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北斗神兵与《保身说》

“咱可按六甲命格,招募七千七百七十七个神兵,组成北斗七星阵,金虏纵然六十万,一入咱的北斗七星阵,则帅如羔羊,兵如蝼蚁,东西两个酋首也会束手就擒。”

“这七千七百七十七个神兵,你从哪里招募?”

“命带三甲之人,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之下均可应征。”

“这样的人,哪里能打仗?”

“不需要他们会打仗,只是跟着我演出北斗七星阵来。”

“你的北斗七星阵真有这么神奇?”

“蛤蟆不是飞的,牛皮不是吹的。只要皇上您信,咱就为您生擒金酋,什么金帝来为主,咱叫他有来无回。”

耿南仲看到赵桓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一旁撺掇说:“皇上,这北斗七星阵,古已有之。唐代名将哥舒翰就经常使用。有一首诗说‘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因为哥舒翰的北斗七星阵,连千年称雄的匈奴都不敢犯境,今日的女真比起汉唐时的匈奴,又不知差了多少。”

赵桓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这北斗神兵有点悬乎,但在这破城在即的节骨眼上,他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便吩咐唐恪与耿南仲务必提供一切方便,尽快让郭京训练出北斗神兵,以解京城之围。

青城天帝宫旁边有一所院子,原是南朝皇帝祭天帝时的驻跸之地,眼下成为了大金西路军的元帅府。完颜宗翰与陈尔栻以及一应侍官随从都住在里面。这天下午,飘了大半天的鹅毛大雪停了下来,云缝里钻出了太阳。在一行骑兵的簇拥下,两匹高大的战马在小院门口停了下来,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两位元帅从马上跳了下来。今天是完颜宗翰入驻青城的第二天,也是两位元帅率军会师汴京后第一次会面。上午,两人相约视察从酸枣门到南薰门一带城防,在驻扎在酸枣门外的金兀术营房内用过午膳,半下午,完颜宗望又随着完颜宗翰来到青城,他来这里,一是要与宗翰密商对南朝用兵大计,二是趁便看望已有一年多未曾见面的陈尔栻。

这院子一进五重,第三重最为宏阔,中间乃元帅府廨房,廨房两侧为东西厢房,一溜各有七间,完毅宗翰住在西头靠里最大一间,陈尔栻住在东头最大一间,与完颜宗翰隔庭相对。两位元帅走进陈尔栻的住房时,陈尔栻刚刚抄完司马光《保身说》中的一段话。

“老先生,又在练字儿?”

完颜宗望一进门,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同陈尔栻打招呼,正埋头检查墨迹的陈尔栻抬头看是完颜宗望,连忙站起身来,忙不迭声地说:“哎呀,是你宗望大帅呀,怎么不先派人照会一下,失礼了,失礼了,两位大帅请坐。”

这是连着卧室的一间书房,两位大帅坐定了,水老哇将煮好的奶茶一人斟了一碗,完颜宗望接着说:“老先生,看你神清气爽,精神头儿好着呢,听宗翰说,你喜欢吃羊杂碎?”

陈尔栻搓着手笑:“翰帅什么都对你讲了,他太照顾我了,我常常过意不去。”

“你一手字写得龙飞凤舞,还这么下神练哪?”

陈尔栻笑着没有回答,宗翰看案头上堆了不少线装书,便说:“老先生开笔就是韬略,他肯定又是在琢磨什么事儿,水老哇,把老先生写的笺纸拿过来。”

水老哇跑过去拿来笺纸递给宗翰,宗翰又递给宗望。

宗望说:“老先生,咱看看不妨事吧?”

“不妨事,你看。”

宗望将那两张笺纸上的文字默读了一遍:

天下有道,君子扬于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无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祸,而犹或不免。倘人生昏乱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横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浊扬清;撩虺蛇之头,践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祸及朋友,士类歼灭而国随以亡,不亦悲乎!

录司马温公《保身说》

宗望读完,约略懂得大致的意思。阿骨打生前一直鼓励子侄辈学习汉文,并聘请陈尔栻当他们的老师,但宗望对汉文的修习却是逊于宗翰。当宗望将笺纸递给宗翰,宗翰一看就明白了。他问陈尔栻:“老先生,汴京指日可破,你在这个时候抄录司马光的这段话,是要提醒我们什么?”

