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萧莫谛的葬礼

金天会四年,也就是宋靖康元年的四月末,萧莫谛的葬礼在大同城内西路军元帅府前的操场上如期举行。三天前,暂停于金贝村的萧莫谛的灵枢就被搬运到元帅府中临时搭建的灵堂供人凭吊悼念。葬礼当天早晨,灵柩被抬到操场帅旗台前。参加这场葬礼的,除了西路军的将士代表,还有西枢密院中各衙官吏,当然,还有坚决要求参加的金贝村全体村民以及大同城里的耆旧妇孺。偌大一个操场挤得满满的不下两三千人。正对着灵柩站立的是两百多个身穿绿袍的官员,这些人一个个神色严峻,甚至让人有惊弓之鸟的感觉。他们如此表现,乃是他们的身份所致。

金兵南伐之后,河东河北两地一百多个府镇州县衙门,顽强抵抗者有之,弃城逃跑者有之,开城迎降者当然也不少,大概有三十余个级别不等的衙门堂官。大金军的策略,凡抵抗或逃跑被抓者、宁死不降者一律处死,投降者量官授职一律录用。官僚科吏总数算下来,也有大几千人。宋太祖开国之时,曾让率先投降的南唐官员改穿绿袍以示区别。所以,不论你走到哪个衙门或朝会之上,通过袍服就可以辨别来历,凡穿绯服者是开国命官,穿绿袍者则为贰臣。大金接纳南朝的降官,则借鉴了宋太祖的做法,降官一律穿绿袍。萧莫谛的葬礼定下日期后,完颜宗翰就下令两河地区七品以上的降官除少数留衙理事,都要来大同参加葬礼。于是就有了两百多名绿袍官员站在这葬礼的现场,显得特别地扎眼。

参加葬礼的人,除了一些自发的民众以及元帅卫队的亲兵护卫披麻戴孝,余下的官员将士倒也没有要求穿缞绖之服,葬礼虽然规格很高,但并不复杂。首先,由西枢密院精通汉文的计议官替完颜宗翰宣读了祭文:

大金国相、西路统帅完颜宗翰祭悼侧室,文告如仪:

昆山出玉,丽水生金。萧氏姊妹,生于贵胄之家。少学诗书,且通骑射。及笄之后,艳惊草原上国,艺播春水秋山。豆蔻之年,姊莫娜先归于秦晋王,莫谛后适于天祚。时人喟叹:大辽百年无此双璧也。然姚黄魏紫,罕有其配;天生尤物,难觅凤俦。命运多舛者,莫谛尤甚!

仰我大金崛起,横扫万乘之国。吾随先帝征战,得莫谛于辽之上京。嗟吁莫谛,虽贵为天祚之妃,然终日以泪洗面。吾虽千军中取上将之头颅,如探囊取物,但戎马不减爱心,救莫谛于难堪之时。从此,骏马上多一红颜知己,虎帐中多一绝代佳人。

吾与爱姬,一见倾心,再见销魂。吾不嫌莫谛曾为帝妃,莫谛不弃我一介武夫。两相倾慕,如影随形。吾以红颜知己为瑞,姬以铁血男儿为宝。美哉民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哉王言:萧诏九成,凤凰来仪。吾与莫谛,正待比翼双飞,翱翔华夏,却不料横祸飞来,香消玉殒。

爱姬不死于兵,不死于病,却死于南朝离间之计。假兄弟之手,夺吾最爱。罪不在兄弟,在南朝昏君奸臣。

有仇不报,世无君子;有恨不申,世乏英雄。奸蠹当道,岂能苟全性命;手刃仇敌,方是快意人生。吾于莫谛灵前起誓:必以南朝国贼之首级,告祭含冤九泉之亡人。夺我爱者,必遭天殛;叛盟誓者,虽远必诛。先诛奸佞,后惩昏君,慰我爱姬,扬我国威。

当此四月,碧树连霞;夜深人静,寒山无月。爱姬趋跄赴死,我心常悲;谛妹沉沦劫海,我心常戚。今日致祭,略表情心,无穷哀思,不及万一。

伏惟尚飱。

丙午年四月七日

计议官声情并茂诵读祭文时,全场各色人等无不侧耳倾听,偌大操场鸦雀无声。念罢,人群中起了小小的喧哗,如果走到绿袍的官员队伍中,就会听到他们交头接耳的议论:

“这祭文不会是翰帅自己撰写的吧?”

“肯定不是,翰帅身边有高人。”

“那高人是谁呢?”

“听说是个老头儿,此老精通天文地理,有人说他是张良再世。”

“是女真人还是契丹人?”

“是汉人。”

“汉人?”

“不是汉人,能写这样出色的祭文?这文采,不输苏东坡。”

“这老头儿在吗?”

