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老先生你说下去。”

陈尔栻又抿了一口奶茶，不温不火地说了下去：“老朽的第一句是不到潼关不可言山川，现在说第二句话，不到太原不可言重镇。以黄河为界，我们称燕京、中山、河间、大名、信德等为河北；称上党、晋城、运城、临汾为河东，后来，又扩充到大同、忻州、太原。河北与河东两处，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所谓得中原者得天下，首先要拿到手的，就是河北与河东。这一地区以黄河、淮河、汾河为水脉，以秦岭、太行、燕山为山脉。朝代之兴衰，观察脉系即可知晓。山脉水脉之中，藏蕴了龙脉。河北河东都是龙兴之地，多少朝代在这里诞生。简略说之，项羽破釜沉舟杀入关中，是在潼关之下，刘邦继之，始为西汉；刘秀称帝于鄗城，是在河北；李渊起兵是在太原，得了河东地望；而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亦是两河之间。唐的龙脉在山，宋的龙脉在水；在山者雄浑，在水者阴柔。雄浑者重武，唐之开国二帝，都是盖世英雄，但重武稍过，便成了纵虎，所以进入中世之后，唐藩镇作乱，安禄山史思明反了渔阳，这地点又是在河北；最终，唐以武兴，又以武亡。宋太祖受高人指点，开国后抑武重文，开创盛世。终至仪范天下，万国来朝，但始终文臣如虎，武臣如猫。猫最大的本事就是拿耗子，但若老虎狮子来了，猫无法抵抗，唯有逃命而已。由此可见，天下事自有规律可循。宋以文兴，必以文亡。这就是为什么南朝始终无法与辽抗衡，也不能消灭西夏。我大金国建国，接续大唐英雄之气。两国交兵，宋之疲弱，暴露无遗……”

听到这里，完颜宗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觉得把握不住，他打断陈尔栻的话，饶有兴趣地问：“老先生，您认为咱们一定能打赢南朝？”

“一定，但有一个先决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

“拿下太原。”

“啊？”完颜宗翰吃了一惊，想了一会儿不甚明白，又刨根儿问道，“为何要拿下太原？”

陈尔栻正要说个究竟，水老哇又扒开门帘儿露了一个头，宗翰问：“你又要送奶茶吗？”

水老哇摇摇头，咧着嘴笑道：“大帅，您饿不饿呀？您不饿，咱老先生也该吃一口儿了。”

“啊，是该吃饭了。”宗翰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陈尔栻，接着就问，“水老哇，你整了什么吃食儿？”

水老哇说：“老财陈囤金让他婆娘亲自做了几碗刀削面，香喷喷的。”

“既这样，赶紧拿来呀。”

水老哇退下，与陈囤金一起端了两大碗干拔刀削面进来，上面淋了些葱花辣子油。宗翰接过一碗，用筷子拌了拌，大口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咱驻军大同一年多了，爱上了那里的羊杂碎，咱认为那是天下第一美味。今晚，这碗刀削面还真他娘的好吃。在大同咱也吃过，但没有这碗面筋道。”

宗翰一碗面快吃完了，陈尔栻才将面拌好，他拨了一半给宗翰。

“老先生，您别心疼我，您吃饱了，好给我讲天地间的大法。”

“老了，吃这么多就够了。”陈尔栻一边挑着面吃，一边问站在旁边憨笑的陈囤金：“陈老财，你下地吗？”

“下。”陈囤金回答，“这碗面的麦子，就是俺自家地里的出产。”

“你为什么叫陈囤金？”宗翰问。

“俺爹想发财呗。”

水老哇一旁插话：“你爹肯定没想到，你这院子里，会住进来一个咱大金国的大元帅。”

“做梦都不敢想呢，”陈囤金脸上露出巴结的笑容，接着脸上又起了愁云，说道，“大帅，听说你们大军要起寨了。”

“什么叫起寨？”

“就是撤兵。”

“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吵嚷着，说你们攻不进城，就……唉。”

“咱们撤不撤兵，关你何事？你咋就唉声叹气了？”宗翰觉得奇怪。

“事儿大着呢，你们若是一走，官府的人就会上门来，把俺捉去砍头呢。”

“这是为何？”

