己赏玩。师傅,除了龙涎香,您购进最多的是什么香料?”
王三芝从桌上拿起一片毛竹叶一样的木片儿,妙官接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王三芝正要说什么,妙官把他拦住,言道:“不要告诉咱这是哪里的出产,让咱猜猜。”
王三芝随口应道:“好,你猜猜,你肯定猜得出。”
妙官用左手大拇指在木片儿上摩挲了几下,问王三芝:“是琼州黎峒的?”
王三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略带狡黠地说:“你自己判断。”
妙官将木片儿丢进早已放好的一只盛满清水的木盆中,只见那纸一般薄的小木片儿在水面上漾动了几下,就缓缓地沉入水中,还周身冒着小小的气泡。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幽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师傅,如果咱说得不错,这是极品的黎峒沉香。”
王三芝赞赏地看了妙官一眼,说道:“妙官精鉴,这黎峒沉香确为极品,但产量亦不多,且容易与两广的橄榄香搞混。”
妙官叮问:“橄榄香与黎峒沉香的差别在哪里?”
王三芝说:“二者的香气非常近似,香中有一股清气,且闻久了也都会生出橄榄的味道。所不同者,橄榄香如蒸香,发散快,闻着闻着香气就寡淡了,黎峒沉香却是真正的熏香,两种香一起焚起来,橄榄香气散去一个时辰,黎峒沉香仍清香不绝,用来熏衣,十天半月都是香的。”
“啊,这种差别,放到一起就可分别,将它们分开,就很难辨别了。”
“是的。”
“师傅,黎峒沉香您存有多少?”
“三千两。”
“什么价儿购进的?”
“今年购的,一两银子二两黎峒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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