“肯定不在,听说他深居简出,一般人很难见到他。”

“翰帅身边有此高人,南朝危险了。”

站在帅旗台上的完颜宗翰,一双鹰眼在人群中睃巡,那不怒而威的脸色,让绿袍官员不寒而栗。这时,只见六名士兵拎了六只函匣出来,放在灵柩前早已摆好的六个小木台上。不用说,这是那六贼首级。此时匣盖已被揭开,泡在水银与生漆水中的六颗头颅,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苍白狰狞,它们大都还保持着生命最后的状态,有的惊悸、有的愤怒、有的平静、有的沮丧……

广场上的人群,在士兵的引领下,一拨一拨走上前来观看这六颗首级。六贼的名字,已刻在函匣上,胆大的人一面念着名字,一面对照着头颅查看,更多的人则是闭着眼睛匆匆走过。如果世界上真有魔鬼,饱受它们摧残的人们尽管背地里表现出无比的愤怒,可是一旦走近它们,他们仍然会股栗、瑟缩,巴不得尽快逃离。这乃是因为对邪恶势力的恐惧让人们无法摆脱。尽管恶魔们已化骨扬灰,却依然能够左右人们的情绪,让他们谈虎色变。从某种意义上讲,恐惧是人的本能。无论是恶魔还是平民,都是在恐惧中延续着岁月。恶魔担心末日审判,平民担心灾难降临。恐惧让恶魔变本加厉,恐惧也让平民奋起反抗。因此这世道人间,任何人都可能是恐惧的制造者,同时又是恐惧的受害者。正因为如此,那六颗国贼的头颅能继续发挥恫吓人们的力量——他们不是害怕这六颗头颅会从函匣里跳出来撕咬,而是担心未来的岁月中还会有新的国贼产生……

两百多名绿袍官员被安排在最后观看六贼首级,金兵们对他们的要求要严格一些,如果有某位官员因为害怕而闭上了眼睛,就会被请出队列,在士兵的监督下睁大眼睛近距离仔细观看一遍。

当绿袍官员们看完首级归队之后,这一仪程差不多耗费了一个多时辰。一直站在帅旗台上一动不动的完颜宗翰,这时走下台来,在绿袍官员的队列前站定了。站在最中的一名官员,身材瘦长,背微弓,大约有五十来岁,他本来神情安定,可是禁不住完颜宗翰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便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完颜宗翰问。

“贺权。”

“贺权?”完颜宗翰略一思索,说道,“咱想起来了,去年腊月,咱大军进逼太原,路过忻州,本帅本想破城,但是你审时度势,选择开城投降,并敲锣打鼓欢迎咱们进城。”

“大帅,卑职只是想保境安民,免遭生灵涂炭。”

贺权的口气有些怯懦,却也没有巴结的意思。完颜宗翰对贺权的心态毫不在乎,仍按自己的思路问下去:“本帅让你继续担任忻州知州,没难为你吧?”

“没有。”

“咱枢密院也没有给你派一个官员,仍让你全权管辖,这也是真的吧?”

“真的。”

“咱西路军也没有任何一支队伍住进忻州城,是不是真的?”

“这……”

“怎么,有军队违反本帅禁令,进城扰民了?”

“不……大帅,没有。”

“没有就好,”完颜宗翰来回踱起步来,眼睛瞟了瞟所有绿袍官员,但话仍是说给贺权听的,“本帅不是魔鬼,也不以杀人为乐。南朝君昏臣奸,两国先前订下的盟誓,他们竟玩花花肠子,欺咱女真人实诚,不会拿奸耍滑,所以就想着把咱们当猴儿耍。玩火者必自焚,到头来,究竟是谁站起来,谁趴下,你们这些绿袍子官员,看得比咱们清楚。”

完颜宗翰说着说着就提高了声调,他扫视了绿袍官员的方阵,又问:“方才计议官诵读的祭文,你们听清楚了?”

众官员一齐回答:“听清楚了。”

完颜宗翰接着说:“夺我爱者,必遭天殛;叛盟誓者,虽远必诛。这十六个字,你们可不要当成秀才话,本帅说到做到。你们看到了,那六个国贼的首级,就搁在这棺材的前面,咱女真人,是在替你们汉人除奸呢。虽远必诛这四个字,是你们的老祖宗说的,我完颜宗翰借过来用一用,是向你们的老祖宗学习。虽远必诛,太原城不远嘛,离大同六百里地,本帅说三个月之内把它踏平,你们信不信?”

现场一片沉默,没有人敢答应。

完颜宗翰又点名了:“贺权,你回答。”

贺权趋前一步,深深一揖回答:“大帅,你做得到。但卑职斗胆建议,大帅你得以苍生为重。”

“贺权你是个好人,就是愚了一点。”完颜宗翰接着说,“贺权,只要你能劝说张孝纯投降,太原城我一个不杀;他们若拼命抵抗,破城之日,本帅一个不留。”

绿袍官员们这会儿更是瞠目结舌了。看到贺权无可奈何的样子,完颜宗翰浅浅一笑,揶揄道:“贺权,本帅也不为难你了。肃王的话他张孝纯都不听,怎么会听你的呢?本帅且问你,换上这身绿袍子,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贰臣的下场。”贺权心里头这么嘀咕,却不敢说出来,稍作斟酌后,他回答:“开头穿着不顺眼,过些时也就习惯了。”

“你们汉人哪,说话就这么弯弯绕。”宗翰讥刺着,却并无恶意,“不顺眼就是不顺眼,本帅现在看着仍不顺眼。你们南朝开国皇帝宋太祖也真他娘的会寒碜人,弄这身衣服惩罚前朝官员。这一点,咱们大金国学习他,是学错了。知错就改,这是咱女真人的优点。咱的爱姬萧莫谛生前就建议我,不要让你们穿绿袍子。今天,咱对着萧莫谛的在天之灵发誓,从现在起,你们全都脱下这身绿袍子,换成正经八百的大红官袍。从此后,咱大金国的官员,无论是契丹人、汉人,还是女真人,都穿戴同样的官袍,受到同样的尊重。”

这一决定,给所有投降的官员带来巨大的惊喜。

如果说萧莫谛葬礼的前半场,让人感到伤心、压抑与恐惧,那么下半场便变得明快、轻松,甚至有几分欢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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