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可怜九月初三夜

“是什么天意?”

“太原是太宗打下来的,道君皇帝又把太宗仅有的一张戎装像送给童贯,童贯又把这幅像留在太原。得了太原,大宋国运由弱转强。如今太原岌岌可危,大宋的国运是否就……唉,不说了。”

张孝纯虽然留了半句,但王禀听懂了言外之意,他回答说:“咱现在立即派人去取回太宗的御像,当年太原是太宗拿下来的,现在太原如果丢掉,一定是丢在咱的手上,咱不能让御容遭金虏蹂躏。”

张孝纯对王禀说出的不祥之音深有同感,他回答说:“不,将军,咱是一城之长。”

“不错,您是知府,但扼守太原的指挥官是咱。”王禀回答得毫不含糊,“太原陷落的第一大罪人,必定是我。”

两人正争论着,忽听得前方吹来了呜呜的海螺声,那是大金军进攻的号音。

看到缓缓启动的鹅车,王禀对张孝纯说:“大人您去东城吧。”

“为啥?”张孝纯不解。

“四城都要有主官压阵。”

王禀说着,也不由张孝纯问个究竟,命令士兵将他送往东城督战。王禀这么做,是因为他早就判断出,大金军攻城的主力全都压在北边,他想尽力保护像张孝纯这样疲弱的文官。

轧!轧!轧!

正对着北门的大约两里地宽的原野上,二十辆鹅车一起缓缓向城楼驶来,粗大的木轮发出了沉重的滚动声。

轧!轧!轧!

轮声在清晨的寒冷秋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忽然,鹅车的后面出现了声势浩大的马队,金军的骑兵们忽然唱起歌来:

我们的盾牌,挡住了霹雳。我们的弓箭,射穿了强敌。我们的战马,踏碎了冰雪。我们的热血,呼唤着胜利……

这是女真人的《战神曲》,金兀术率部进攻信德府的时候,攻城的战士们也唱过这首歌。

在骑兵的后头,又有三辆鹅车呈倒品字形驶了过来。很明显,前面两辆车是警车,后面那辆车上坐着完颜宗翰与银术可。本来,完颜宗翰还要拉着陈尔栻一同上车,但陈尔栻以害怕看到人流血为由辞谢了。但今天这个攻城的日子却是完颜宗翰听了陈尔栻的建议定下的。陈尔栻说九月初三是五行中的金日,主杀伐,出战必赢。现在,站在鹅车顶部瞭望楼上的完颜宗翰看到他的部队铺天盖地地推进时,便很得意地问银术可:“你说说,为何要卯时三刻出兵?”

“这会儿天色大亮,看得清楚。”

完颜宗翰摇摇头:“卯为阴木,三刻为至阴。今天是阳金日,阳金克阴木。咱们一定能赢,这才是卯时三刻进军的理由。”

银术可一听就知道这又是陈尔栻的主意,嘴上却说:“大帅熟读《孙子兵法》,今儿这一仗,咱们一定拿下太原。”

“打进太原之后,你最想干什么?”

银术可想都没想,就咬牙切齿地说:“割下王禀的脑袋,挂在城头上示众。”

银术可对王禀的仇恨,并不是没有来由。打从阿骨打起兵伐辽以来,大金军所向披靡,从来没有失败过。唯独这座太原城却久攻不下,王禀领着三千名战士,成功地抵抗银术可十万大军,让银术可感到很丢人。

他们说话的时候,二十辆鹅车已推进到离城墙不到四十丈远的距离了。可是,城墙上却没有任何动静,宗翰觉得有些不对劲,自言自语说:“王禀想干啥?”

银术可回答说:“城里人都饿得趴下了,加之抛石机都坏了。”

话没说完,忽听得城墙上鼓声大作,紧接着便见半空飞出的石头,凶猛地砸向离城墙只有三十丈远的鹅车。

大约有五六辆鹅车被砸中,有一辆鹅车的瞭望塔被飞来的石头砸中了立柱,摇晃几下倒塌了。

鹅车都停止了前进,进攻的金军出现了骚乱。

完颜宗翰早就看清了前进路上并无鹿砦,抛出的石头虽然猛烈,却并不密集,因此断定守军负隅顽抗坚持不了多久,于是大声吼道:“传令鹅车继续前进。”

短促有力的海螺号声再次响起,鹅车再次启动,早就做好准备的弓弩营、云梯队冒着被飞石砸中的危险,争先恐后飞奔前进,弓弩营依托鹅车的掩护开始向城墙上放箭,云梯队扑到了城墙根……

面对大金军气势如潮的攻势,王禀一直站在城楼上组织反击。在第一轮打击中,十台抛石机发挥了超常的作用,但过后不久,就有两台抛石机因为绞盘断裂而退出了战斗,接着又有两台被金军的抛石机砸中。

