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
所有的将士们异口同声地喊着这个字。在这惊雷一般的喊声中,皇帝的轺车与宰相的轿车都拨转马头慢慢地驶出瓮城,走到回禁城的路上。
就在南薰门前发生这一幕的时候,完颜宗望的主力部队在浚州至黎阳一线,已全部渡过了黄河,金兀术率部攻克浚州,守城的何灌逃逸,宋军渡河作鸟兽散。金兀术缴获了三只渡船,凭着这三只渡船来回日夜摆渡,用了三天时间,金兀术与郭药师两大主力集团军的兵马从容渡河。而黎阳一段,梁方平部溃逃时,纵火焚烧河桥,却因风高浪急,河桥只是破损而没有毁灭。大金军掩杀过来,其中军工兵营在第一时间就修复了河桥,完颜宗望率领的中军以及汉军、契丹军等顺利渡河。将近四十万大军在浚州到黎阳地面的黄河南岸驻扎。完颜宗望下令部队原地休整两天,并召聚各部首领到中军行辕议事。
却说金兀术与郭药师联辔来到时,完颜宗望亲到辕门迎接。金兀术跳下马来,完颜宗望迎上去,拍拍他的肩膀,称赞他浚州一仗打得漂亮。金兀术回答他说:“二哥,咱们先前知道南朝官军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却没有想到如此稀拉。要不是那个韩世忠尥了几蹶子,咱们的兵爷只当是赶了一回集。”
完颜宗望点点头,颇为轻蔑地言道:“在燕京誓师时,大萨满问我,黄河是一道天堑,如何能过?咱回答,什么天堑,就是一道水沟而已。当时面对三军将士,我说的是鼓气的话,现在看来,黄河真的就是一条水沟。”
“是呀,二哥!”金兀术这才记起把手上的马鞭递给弁卫,然后搓了搓手,嚷道,“咱就靠三只渡船载了三万兵马,南朝官军哪怕在这南岸布置一千名弓弩手,咱们的兵爷恐怕就成了河里的死鬼。”
“是呀,咱以为南朝这块肥得流油的地方,应该满地英雄,怎么咱们碰着的都是狗熊呢!”
完颜宗望话头儿一落,金兀术就抢着说:“二哥,你提到这事儿,咱正想问你呢,咱们四十万大军渡了黄河,为何不一鼓作气前去踹了汴梁城,反而要在这黄河边上磨蹭两天呢?”
完颜宗望回答:“四弟,不是磨蹭,是休整。”
“休整个啥?你没瞧瞧咱们兵爷,一个个都是钻林的豹子。”
“豹子也还得有个打盹的时候嘛,再说,咱们这么顺利渡过黄河,这是河神保佑呢。四弟,咱们得落个脚儿,祭祭这汉地的河神。”
金兀术自嘲地一笑,搔着脑袋说:“还是二哥想得周全。”
兄弟俩说话的时候,郭药师、刘彦宗等各部首领都跟随在后头。他们都是头一遭听说祭河神这件事,因为事先完颜宗望只是通知他们前来议事,并没有露这个口风。郭药师好奇心强,问完颜宗望:“大帅,这河神怎么个祭法?”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完颜宗望故意卖了个关子,说着就翻身上马,带领众位将军来到黄河边上。远远的,便看到绣着金字的红边白底的九面军旗在黄河边上迎风飘扬,军旗下面,等距离支了三口大锅。将帅一行走到跟前下马时,便见大锅底下干柴已燃起烈火,锅里的汤水沸沸腾腾。
这时,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羊皮鼓声,在军旗侧面的帐篷内,走出了九位祭司。将军们看得真切,眼前这些穿着五彩绣服,头戴插着羽翎的桦树皮冠的祭司,正是一个多月前在燕京誓师大会上主持仪式的那九位萨满。所不同的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八十多岁的老萨满这次没有穿那身铜甲萨满服,而是穿着簇新的垂着一百零八根五彩飘带的乌古迭部落式样的萨满服——这是他特意为此次祭河神仪典定制的服装。
在老萨满的安排下,完颜宗望在正中的那一面军旗下站定,金兀术、郭药师、刘彦宗、大旲等将军们在他两边一字排开。
细心的郭药师注意到,老萨满手中的羊皮鼓上,一面用墨汁画了一只乌龟,另一面则用红彩绘了一只羊,而其他萨满的羊皮鼓,画的却都是绿色的狗鱼。“这是什么鬼?”郭药师心里头嘀咕。他知道这里头有玄机,但他不明白这玄机的奥秘在哪里。