“咱家成了您的元帅府，这是通匪谋逆的大罪呢。”

“这么说，你也希望咱们打下太原城？”

“只要不杀人，您把河东全拿去都行，反正咱是老百姓，不管谁坐衙门，俺们反正是种地。”

“嗬，你这个陈囤金，倒是见识不一般。”

“大帅，俺只是保命呢。”陈囤金说着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露出神秘，接着说，“俺们当地人都知道，眼下你们攻打的太原城，可不是原来的太原城。”

“太原城还有一个？”

“有。”陈囤金说，“宋太宗灭了北汉，就把原先的太原毁了，扒得片瓦不剩。”

“为什么？”

“说这是龙兴之地，李渊在这里发兵建了唐朝，不把这座城扒掉，这宋太祖的江山就坐不稳。”

“这些古事你都知道？”

“老辈儿代代往下传呢。”

陈囤金说着咂了咂嘴，他怕言多必失招来灾咎，借故说去给宗翰拿碗面汤喝就退出去了。他一走，宗翰就问陈尔栻：“老先生，这陈老财的话有几分可信？”

陈尔栻回答：“他说的都是真话。”接着他就介绍了宋太宗赵光义拆毁老太原城的经过。

老太原城也叫晋阳城，战国时三家分晋，晋阳城成了赵国的都城。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其中就有一个太原郡，郡治也在晋阳。从此，晋阳与太原是一城二名，沿用至今。汉朝创立，在全国设十三州，改太原郡为并州，晋阳城也是郡治所在。东晋十六国，晋阳先后被刘渊、石勒、慕容燕、苻坚占据。隋朝时，大将李渊驻守太原，因晋阳远古时称为唐国，李氏夺取天下后，便将国号定为唐。在唐代，太原与长安、洛阳并称“三都”。五代十国时期，后唐、后晋、后汉、北汉等小朝廷或显赫于晋阳或定都于此。民间便将这座古城称为龙城。宋太祖得了天下定都开封后，北汉政权盘踞晋阳与宋朝分庭抗礼，对于大宋皇帝来说，这晋阳犹如骨鲠在喉。太平兴国四年，大宋第二个皇帝宋太宗赵光义亲率大军攻打太原，将五代十国的最后一个小王朝北汉消灭。

北汉覆灭后，赵光义立即下令拆毁晋阳城。此前就有华山老道人与他密语，言宋的龙兴之地是归德，属“商星分野”，而唐的龙兴之地在太原，属“参星分野”。天象早有判断，参商不见，这就是为何太原最后才归入大宋版图的原因。加之这里先后数百年间出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皇帝，王气太盛，若不将此城彻底摧毁，他日必生反王。这就是赵光义拆毁晋阳古城的真正原因。

听信方士之术，赵光义分三步完成拆除晋阳城的计划，即毁龙城、拔龙角、破龙脉。先说毁龙城，先是将城内数十万居民全部驱散，然后放火焚烧。第二年春天趁汾河水涨，筑水灌城。再说拔龙角，术士们认为晋阳北面的系舟山是龙角，赵光义调集数十万民夫用半年时间将其山头削平。第三步是破龙脉，赵光义下令在晋阳古城废墟之侧新筑太原城，城里所有街道一律建成丁字形，这便是钉子，把唐龙钉死叫它翻身不得，并下令新太原城的城墙一律不得砌砖，意思是不得让唐龙重披鳞甲。即便这样，赵光义仍不放心，又在衙门及官阶设置上故意矮化太原，其太原府的地位比起河东河北其他方镇低了许多。

听了介绍，宗翰这才明白，陈尔栻要他拿下太原，乃是为了恢复大唐的王气。他推而思之，遂决定将太原、中山、河间三府土地民丁全都要过来，作为两国和谈的第一条件，并建议宗望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撤兵。宗翰心目中的龙抬头，是大唐之龙。

经过这一次密谈，宗翰坚定了围城的信心，他不再急着攻城，而是在守城官军布置的铁蒺藜外，遍置栅栏鹿砦，只留下窄仅二尺的通道，并放出数百条恶狗在通道上巡逻。完颜宗翰要让太原变成一座死城，等待它断粮断水的最后时刻。

这样僵持到了三月初，宗翰才回到大同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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