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彦一旁插问:“皇上,王宗濋本为殿前司指挥使,主管御营,他该怎么安置?”
李邦彦提出这个问题,看似平淡,实际内中却藏了骨头。盖因这个王宗濋是皇后的弟弟,原为御营团练使。赵桓升座后,便将殿前司指挥使高俅撤职,让王宗濋取而代之。他这一举措,乃是为了把御林军的指挥权控制在自己人的手上。谁都知道,这个王宗濋傲横而无能,但因他是皇上宠信的小舅子,恁谁也不敢惹他。现在,李邦彦把他搬出来,很明显,是为了不让李纲出任守御使一职。
赵桓觉得李邦彦此时提出这个问题,真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的确绕不过,他本想笑一笑,表现出自己处理复杂问题的大度和轻松,但他发青的脸色一扯动,反而更难堪了。他的目光朝官员中睃巡了一下,问:“王宗濋来了吗?”
“皇上,卑职来了。”
人群中站出一个身穿三品武服的胖子,赵桓看着他,问:“刚才太宰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是朕的小舅子,大敌当前,朕可要为天下委屈你这个国舅爷了。”
赵桓说着,也不待王宗濋表态,就提高了嗓门宣布:“守御使这一职,还是李纲来担任,王宗濋你就当个副使吧。”
李纲连忙站起来说:“皇上,这可使不得,王宗濋大人官居三品,卑职虽蒙皇上擢升,仍只是个四品,哪有四品为正,三品为副的道理?”
“爱卿不必多虑,现在是战时,一切以简便为宜。”
赵桓说罢,起身就要离殿,李纲急忙奏道:“皇上且慢走!”
“你还有何事?”
“南阳有一壮士,叫吴革,他自募民军五千人,且自带粮饷前来勤王,今儿早上刚刚进城。臣见这个吴革气宇轩昂,一身英雄气。皇上下旨召臣前来,臣便私自做主,将这个吴革也带来了,现就在殿外等候。臣恳请皇上能见见这位吴革,听他陈述破虏之策。”
“啊,吴革,一定要见吗?”
为了显示其重要性,李纲加重了语气:“吴革领来五千铁血男儿,值得皇上一见。”
赵桓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纲便下殿去带吴革。这当儿,延和殿值殿官进来报告:四十万大金军已尽数前来,把汴京围得水泄不通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延和殿中一片沉默,战和两派的官员们都没有过激的表现。因为他们都知道,大金军围困汴京,是迟早都要发生的事。他们甚至觉得,大金军比他们想象的还迟来了几天呢。
沉默之后,接着就是惊恐,四十万大军,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赵桓又想到那首民谚,他在心里头念叨着:初七是大限,皇城跳大神。越这么念着,他越是心惊肉跳。这当儿,李纲领着那位气宇轩昂的吴革走进了大殿。突然见到了皇上,从未进过朝廷的吴革显得非常激动,他扑通跪了下去,禀道:“臣民吴革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洪亮,只是鼻音较重,让人感到他是个很有信心的人。
因为来得不是时候,赵桓只吩咐赐座,却并没有与他交谈,而是问李纲:“大金军围城了,你知道吗?”
“臣也是刚听到。”
“所有城门都关好了?”
“关好了,请皇上放心。”
“城墙上都有守军?”
“一切都已妥为布置。”
“城里有多少兵力?”
“七万,今日又多了五千。”
“啊,是这位英雄领了五千民军来。”赵桓于是看了吴革一眼。
“是的,吴革领来了勤王之师。”
李纲本想把话题引到吴革身上,但赵桓心里头装着的是胜负未卜的战事,他接着问:“大金军何时进攻?”
“不得而知,”李纲老老实实回答,“但我们已做好准备,以备强虏随时进攻。”
“四十万对七万五,如何守御,爱卿,你有把握吗?”
“有!”
“把握来自哪里?”
