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的寅时三刻,天还没有亮,早已起床披挂整齐的王禀,坐在廨房里擦拭腰刀。他的儿子王虎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只海碗进来,王禀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一见到海碗就恶心,他摆摆手说:“虎儿,快拿走吧,爹今天不吃了。”
王虎站在原地不挪步,回道:“爹,这碗里不是那个。”
王虎说的那个,是人肉的代词,他知道父亲忌讳,所以说得含糊。
“不是那个,又是什么?”
“是缰绳。”
“缰绳,哪来的缰绳?”
“昨儿天黑时,咱不是领命缒城下去破坏金虏的鹅车嘛,回城时,顺便捡到这条缰绳。”
“金虏的缰绳吗?”
“是的,有十几斤重呢,咱回来就把它剁碎了下锅,煮了一宿,现在勉强能吃了。”
王禀耸着鼻子嗅了嗅,这才感到有点牛皮炖煮后散发的香气。他接过海碗狼吞虎咽起来,缰绳虽然被切成了丝,但仍硬得像篾片咬不烂。
王禀一边费劲地咀嚼着,一边与儿子聊起来:“虎儿,你吃过了吗?”
“吃了一碗。”
“这玩意儿吃下去,能饱肚子。”
“是的,咱这肚子,敲着像鼓。”
“这些天,金虏的进攻一天比一天猛。”
“是这样。”王虎因为消化不良打了一个嗝,接着说,“昨儿个黑天后,咱们摧垮了他们两辆鹅车。”
“饿人与饱人打仗,咱们还能赢,这是天神助我。”
“爹,士兵们说,您是天上的雷神降世。”
“这是胡说。虎儿你记住,咱祖宗八代都是庄稼人,与神仙辈儿无缘,咱衣食无着才投军,没有童太师的提携,你爹没有今天。”
“城里的人说,童太师一生做的好事不多,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提携了你。”
“这又是胡说,”王禀拼命下咽那嚼不烂的缰绳,不觉也打了一个嗝儿,“你们不知道,太上皇可喜欢他呢。皇上不喜欢,他能当上太师?再说,咱这世代庄稼人,能当上五品武官,这诰命不是童太师给的,是太上皇恩赐的。所以,不管别人说童太师什么,咱们得报效皇上。”
“爹,这个咱知道。”
“知道咱也得重申,朝廷出了奸臣,但当今圣上还是惦记着咱太原,两次救援失败后,皇上不是设法让使者进城颁旨了吗?赞咱们保卫太原有功,城里文武官员都论功行赏,张孝纯大人升任河东经略使,咱升任两河宣抚司副都统,你才二十七岁,也成了一个七品命官,你那官职叫什么?”
“阁门祇侯。”
“这官名儿别扭,但也是七品哪,”王禀吃完缰绳,又舔了舔碗边,继续说,“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虎儿,有句话在外头不能说,但在这儿却要对你说,这太原城迟早都得破。”
“爹,您不是说官军正在实施第三次救援吗?”
“咱早就不作指望了。”王禀摇摇头,长叹一声说,“咱们给彪儿举办葬礼的第三天,应该是八月十六吧,金虏就宣布第二次伐宋,几十万大军就摆在河北河东,咱们的皇帝空有救援之心啊!”
“前不久,不是听张大人说,各路勤王兵马纷纷赶赴两河,禁军有八十万之多吗?”
“兵多有什么用?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敢打仗,能泼命的将军有几个?”
“爹……”王虎欲言又止。
“虎儿,你要说什么?”
“孩儿想说,又不敢说。”
“你说吧,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爹,您这么绝望,想没想到投降?”
“投降?虎儿,你爹是那样认怂的人吗?咱天天都在等待那最后的时刻。”
“您是说破城的日子?”
“是的,城破之日,就是咱前往黄泉与彪儿重逢之时。”
“爹,孩儿不要您死。”
王虎一下子跪倒在王禀的面前,抱着他的双腿哭了起来。
王禀伸出粗糙的手,替儿子擦拭脸颊上的泪水。这时天色亮了,借着窗棂射进来的晨光,他发现儿子的头盔右侧裂了一条缝,便把它取下来,换上自己的头盔给儿子戴上。王虎说:“爹,咱不能戴您的头盔。”
“库房里早就没有头盔了,你只能戴这一顶。”
“那您呢?”
“咱戴你的。”
“那怎么成?”
