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登闻鼓敲响之后

陈东低头不语,他不服气,但一时想不出什么词儿来回答。

朱拱之接着说:“陈东,听我这老人一句话,回去吧,别在这儿给皇上添乱了。”

朱拱之说着把那封谏书往陈东手上塞,陈东像躲避火炭一样躲开朱拱之的手,嚷道:“拜托老公公,将谏书送呈皇上。”

“铁心了?”

“铁心了!纵死不当亡国奴!”

朱拱之脸色一沉,凶巴巴地说:“既是这样,谏书,咱给你送上去,这登闻鼓,你给咱停下来!”

“李纲不复职,这登闻鼓不停!”

陈东说着就转身跑出了耳门。响个不停的登闻鼓声,使宣德门外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躁动,越来越不安。

虽然换了官袍,仍然鼻青脸肿的李邦彦来到上书房时,赵桓刚看完朱拱之让一名小内侍送进来的陈东的谏书。此前,赵桓已得知李邦彦挨揍的消息,这会儿盯着他的脸说:“爱卿,你吃苦头了。”

赵桓的表情好像是他揍了李邦彦。本有一肚子委屈的李邦彦,看到皇上这样子,越发伤心了。他擦了擦湿润的眼眶,问道:“皇上,宣德门外那些闹事的人,您认为是自发的吗?”

赵桓答非所问:“没想到太学生如此捣蛋。”

“我看这件事与李纲有关。”

“哦,你有证据?”

“李纲发达之前,在太学里当过教谕,那些少不更事的诸生,都是他的拥趸。”

“诸生认为李纲是英雄,纷纷为他鸣不平,李纲未必指使。”

“这还用得着李纲自己指使吗?他的党羽甚多。”

“这倒也是。”赵桓点点头,他想起了“党同伐异”的成语。

李邦彦看到赵桓虽然焦虑,但对李纲仍存眷顾,于是挑拨道:“皇上,广场上的那些暴民,也包括太学诸生,心中只有李纲,根本没有您这位皇帝。”

“啊?”赵桓一下子紧张了,不免又追问道,“爱卿,你还听到了什么?”

“陈东的这份谏书,不是都点明了吗?他说李纲是社稷之臣,而我,还有白时中、张邦昌、李棁等等,都成为社稷之贼。我们几人与金人谈判,完全是奉皇上的旨意。如果我们是社稷之贼,皇上您岂不成了贼王?”

“放肆!”

赵桓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看他拧起的眉毛,颤抖的嘴唇,李邦彦知道皇上真的震怒了,于是也站起来,深深地弯腰一揖:“皇上,恕老臣无理,但我的本意,不是要辱骂皇上。”

赵桓颓唐地坐回到椅子上,长叹一声说:“爱卿,朕不是说你放肆。”

“谢皇上体谅。”

“朕是说陈东放肆。”

“皇上,宣德门外的事态真的很严重,当断则断哪!”

“怎么断呢?”

“眼下外困内忧,必须找到一个不令朝廷难堪,也不让金人生疑的权宜之计。”

“爱卿既如此说,一定是想好了对策。”

李邦彦还没来得及回答,忽见陈三冒冒失失跑进来,慌张禀道:“皇上,出大事了,朱公公被人打死了。”

赵桓与李邦彦两人都大吃一惊,李邦彦问道:“你是说朱拱之死了?”

“是的。”陈三瑟缩着。

“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

李邦彦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陈三越发紧张,好不容易他才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朱拱之把陈东找到宣德门耳门内单独谈话,本是想感化陈东,让他带着太学生们离开宣德门广场,谁知陈东不买账,跑回到广场上继续蛊惑诸生。朱拱之追着他也来到了宣德门外。这时,差不多已敲了两个多时辰的登闻鼓不但没有止歇,反而越敲越欢。正在敲鼓的是一个足蹬玄色皂靴,下穿深腰抄裆大裤,上穿青布无袖短衣,露着两只膀子的青皮后生。瞧他的打扮,就知道是一个街头混混,拳头舌头都使得的泼皮角色。只见两根鼓槌在他手上玩出了花样,一忽儿倒擂,一忽儿反叩,一忽儿滚狮子,一忽儿抛绣球,梯子下围观的人都给他喝彩。这泼皮也就越玩越高兴,越敲越有劲。

朱拱之观了形势,认定这泼皮是害群之马,擒贼擒王,得把这小子制住。朱拱之这么想着,抬腿儿就走了过去。

到了登闻鼓梯子下头,那泼皮刚把抛到空中的鼓槌接到手中,朱拱之一顿脚,高声喊道:“停!”

