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何时到的?”
“昨天上午,一俟扎好营盘,老臣就赶来给皇上请安。”
“朕听说,朝廷重新起复老将军,华山道人还给你送了一首诗,朕记得前两句,‘北蕃群犬窥篱落,惊起南朝老大虫’,愿老将军不负众望。”
接了赵桓的话,李邦彦说:“这华山道人,久居深山,不谙世情,故说话不太靠谱。”
种师道一惊:“太宰何出此言?”
“北蕃群犬,这显然指的是金虏,这些女真人可不是一群狗,而是一群老虎。”
李纲不满李邦彦的指责,委婉提醒道:“太宰大人,你位极人臣,每一句话都会让人揣摩。大敌当前,你如此评价金虏,让群臣听了,就会认为你长他人志气,却灭了自家威风。”
李邦彦默不作声。
赵桓问种师道:“老将军,你这次带了多少兵马来?”
种师道回答:“实话告诉皇上,不足十万。”
赵桓稍稍有点失望,又问:“每日看塘报节略,均言老将军率秦凤兵西来勤王,所到之处皆贴告示,声称百万兵马前来,怎么十分之一都不到?”
“臣的弟弟种师中还领了五万兵马,本说救援太原,现也在赶来的路上。”
“这也不够啊!”
“兵不厌诈嘛!”种师道捻须笑道,“金虏听说俺老种率大军前来,纷纷将撒出去的游骑收了回来,营寨也都纷纷加固了,虚张声势还是有作用的。”
李纲插话:“种将军声望很高,金虏听说他来,都表现出慌张。还有另一位名将姚平仲,也率了二十万兵马赶来,汴京敌我的态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赵桓仍问种师道:“老将军,汴京形势危急,你有何建议?”
种师道回答:“可以议和,但不可真和。”
“此话怎讲?”
“议和是为了争取时间,让各路勤王之师赶来京城。”
“但金酋不是傻瓜,他们只肯停战三天。”
“战也不惧。臣与西夏交兵,不下百余次。有一次,西夏兵趁我秋操,麟州兵少,竟孤军奔袭来攻麟州,其势甚猛,臣命令守城兵士坚守不出,贼近则射之,贼退不追,以待秋操兵马赶来。不及旬日,大军云集,西夏叩关之兵被分流击之,溃散大败,主帅只身逃还。此次女真兵围攻汴京,与西夏奔袭麟州,庶几近之。”
李邦彦觉得种师道过于自信,于是讥道:“西夏兵进攻麟州不过万人,女真人陈兵汴京城外,却有四十万之巨,两者怎可比拟?”
种师道得理不让人,反驳道:“兵力多寡,用兵之道同一也。孤军长途奔袭,此乃兵家之大忌也。劳师远征,粮草辎重必不能多带,此一忌也;凌人国家,所经之地人民,皆反抗阻挠,此二忌也;离彼熟悉之地,而入陌生之境,饮食气候皆不适应,此三忌也。曹孟德当年率八十万虎狼之师进攻赤壁,不到一个月,兵士尽染时疫,这是他兵败如山倒的真正原因。观古今战例,未有孤军深入而能够全师顺利撤退者。再加上汴京周回六十里,如何可围?城高数丈,如何可攻?城内粟米可支数年,金虏是想速战速决,拖上三两个月,他们给养就无法解决,除了撤退,他们别无选择。皇上,臣听说金虏开出了和谈条件,太苛刻了,臣斗胆说一句,金银不能给,三府更不能割!”
赵桓喟然叹道:“和谈之议已决,恐不能更改了。”
李纲闻听此言,急火攻心,禁不住大声叫嚷了起来:“皇上,金人贪婪无厌,凶悖无信,决不可与之和谈。”
“你有何把握战胜金兵?”李邦彦厉声喝问。
“李纲敢立军令状!”
“这又是秀才话!”
李邦彦这一句贬斥,又让赵桓想起赤脚道人对李纲“好秀才”的评价,也就不搭理李纲,而对种师道说:“老将军不顾年高体弱,率师勤王,足见忠忱,朝廷也要借重老将军威名,号令天下勤王之师。朕现在任命你为京畿、河北、河东宣抚使,并拜知枢密院事衔,总摄勤王军事。”
“皇上,臣何德何能,能得皇上如此信任。”
种师道说着起身下拜,却不料膝盖生疼弯不下去。
赵桓心里头嘀咕着“果然是一只老大虫”,嘴里却说道:“老将军骑马乏了,不必下拜!李纲,你陪老将军歇息。”
李纲攒了一肚子话要对皇上说,但感到皇上已经无心听他的肺腑之言,只得怏怏不乐陪着种师道辞别出宫。
听到甬道上响起了马蹄声,赵桓知道两人走远了,这才吩咐李邦彦:“你通知李棁,让他带着已备下的金银与三镇地图户册,再速去金营以表诚意。”
当天下午未时左右,李棁与方邺带着筹措到的二十万两黄金、四百万两白银,以及三府地图、户册、誓书等前往牟驼岗,这些金银簿籍,装满了六辆骡车。因是送货,征得金军同意,不再绕行酸枣门,则是直接出天津门,沿汴河西岸进了牟驼岗。这一路城里的一段,由禁军护送,出城后便由金军护送,迤迤逦逦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到达牟驼岗元帅府后,完颜宗望并没有立即接见,而是命令府中官吏先行验收交割。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清点颇费工夫,金锭银锭倒还好办,户籍册簿一页一页翻阅查讫,却是丝毫马虎不得。三府共有册籍一百三十余万户,总人口超过了五百万。元帅府中六十名吏员清点到半夜才点到一半。李棁、方邺等困得不行,尽管金军给他们安置了房间歇息,他们却不敢离开,乏极了就在原地打个盹。
眼看交了未时,正在打盹的李棁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但见窗外火光摇曳,一拨又一拨骑兵冲出大营。
“出什么事了?”李棁问似醒非醒的方邺。
方邺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你到门口看看。”李棁指示他。
方邺才起身,一名金军小校立马跑过来,将手上的弯刀朝方邺的肩膀上一搁,喝道:“坐下!”