“别说了,今天是九月初三,昨儿半夜里我一连做了几场噩梦,咱有不祥的预感,今天恐怕就是那个大劫的日子。”
“爹,咱大清早过来,到处都出奇地静,好像进了坟场。”
“虎儿,今天登城,你与爹分开,爹在北城,你去南城,一旦破城,你一定要立即突围。”
“您呢?”
“你别管我,你要记住,如果你侥幸捡回一条命,就回家好好儿种田,世世代代都不要投军了。”
“爹……”
“虎儿,别的话都不要说了,你记住爹的话,突围不是投降,任何时候,咱王家的人不当孬种。”
说罢,父子俩依依惜别,分别去了南城与北城。
王禀登上北门城楼的时候,发现一些士兵正在搬运石料,城上的二十部抛石机在抵抗中几乎全都坏掉了,这两天匠人与工兵们合作修好了十部,搬运石料就是为这些抛石机准备的。
看到士兵们搬运石料很吃力,王禀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吃过了吗?”
“咱们喝过汤了。”
士兵的回答让王禀心里难过。经过校场的时候,他看到那三口大锅仍在炖煮着,城内每天都会有新的尸体送到那里,士兵说的“喝过汤了”,就是吃了那三口锅里的煮物。王禀吩咐军需长再给每位士兵发一个观音土掺着树叶烙成的饼子,军需长有些为难,小声问:“将军,现在吃了,中午怎么办?”
“中午你再想办法,你没看到,士兵们搬石头都那么费劲。”
军需长走了,王禀走到城楼前的堞口朝外观看,只见一百丈开外,停了几十辆巨大的鹅车。这种从云梯改造而来的巨大的战车,是金军攻城最为犀利的战具。因为它的顶端是一个鹅头似的瞭望塔,所以被叫作鹅车。每辆车配有两台抛石机,巨大的底舱里藏着四十名士兵,他们既是推动鹅车前进的车夫,又是攻城的敢死队。东路军的金兀术正是仗着这种鹅车,先后攻陷了信德府、浚州以及汴京的酸枣门。但是,这令人生畏的鹅车,在太原攻城中可没占到什么便宜。王禀率领的守城部队,制定出一整套对付鹅车的办法。每当金军的鹅车启动,他就派敢死队缒城下去,一是设置鹿砦不让靠近,二是在鹿砦上填放了很多干草并泼上了蜡油,一旦鹅车突破鹿砦就立即放火焚烧。当鹅车后撤,敢死队就用长柄挠钩扯垮鹅车的骨架,让鹅车无法动弹,城上的抛石机再施以精确打击……
在长达数月的防守中,王禀的三千名官军有效阻挡了金军的轮番进攻,损失的鹅车也达到四十多辆。但最近一个多月防御越来越艰难了。一是战士们因为长期的饥饿与劳累,都变得疲弱不堪;二是城内备御的物资也因得不到补充而日益匮乏,就说这蜡油吧,早就用光了最后一缸……作为守城的最高指挥官,王禀深知现在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的抵抗。就在王禀眺望鹅车后头敌军的动静时,听得背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张孝纯,这位一向文质彬彬的老人,今天竟然也穿了一身铠甲。王禀用惊奇的眼光瞅着他,问:“张大人,您怎么也穿上了这一身?”
“将军,咱昨儿下半夜突然醒来,眼皮子直跳,感觉不好啊。”
“您也这样觉得?”
张孝纯随口念了两句诗:“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啥意思?”王禀一脸懵态。
张孝纯解释:“这是白居易的诗。今儿是九月初三,露似珍珠,弯月如弓,正是眼下的景象。”
王禀下意识摸了摸挎在背上的强弓,若有所思。
“将军,你还拉得动弓吗?”张孝纯问。
王禀摇摇头,他望了望城外的鹅车,忽然问道:“张大人,宣抚司衙门里,挂了一幅太宗的御容,您见过吗?”
张孝纯想了一下,问:“是不是童贯值房里挂着的那一幅?”
“正是,您还记得样子吗?”
“我想想,”张孝纯捻了捻花白胡须,“好像也背了一张弓。”
“对,这张御容画像不是穿着龙袍,而是穿着铠甲,背着强弓。曾听童太师说过,太宗的御容像留下好多幅,但披甲挟弓的就这一幅,童太师出任两河宣抚使的时候,道君皇帝单挑了这一幅送给他。”
张孝纯见过御容画儿,却不知道来历,听了介绍后,他沉吟着说:“这,莫非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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