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弱女子,有什么办法?”
李师师想说什么,又突然打住了,她专注地照看煎茶的铁壶。
“师师,你想说什么?”
接着刚才的话题,师师回答:“有办法,只是她们不愿意。”
“什么办法?”
“自杀!”
“自杀?”
“对,自杀,”李师师坚定地盯着赵佶,两眼闪着眼花说,“相公,奴家敬您怜香惜玉,悲天悯人,男人疼爱女人,是女人的福气。女人天生是弱者,蒲柳之质,花月之姿,既拿不动枪,也舞不动棒,她们只能靠男人保护。但是,一旦男人保护不了她们,她们为了自己的名节不至于玷污,至少可以为自己准备一根绫带、一包砒霜,或者一把剪刀。”
李师师凛然不可欺的正气让赵佶震慑,他放下刚刚捧到手上的茶汤,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盯着面前这一位红颜知己,动情地说:“师师,过去,我只觉得你千娇百媚,小鸟依人,没想到你还有如此的英雄之气。来,敬你一盏茶。”
两人对饮过,赵佶又问:“如今的皇上主战了,你作何感想?”
“相公您呢?”
“我问你呢?”
“相公,恕奴家说话放肆,如果皇上保卫不了臣民,所有的男人都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这个朝廷恐怕就气数尽了。”
赵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师师你说得好。”
“相公,奴家得罪您了。”
“哪里话,哪里话。”
李师师这时站起来,柔声问:“相公,您乏了吧。”
“我……乏了。”
“走,奴家去给您捶捶背,捏捏脚儿。”
“好呀,师师,我等着你妙手回春哪。”
赵佶说着,便牵了李师师的手,朝绣房走去了。
南朝撕毁盟约并调兵遣将救援太原、中山、河间三府的消息传到大金西路军元帅府时,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等六贼的首级也刚刚押运到大同。完颜宗翰吩咐将六函首级查验无误后送到一处闲置的小院里存押,然后喊来陈尔栻到帅府的花厅中商量对策。在上一次的谈话中,陈尔栻对南朝的叛盟早有预料。这次通过细作,得到了南朝皇帝诏旨的抄件。陈尔栻认真研究了这份诏旨的词意,对完颜宗翰说:
“南朝皇帝掩耳盗铃,贼喊捉贼。他说宗望大帅南陷隆德,这是因为隆德府所驻南兵出境骚扰我大金过境粮秣军需,这种做法首先就违反了和约条款;黜罢主和之臣,这是杀鸡给猴看。其实,偌大一个朝廷,如果没有主和之君,哪里会有主和之臣呢?如今主战派重新抬头,一定别有原因。”
“老先生认为南朝皇帝突然叛盟,原因何在?”
“还在赵桓这个少帝身上。”
“与他爹赵佶没有关系?”
“没有。赵桓这个少帝,生性多疑,虽无主见却又刚愎自用,他对父亲赵佶信任的大臣一律诛杀,可见他不是阿斗。他的主战之论,主要是因为主和之臣都是他父亲的老臣,他不愿意成为影子皇帝,才决定拔擢几个主战的少壮派。”
“这几个少壮派能为他撑起社稷江山?”
“不能。”陈尔栻斩钉截铁地回答,“少壮派中,李纲、宇文虚中都是秀才,基本上没有沙场征战虎帐谈兵的经历。这一点,赵桓也是清楚的。还有一个少壮派姚平仲,他倒是打过西夏,也打过方腊,但此人好大喜功,率兵勤王,立足未稳就想劫宗望大营,两支人马全部被歼,他怕承担责任,便只身逃走,如今仍不知去向。所以说,南朝目下并无可用之人。赵桓为了纾解三府之危,只能任命种师道、种师中兄弟以及姚古,三人都是六十开外的人了,这一把年纪还要带兵打仗,可见南朝将领实在无人可选。”
对于陈尔栻的分析,完颜宗翰完全赞同。去年腊月,他与完颜宗望同时发兵,却因受阻于太原,而未能按时赶到宋都参加围攻汴京的战斗,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南朝皇帝与宗望签订城下之盟,大金君臣无不额首称庆,宗翰表面上不说什么,私下里却表示羞愧。因为他的军队没有渡过黄河。当他听说肃王赵枢进入太原劝降失败后,他表面上愤怒,暗地里却拍手叫好。因为他可以借这个理由轰轰烈烈畅畅快快地踏平太原城了。他甚至想将太原城中的三十万军民全都杀光。为此,他暗中制订了移民计划,在大同的云内、天成以及代州、应州等地,迁移十五万人口充实太原,像金贝村这样让他放心的村子,大约有五十多个悉数迁往。迁移的人口中,三分之二原属辽国户籍,三分之一为汉籍。这件事情一直在秘密进行,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其中就有一个陈尔栻。
在仔细分析了南朝君臣的心理以及眼下军事部署之后,完颜宗翰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了一句:“老先生,那六贼的首级运到了,您想不想去瞅一眼?”