李纲思索着如何回答,吴革这时起身,趋前几步走到皇帝跟前,抱拳言道:“皇上,容臣民回答这个问题。”
赵桓觉得这吴革有些突兀,嘴上却说:“你?你说吧。”
吴革侃侃言道:“京城兵力,不是七万五,而是过了百万。”
由于鼻音加上地方口音,赵桓没怎么听清,追问:“你说是多少?”
“过了一百万。”
“怎么会有这么多?你说慢一点,让朕听明白。”
吴革于是放慢说话的速度,这样,他的语气中表现出来的那股子英雄气就减损了许多,他说:“汴京城高墙厚,这六十里长的城墙,易守难攻,可折算成六十万兵力。这兵力是太祖太宗留下来,供皇上使用的。”
“原来是这样,还有呢?”赵桓问。
“金狗子称兵四十万,但长途奔袭,就是疲兵孤旅,加之病弱后勤各样减损,真正能投入战斗的应减半,只有二十万。”
“唔,这个账也算得好。”
“我大宋官军平常遇到敌情,为了保命,跑得比兔子还快,黄河就是这样丢的。但是,在逃无可逃,丢城就等于丢命的情况下,官军们宁可血战,也绝不会弃城。此时的官军,说他们以一当十,那是吹牛,但以一当二还是可以的。这样,七万官军变成了十四万。”
“又多了七万。”
李邦彦补了这一句,口气中充满了揶揄。
“你再说下去。”赵桓催促。
“臣民吴某我带来的五千壮士,可以一当十,五千等于五万。”
赵桓心中盘算,觑着吴革说:“你这样折算下来,也才九十四万兵马,离百万雄兵还差六万呢。”
“京城的百姓,恐不止百万吧,凡男丁五十以下,十五以上一律上城御敌,哪止六万?”
李邦彦一听吴革的豪言,就觉得不靠谱,便接过话头讥刺道:“牛皮不是吹的,蛤蟆不是飞的。你的民军以一当十,该怎么证明呢?”
“很好证明,京城十八门,请皇上下令,拿出两座城门,让咱民军据守,如果金狗子能攻破我的防线,不等皇上开口,我先自家卸了项上头颅。”
“你以为是野孩子打群架,掏鸟蛋哪?”李邦彦仍在讥刺。
“我堂堂吴革,决无戏言!”
吴革当仁不让,与李邦彦顶起牛来。
赵桓也觉得这个吴革有些言过其实,但还是欣赏他的按捺不住的爱国之心。当下形势,提振军民士气是第一要务。他当下吩咐押班殿使,去衣库中取出一领五品红襕官袍,当众披在吴革身上,言道:“朕赐你五品冠带,望你保持壮士之心,奋勇杀敌。”
吴革骤获殊荣,自是欢喜,谢过皇恩之后,他便随李纲退出延和殿。因为李纲急着要去视察防务,而吴革也必须尽早领取任务,按他自己的请命,他要守卫两座城门。
他们走后,赵桓与李邦彦等股肱大臣又议定了五件事情:
所有官员必须在各自衙门宿值,凡来京述职或调职官员,一律到吏部报到,听任调遣;
针对城中多起谍作案件发生,着刑部会同开封府严查城中异域人口并登记入册,凡册有列名者,每日须到警铺报到接受侦询,违抗者一律严处;
顷接吏部公报,前太宰王黼并户部尚书张劝、礼部尚书卫仲达、枢密院右侍郎何大圭等五十六位官员弃官逃跑,仍着刑部会同有司予以缉拿,对弃河逃遁的何灌、梁方平张贴缉拿令,尽快拘捕归案;
宵禁继续,以解危为限,其间所有军民人等,按前次公布之禁令遵守,凡违者,从重处罚。家有婚丧,一律从简,死者停棺于屋,不得出城安葬;
虏尘嚣张,战无定数,凡因战而征用民夫、船马、房屋、器械、粮布等一应物资,一律不得抗缴。兵部量收而付凭据,以待日后结算。
赵桓指示李邦彦,要在一个时辰内,将这五条议决分别传达到每一个衙门,每一处坊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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