陈尔栻习惯性地抿着嘴唇,他在思考问题时就是这个样子。现在,离他所盼望的那个胜利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所以这些时日老是失眠,许多在过去一直比较模糊的问题,突然间变得清晰了,而过去认为很好理解的事物反而又觉得扑朔迷离。现在,面对两位大帅,他琢磨着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斟酌了一番,他对完颜宗望说:“望帅,咱建议翰帅把他的元帅府放在青城,个中原因,想必翰帅已告诉你了。”

“宗翰是向我讲了。老先生,咱爹生前就说过,您是诸葛亮再世,是老天爷送给咱大金国的礼物。”

“老皇帝这样抬举我,愧不敢当。”陈尔栻朝完颜宗望拱拱手,接着说,“其实,像我这样的老秀才,在中原比比皆是。”

完颜宗望说:“老先生太谦虚,南朝如果有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今天?”

“症结就在这里,南朝贤达之士的确很多,但是多半在民间,朝廷中贤人太少了。”

陈尔栻说着就摇头叹气。

完颜宗翰理解了陈尔栻抄录司马温公《保身说》的心情,接了话头说道:“如今的南朝,已是天下无道了。”

陈尔栻向宗翰投以赞许的眼光,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南朝的天下无道,自王安石开始,司马光反对王安石治国之策,认为他是以术代道。术者重利,道者归仁。自王安石之后,南朝上上下下,趋利者众,趋道者少。趋利之徒充溢朝廷,纲纪必坏。纲纪一坏,君子之道必然消退。君子道消,接下来必然是小人道长。南朝的国运,从神宗开始变坏,经过哲宗、道君皇帝到今上,可谓一朝不如一朝。神宗皇帝之前,君子立于朝,以保国为己任。兹后,特别是道君皇帝一朝,小人多于过江之鲫,即便有君子侧身其中,也只能保身而已。君子不能保国而只能保身,这是南朝国运由盛转衰的真正原因。”

完颜宗翰被陈尔栻的分析深深折服,便拿起案上的笺纸,指着最后一段文字给宗望看,感叹道:“你看看,司马温公这两句话说得好,‘士类歼灭而国随以亡,不亦悲乎!’士类歼灭,是谁灭了他们呢?”

宗望这时完全明白了,跟着话头补了一句:“南朝灭士之人,必为我大金灭之。”

“好,好!”陈尔栻击节称赞,“你们兄弟两位大帅,必将亲手埋葬南朝,为泱泱华夏再创一段辉煌。”

“怎么是咱兄弟两位?”宗望说,“还有您这位诸葛亮呢!没有您老先生事事谋划,咱大金军怎么能逢仗必胜?”

“望帅言过了,”陈尔栻连连摆手,又敛了激情,恢复到拘谨的神态,“阿骨打老皇帝对我这个酸秀才有再造之恩,咱无以回报,唯肝脑涂地而已。”

宗望又说:“咱与宗翰议过,准备一起向吴乞买皇帝举荐,让您当南院宰相。”

陈尔栻欠了欠身子,朝二位大帅拱手说:“两位大帅的情意我领了,但老朽今年已六十七岁了,行将就木之人,还是当一个村夫野老吧。”

宗翰已就此事多次征询,陈尔栻总是坚辞不受,尽管他仍未放弃这一想法,但认为这会儿不是讨论这一问题的最佳时机,于是他换了话题:“老先生,汴京破城在即,咱与宗望已制定了切实可行的破城方略,大战之前,希望听听您的建议。”

陈尔栻非常感谢两位大帅对他的信任,于是,他将自己反复思考过的问题总结出六条来说给两位大帅听:

第一,南朝君臣急于和议,但我方要坚决攻城。破城之后,再与南朝重启和议。彼时南朝之君臣,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大金与南朝疆域,暂以黄河为界;

第二,破城之后,希望金军所有将领约束部下,不可进城,更不能抢劫奸淫,违令者斩;

第三,南朝宫藏之诸家典籍、玉玺卤簿、历代皇册,要全部收缴搬运到大金军中;

第四,宋历代皇陵、所有文庙、郊坛乃至宫观佛寺不可焚毁盗劫,违令者斩;

第五,司马温公之墓,历代大儒之墓,差遣军人值守,以防宵小之徒借此破坏;

第六,凡皇室中人、缙绅大户一律登记造册以备查验。

凡此种种,陈尔栻一一说出,两位大帅听了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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