“不不不,”陈尔栻像被大马蜂螫了一口,连忙摆着手说,“看一眼,会短我十年阳寿。”
完颜宗翰笑了起来,这一下他逮住了与陈尔栻开玩笑的机会:“老先生,您属啥的?”
“属虎。”
“您肯定弄错了,您应该属鼠。”
“不,我属虎。”
看到陈尔栻较真儿的样子,完颜宗翰开心地大笑起来:“您连死人都不敢瞅一眼,您属哪门子虎呀!”
“啊,原来大帅是在埋汰我。是呀,你我同病相怜,都胆小如鼠。”
“咱胆小如鼠?您老先生把这句话说出去,恐怕老虎也会笑出尿来。”
“大帅,你真的胆小如鼠,要不,我给你数落数落?”
“你说。”
“第一,你怕南朝的毒日头,节令一交立夏,你就早早儿跑到北地里避暑。还讥笑汉人,说他们都是蚊子托生的,喜欢大热天,还喜欢偷偷地叮人……”
“是的,咱说过,咱不喜欢毒日头,这也算胆小吗?”
“当然算,要不你学后羿,把毒日头射下来。”
“这是汉人的神话。”
“大帅你不觉得,这神话有英雄气吗?”
“啊?”宗翰听出话中有话,“老先生,您往下说。”
“第二,你害怕南朝真投降。大帅,咱知道你的心思,南朝真的投降了,你这位战神就无用武之地了。”
“老先生,咱是那样的人吗?”
“成大事者,表面上看都是胆小之人,老虎打盹的时候最可爱,也最可怕。你回大同避暑,就是老虎打盹。”
“你不是爱听笑话儿吗?咱也会说呢。”陈尔栻说着收了佯笑,言归正传。
“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老先生。”完颜宗翰说着压低了声音,“您说,萧莫谛的葬礼该怎么办?”
“六贼的首级不是已经来了吗?”
“是的,可以利用萧莫谛的葬礼大做文章。老先生您有何高见?”
“大帅既这么问,肯定已经想好了。此事既掩人耳目,又郑重其事。”
完颜宗翰的目光在陈尔栻的脸上扫来扫去,他试图捕捉这位老头儿表情背后的东西,他问:“您看出什么来了?”
陈尔栻反问:“昨日,你派完颜希尹大将军回上京,是不是请吴乞买皇帝下达二次南伐的圣旨?”
“是的。”
却说完颜宗翰因为萧莫谛之死,恨不能立刻处死完颜希尹,他听从了陈尔栻委婉而又恳切的劝告,打消了手刃仇敌的念头。他不但将希尹释放,并让他继续担任监军的职务。希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宗翰对他如此宽宏大量,自是感激非常。宗翰这回派他回上京面圣,一是免除他在即将举行的萧莫谛葬礼上的尴尬,二是的确如陈尔栻所言,他让希尹去请求二次南侵的圣旨。
陈尔栻接着问:“你让李老三组织几十名铁匠,日夜不歇赶制三万副马掌,限本月底交付?”
“是的。”
“大帅你准备即刻攻克太原?”
宗翰诡谲地一笑:“老先生,种师道种师中兄弟,还有那个姚古,年纪都比我大了一倍多,战胜这三位老英雄,就等于射下了南朝的三颗毒日头。”
“好,你要当后羿了。”
“老先生,您问了咱那么多,咱现在求您办件事儿。”
“大帅不必客气,你说。”
“南朝的葬礼是不是应该有一篇祭文?”
“是的。”
“您替咱写一篇。”
“给萧莫谛?”
完颜宗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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