老萨满将羊皮鼓放在心口捂了捂,然后轻咳一声,带着萨满们绕着大汤锅开始舞蹈,他们一边摇着鼓,一边跳着舞,同时嘴里还念叨着咒语。
这时候,几名小萨满从帐篷里推出三条已制作好的自低向高的小桥,架设到汤锅边。那小桥的高度一头贴着地面,另一头高出锅面约一尺多。然后又牵来三只半大不小的公羊,搬了九只海碗大小的乌龟,在每只汤锅的小桥边依次放置了一只羊,三只龟。
萨满们的咒语念完了,也都退回到军旗前站定,只剩下老萨满一人仍在作法。只见他依次在三只汤锅前蹀步,对着公羊和乌龟摇着羊皮鼓,听到鼓声,公羊与乌龟仿佛神灵附身,都对着老萨满点头。
当这种人畜间的交流完成,老萨满往后退了三步,小萨满递给他一支同样绘了羊与乌龟的桃木剑,老萨满将桃木剑向天空一指,一阵狂风骤起,军旗猎猎作响,仿佛要撕裂一般;老萨满又将桃木剑向眼前的黄河一指,顿时间黄河涌起了波涛,两三尺高的浪头扑上岸来,溅起的水珠子都打到了汤锅上。如是者三次,老萨满收了桃木剑,又举着羊皮鼓响亮地摇了三下,然后大叫了一声:“嘎!”
众萨满一起应和:
“嘎,嘎乌哈!嘎乌哈!”
这喊声犹如雷霆滚过,将军们都产生了不可名状的敬畏。
老萨满又喊:
“呼玛!”
众萨满大声响应:
“嘎,呼玛!嘎,呼玛!”
老萨满一顿脚,大声呼喊:
“龟!”
众萨满一起摇响羊皮鼓,呼叫:
“龟!龟!龟!”
在这喊声中,只见缩在地上的乌龟们纷纷爬上小木桥,不紧不慢向汤锅爬去,爬到最高处,它们毫无惧色,一直朝前走,直到坠下了汤锅。
九只龟分三拨,落进了三只沸腾的汤锅中。
老萨满稍作停顿,又眯着眼睛念起了咒语,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将军们不知道他在念叨什么,但他们的心情越来越神圣。
咒语停了。老萨满习惯性地轻咳一声,猛地又高喊一声:
“羊!”
众萨满又一齐摇响羊皮鼓,高声应和:
“羊!羊!羊!”
这回轮到羊出阵了。只见三只公羊分别走上三道小桥,它们是受到了某种魔幻力量的控制呢,还是通灵后甘愿牺牲的勇气起了作用,反正它们走上小桥时如此地神定气闲,不到四尺的小桥,是它们走向生命尽头的最后一步。
众萨满还在呼叫着,将军们也情不自禁参加了呐喊:
“羊!”
“羊!”
“羊!”
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公羊会不会热血偾张,它们走到小桥的制高点时,都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汤锅腾起了浪花,小萨满们往锅底添加干柴,哔哔剥剥的燃烧声让将军们联想到战车的滚动。
老萨满一手摇鼓,一手舞剑,带着萨满们在三只汤锅间舞蹈,并唱起了歌:
我们是来自远方的战士,我们崇拜大河的神。祸与祸重叠在一起,那并不是我们的需要;刀与刀砍杀在一起,我们身上的血就能沸腾。我们对大河的神下跪,祈求你让我们的战士安稳。人与枪虽然是永不分离的伴侣,但龟与羊却甘作河神的牺牲。大河的神啊大河的神,你陪伴我们一起出征。在南朝的土地上,你是我们胜利的保证。
在这歌声中,汤锅里的羊与龟都被煮成了稠稠的羹汤,老萨满耸了耸鼻子,又高喊了一声:
“起!”
几位大萨满闻风而动,他们分别抬起三只大汤锅走到黄河边,将汤锅投到了水里。
滚滚的黄河水顷刻间淹没了汤锅,老萨满几乎是雀跃地跑到黄河边,对着波涛跪了下来,虔敬地唱着:
“九九归一,三阳开泰,伟大的黄河的神,感谢您接受咱们女真人的奉献。”
大萨满们跟在他后头,同声高喊:
“九九归一,三阳开泰!”
完颜宗望和他的将军们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老萨满要用龟与羊来祭河神,他们突然意识到,无论是上苍还是万物之神,都眷顾并保佑着他们这些大金军的勇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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