那泼皮把两只鼓槌一起放到左手拿定,右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珠子,趁势摔了下来。

几滴汗水溅到朱拱之的脸上,朱拱之觉得埋汰,骂了一声:“放肆!”

泼皮脸上露出凶相,质问道:“你骂谁?”

朱拱之厉声喝问:“你叫什么?哪条街坊的?”

“本大爷叫李二蛋,绰号李阎王。爷倒要问你这位老公公,你叫什么?”

旁边站着的小太监帮着回答:“这是大内总管朱公公。”

“朱公公?”李二蛋忽然大笑起来,对在场围观的人群说,“皇上身边,怎么会跑出一只猪来。”

人群一阵哄笑,接着李二蛋话头,纷纷拿朱拱之开涮。

“猪嘴里插葱,还装象呢!”

“敲了半天登闻鼓,马牛羊都不出来,只出来一头猪。”

一辈子待在皇宫里颐指气使的朱拱之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他朝身边的内侍们努努嘴,内侍们会意,抢步上前去搬梯子,站在梯子顶端横板上的李二蛋猝不及防,脚下一空跌了下来,亏得他手脚灵便,在坠落的那一刹那,身子一缩趁势一个空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膀大腰圆的身子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朱拱之的身子上。更可怕的是,李二蛋手中的鼓槌犹如金兵使用的狼牙棒,直直地戳在朱拱之的天灵盖上。可怜的老公公瘫在地上,脑袋血流如注。李二蛋却身无大碍,只是皮肉受了一点轻伤,他从地上爬起来,还朝痉挛的朱拱之踢了两脚,恶狠狠骂道:“你这头瘟猪,还想害死本大爷!”

内侍们慌忙来救朱拱之,却见老公公已是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儿。一名内侍立刻喊叫:“出人命了,快抓凶手!”

闻听此言,广场上的请愿人群与宣德门的当值禁军以及内侍们都拥挤过来,双方纠缠在一起,先是推搡抓挠,接着是斗殴厮打。场面越来越乱,最终演变成失控的械斗。

陈三趁着混乱,赶紧跑回上书房报信。

听完陈三的陈述,赵桓的恐惧情绪反而一扫而空了。他对李邦彦说:“太宰,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现在,咱们该出手了。”

李邦彦回答:“来上书房之前,我已通知王宗濋殿帅,备好一千禁军在宣德门广场两侧待命。”

“这就好。通知他们即刻进场弹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皇上,老臣建议,禁军进场不可杀人,驱散即可。”

“啊,你害怕了?”

“不是害怕,”李邦彦抚了抚还在烧灼发痛的脸颊,意味深长地说,“不可在伤口上撒盐。”

赵桓没听懂意思,追问:“太宰的意思是?”

李邦彦老谋深算,解释说:“既然为李纲罢免一事,闹得物议沸腾,咱们先把这事儿处理妥当,再来对付寻衅滋事的不法之徒。”

“先办哪种事?”

“老臣建议,先给李纲复职。”

“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金人那边,又会说我们出尔反尔。”

“皇上,大丈夫能屈能伸。当下第一要务,是控制住局面,城外有强兵,城内不能乱。若再乱下去,安分守己的平民也会变成杀人越货的暴徒。到了那个时候,要来杀我们的恐怕就不是金人,而是自家百姓了。”

一席话说得赵桓频频点头。

李邦彦接着说:“老臣建议给李纲复职,并不是让他一如既往唱那些不切实际的高调。威权自用,是臣道之大忌。李纲虽无野心,却也不能做到以帝心为心。所以,他常常弄得皇上难堪。李纲利用皇上对他的信任,短短两个月就建立了自己的权势。现在,皇上可以把权还给他,但要去他的势!”

“去势?”

“对,有权有势,犹如长风助火,有权无势,犹如独木不可成林。”

“如何去势?”

“皇上亲自选定官员,充任李纲的僚佐。凡大事,无皇上圣旨不可行,这样就能遏制他的势力。”

“如此甚好!”

“宣德门清场的同时,宣布李纲的复职,这样民间的不满情绪就可自动消失,待舆情转移后,再将宣德门外带头闹事者一一抓捕归案,明正典刑。这样做,也是让天下人知道,我大宋王朝,决不姑息枉法之人。”

听完李邦彦的建议,赵桓的脸上浮出苦笑,夸赞道:“太宰不愧为朕的股肱,你的几条建议,朕全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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