金军此次攻城,是东西南北四面全线展开,但战斗最为惨烈的却是北门。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与攻城总指挥都在北门战区,金军在这里压上了两万兵力。王禀镇守的北门城墙上,虽只有八百名战士,但是每一名战士以一当十,以一当百,杀退了金军一次又一次进攻,两个多时辰过去了,金军在这里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守城的将士也只剩下两百余人,但城墙依然未破。就在此时,王禀得到消息,东、南、西三面均已被金军攻破,撤守的官军按先前拟订的计划转入了巷战。在此情况下,王禀知道坚守已毫无意义,于是下令撤退。在此之前的半个时辰,王禀的右肩在攻防战斗中被金军流矢射中,他虽敷了金创药,但仍疼痛难忍。撤退时,他没有忘记那幅他特意派人去宣抚司衙门取来的太宗皇帝的御容画像,他降下一面令旗将画像包扎起来背在身上。走下城墙时,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挪一步都很困难,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走到一个巷子口,他靠着墙根坐下来,解开铠甲,从胸前掏出一小包食品——那是一点点煮得半生不熟的缰绳,儿子王虎临走前硬塞给他的。他拈了一小根放在嘴里嚼着。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地来到了他的面前,还没说话就哭了起来。

“你怎么啦?”王禀停止了咀嚼。

士兵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事儿,你说呀!”

“南城破了。”

“咱知道。”

“阁门祇侯他,他战死了。”

王禀乍一听并没有表示什么,突然,他意识到阁门祇侯是儿子王虎的官名,顿时一挺身站了起来。

“你说谁死了?”

“阁门祇侯。”

“咱儿子王虎?”

“是的……将军!”

那一小包半生不熟的缰绳掉在了地上。

王禀一阵晕眩,眼看要倒了下去,身边的两名士兵赶紧扶住了他。稳了稳神,并喝了一口士兵递上的凉水,王禀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取下头盔,用右手的食指在那条裂缝上来回地滑动,突然又把头盔捧到鼻子跟前使劲儿嗅着,嗅着,喃喃说道:“彪儿二十三岁,先走了二十天。虎儿二十七岁,现在也走了。唔,这头盔香啊,这是虎儿的味道。虎儿,爹喊你啦……”

唠叨着,唠叨着,王禀忽然低声哼唱了起来:

骑红马儿,当兵爷儿。保家卫国,耍大刀儿。杀了贼寇,回老家儿,娶个媳妇,生个娃儿……

唱着唱着,王禀忍不住号啕痛哭,在场的士兵都陪着流泪。哭着哭着,王禀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用手背擦干了眼泪,对士兵解释说:“这是虎儿小时候,咱给他唱的儿歌。如今,他哥儿俩一前一后都走了,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这是好男儿的正道。”

就在王禀在巷子口说话的时候,银术可的部队撞开了北城门,金兵像蝗虫一样涌了进来。这个时候的太原,几乎每一条巷子都展开了厮杀,拒不投降的太原军民,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再次给金军予以重创。

巷战进行了大半天,金军凭借人多以及养精蓄锐的优势,渐渐控制了局面。身上多处负伤的王禀带着几十名战士杀开一条血路,从相对比较僻静的西北门冲出城去。但是,他们的行踪很快就被金军发现,最后一批官军又陷入金军的包围。王禀知道眼下已到了最后的关头,对身边的士兵们说:“兄弟们,你们现在不要管我,各自逃生吧!”说罢,他用负伤的右手扶住背在身后的画像,左手挥舞着刀,大声嚷道:“金狗子们,大宋将军王禀在此,有种的,你们过来!”王禀是想借此吸引金军的注意,让他的战士获得逃生的机会。这一招果然奏效,金军谁不想活捉王禀?他们立马就一窝蜂地追了过来。王禀抱着必死的决心,使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着不远处的汾河奔跑。在最前面的金军士兵眼看就要追上了,已经跑到河边的王禀,背着宋太宗的画像,义无反顾地跳进了秋汛中的汾河。

已经入城坐在宣抚司衙门里的完颜宗翰,听到王禀投河自尽的消息后,犹余怒未消地说:“你们要尽快找到尸首,银术可将军说,他要亲自骑马,把王禀的尸首踏成肉泥呢。”

当数百名金兵举着火把连夜在汾河里打捞王禀尸首的时候,在巷战中被俘的太原知府张孝纯被押到宣抚司衙门。完颜宗翰盯着眼前这位五花大绑的老人,傲慢地问:“你知道王禀的下落吗?”

“知道。”

“你知道他会被踏成肉泥吗?”

“刚听说。”

“你知道本帅会杀你吗?”

“杀吧,踏成肉泥吧,咱准备好了。”

“只要你肯投降,本帅不杀你。”

“投降?你不能污辱咱。”

“你再想想。”

张孝纯垂着头,看着砖地儿发愣,过一会儿才问:“听说你的部将银术可已经放出话来,天一亮就开始屠城,要见一个杀一个,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银术可,是我。”

“两国交兵,老百姓是无辜的,你不能滥开杀戒。”

“我可以不杀,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投降。”

张孝纯又低下了头,他的面颊痉挛着,花白胡须也在抖动,看得出他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完颜宗翰看得出张孝纯内心的挣扎,故意恼怒地嚷道:“你还磨蹭什么?我可没工夫与你泡蘑菇。”

“只要我投降,大帅你就不屠城,这话算数?”

“军中无戏言,算数!”

“那,咱就归顺吧。”

张孝纯说着,不觉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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