方邺哪敢违抗,连忙坐回到椅子上。这时,不知什么地方又吹响了海螺声,在寒冷的暗夜里,这号声显得特别凄厉、恐怖。
“肯定是开仗了。”方邺嘟哝着。
“不是讲好了休战吗?这是谁跟谁打呀?”
李棁心中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中犯疑却又无处可问。方邺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担心局势骤变使自己安全不保。
李棁的担心不无道理,离牟驼岗七里地的幕天坡的确发生了战斗。幕天坡是金将大旲的营地。刚刚到达汴京勤王的姚平仲部,前往那里劫营。
姚平仲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地挑起战争呢?这里头自有原因。
山西素出名将,最为著名的,应数杨继业、姚古、种师道、折可求四家。这四人中,杨继业较早,其杨家将抗辽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姚古、种师道与折可求,都是徽宗一朝的声闻遐迩威震天下的将军,姚古与种师道先后对西夏作战,立下汗马功劳。金军南侵之前,三人都因年事已高而致仕。姚平仲是姚古的养子,因得到童贯的赏识而袭养父之职。前年方腊在浙江揭竿反朝,童贯带着姚平仲的熙河兵前往清剿,不出半年,义军被姚平仲悉数歼灭,方腊被活捉后枭首示众。姚平仲因此声名大震。从此他驻军浙东,一防海盗,二防山寇,被时人誉为“东南柱石”,与早前被人们誉为“西北雄关”的种师道成为两大翘楚。姚、种两家本无交集,但争强好胜的姚平仲声名不如种师道,因此渐生嫌隙。他少年得志,觉得种师道“廉颇老矣”,早已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次,钦宗皇帝下诏让姚平仲与种师道率军勤王,两人一从浙江,一从陕西率军赶来汴京。种师道先到一步,在李纲的带领下见到了皇上。姚平仲安营扎寨后,得知皇帝降旨升任种师道为知枢密院事,总领天下勤王之师,心中便老大不高兴。他觉得无论从年龄到战功,自己都在种师道之上,怎么反要屈居老种之下?他率领的熙河兵,也一直与种师道的秦凤兵较着劲儿,姚家军说什么也不能输给种家军,一半出自姚平仲的不满,一半出自熙河兵的不服。姚平仲遂决定连夜劫营。分析哨马的情报,姚平仲觉得驻扎在幕天坡的大旲部队实力稍弱,加之那里的地形易攻难守,遂决定对那里实施夜袭,他派心腹大将陈开率两万兵马前往幕天坡,又派另一位猛将杨可胜率两万精兵潜行至牟驼岗附近隐蔽,如果完颜宗望开了营门出来救援,伏兵可乘虚而入,闯进牟驼岗救出被囚禁的康王等人质。
军事布置停当,姚平仲给皇上写了一封密信报告计划。
李棁听到密如骤雨的马蹄声,正是姚平仲部将打响了劫营战,驻扎在牟驼岗的骑兵得知消息前往增援。
蒙在鼓里的李棁与方邺如坐针毡,天快要亮时,一身铠甲的完颜宗望提着马鞭子走了进来,他在虎皮椅子上坐下,招手让李棁与方邺过去,冷冷地问:
“六如给事,咱那大侄子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大侄子?”李棁听不明白。
“是说你们皇帝哪!”完颜宗望加重了语气,“你们送来的国书,他不是自称‘侄大宋皇帝赵桓’吗?”
“啊,”李棁觑着完颜宗望,提心吊胆地说,“半夜里,卑职听得院子外响起马蹄声,但不知出了什么事?”
“你们的勤王兵马劫我大营。”
“这……”
“当面笑呵呵,背后摸家伙。这就是你们的皇帝!”
“大王,我南朝皇帝实心实意要与大金国和谈,并依大王国书逐条落实,绝不可能重启兵衅。”
“是啊,本帅也觉得奇怪,你们前脚送来银款册簿,后脚又派兵马劫营,这里头究竟出了什么鬼?”
完颜宗望蹙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问站在身边的元帅府知事:“送来的钱货,是否清点完毕?”
“点完了,收据在此。”
完颜宗望接过收据看了几眼,让知事把它交给李棁,对他说:“本帅现在放你们回去,另派两名特使随你们去见皇帝。你告诉咱那大侄子,两国交好,要以诚相待,谁耍滑头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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