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的廷对之后,汴京城中的局势一片混乱。用束手无策形容赵桓此时的状态犹嫌不足,苛刻一点说,他简直六神无主了。主战与主和两派互不相让,从论辩发展到攻讦,同朝为官却势同水火。赵桓单独会见某一方,就会受到某一方观点的影响而做出对他们有利的决策。但是,一旦双方在朝堂激辩需要他给出明确旨意时,他就优柔寡断。一天数道旨意,常常前后矛盾。主战主和两派均有圣旨在手,与其说两派大臣水火不容,不如说是圣旨在打架。
朝廷政见不一,民间更是人心惶惶。京城缙绅与富商等势豪大户纷纷收拾金银细软欲出城避难,一般的匠户佃人,业艺卖佣的平头百姓,也扶老携幼涌到各座城门楼前等候出城。早在除夕上午,开封府尹聂昌就遵皇帝旨意发布了宵禁的告示,京城的十二道城门及六道水门全都关闭。因此除夕之后,除了极少数当道政要的家属以及用钱买通守城将校的富商外,几乎所有人都无法离开汴梁。李纲骤升尚书右丞并领衔亲征行营副使后,立即下令驱散蚁聚于各大城门口的市民,同时还下了一道《亲征行营副使榜》:
奉圣旨,召募武举子弟,有才武方略,或有战功,曾经战阵,及经边任大小使臣,不论犯罪,已叙未叙,及武举有方略智术,及曾充弓马手子弟、诸色有武勇敢战之人,并许赴亲征行营副使具告自陈,量才擢用。
榜书张贴出来后,京城中恐慌的情绪稍稍有所缓解。李纲以极快的速度请得圣旨,将被撤销的大晟府廨房用作亲征行营司的办公场所。并立即组建吏、户、兵、工四房,选三省官吏充任。文臣自朝议大夫以下,武臣自武功大夫以下,不管选上谁都必须半个时辰内到任,否则严惩不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赵桓给刚刚组建的亲征行营司划拨了一百万两白银及一百万匹布帛作为经费。顿时间,这个临时机构成为朝廷中最为热门的权力中枢。尽管如此,朝中老臣愿意来此任职的,却是寥寥无几。可以说,集聚在李纲麾下的十之八九是一帮血气方刚的中下层官员。凡宰执台省之臣,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衙门大都嗤之以鼻。这一点,李纲本人也非常清楚。他同时也知道,皇上内心的实际想法,也是赞同与大金和谈的,因为他过分地相信大金军所向披靡的作战能力,害怕在战争中一败涂地,从而失去天下。李纲针对他这种怯懦心理,不停地向他灌输强虏逆天王师在我的道理。赵桓虽然恐惧,但毕竟是个年轻人,他不会老于世故而油盐不进。李纲尽量激发他的血性和一位皇帝应当承担的责任。所以,每当李纲慷慨陈词时,赵桓也受到感染,并增添了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勇气。但这只不过是一剂强心针,只要有负面的消息传来,他立刻又变成了惊弓之鸟。李纲看到了这一点,便主动表示,将日夜值守在亲征行营司衙门内,以备皇上不时召见。赵桓对李纲的这份忠忱很是感动,受了启发,他又下旨,所有宰执大臣都要在值房歇宿,以应战时之变。
就这样度日如年,君也罢,臣也罢,无不一夕数惊。
在廷对的第二天,李纲忽然听闻,就在昨夜,趁着厢军换防开城之际,中宫娘娘及国公、皇子等数十人在梁师成的带领下,已经出了南薰门,在前往邓州的路上,护卫他们的是从皇上卫队中调遣的一千名将士。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李纲又气又急,气的是皇上居然在答应成立亲征行营司之后,又偷偷将中宫娘娘等一应皇亲国戚送出京城。此举不仅动摇军心,更是为自己的避难预留了后路。令他焦急的是,这消息一旦在百姓与军队中传开,刚刚稳定的局势立刻又会变得不可收拾,奸人趁机作乱,军队甚至会发生哗变……
在这岌岌可危之时,李纲立即求见皇上,他的目的是为了挽回天心。可是禁城四门紧闭,连值房都闭门锁户见不到一个人影。李纲双拳捶着翠华楼下的大门,声嘶力竭地高喊:“皇上,皇上!臣李纲紧急求见!皇上!皇上!”
他的叫喊声在重重宫墙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但是依然没有人搭理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位须眉全白的老太监从一道耳门露出头来,朝李纲招了招手,待李纲走近,他低声说:“别在这里瞎嚷嚷了,皇上已经走了。”
“走了?”李纲一愣,追问,“去了哪里?”
“皇上出城去了,与中宫娘娘等亲眷们会合去了。”
李纲闻听此言,再也顾不得与老太监寒暄,当即觅了一匹马,离了宫城向南薰门方向狂奔。
却说皇帝赵桓,虽然嘉许李纲等一批主战官员的勇气,但禁不住白时中、李邦彦一帮大臣每时每刻在耳边聒噪。乍闻金兵渡河的消息,他立刻听从白时中等人的建议,先让皇后皇子等一应皇亲国戚出城,然后自己离宫逸去。为了保证出城顺利,这一行动绝对保密,除几位参与大臣外,任何人都不得预闻。所以,李纲等人一直被蒙在鼓里。
此时皇帝的车驾已到达南薰门口,白时中的轿马走在最前头,赵桓的轺车排在第二。守城将士并不知道这一长列出城的队伍中有皇帝,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白宰相奉皇命出城公干,门禁须得放行。凭证验关费了一点时间,当随行护卫将军办妥手续,白时中便急不可待地命令车夫迅速启程,他的轿马刚刚起步,猛听得背后远远地传来呼叫:
“且慢——”
“谁在喊叫?”白时中从轿窗里探出头来。
护卫将军扭头瞅了瞅,回答:“好像是尚书右丞李纲。”
“蛆!”白时中心里头狠狠地骂了一个字,提了嗓门儿下令:“快,咱们快快出城!”
他的车夫甩了一个响鞭,轿马迅速启动。
白时中乘坐的第一辆马车驶离了南薰门,赵桓乘坐的第二辆车眼看就要穿过瓮城,忽然,听得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赵桓这一路本来六神不定,这激烈的马蹄声顿时让他心惊肉跳,恍惚中,他还以为是金兵追了上来,不由得惊叫起来:“快,快呀,打马前进!”
他这一喊,驾辕的车长心下一慌,竟然在轺车的前板上站了起来,抡起系了一串红绣球花儿的金把牛筋长鞭就要驱马。这当儿,突见一条黑影在他眼前一闪,吓得他本能地身子一矬,马鞭向后倒,把轺车的棚顶击了一下。与此同时,那条黑影落在车长的旁边,他抓起扣在横辕上的缰绳往起一提,驾御轺车的辕马被勒紧了嚼口,顿时两只前蹄腾空,原地落下来,八匹马一齐停住,轺车停在瓮城中。
坐在车里的赵桓先是听到马蹄声,接着又听到车顶上被马鞭重重击了一下,轺车骤然停了下来,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车厢里大声嚷道:“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李纲气喘吁吁,站在轺车的前踏板上,返身向着车内禀报:“皇上,臣失礼了。”
“臣?你是谁?”
“臣是李纲。”
赵桓一听,心下一沉,皱着眉头问:“李纲,你怎么跑来了?”
李纲气喘吁吁,回道:“听说皇上要离开汴京,臣特意赶来阻拦。”
“你胆子太大了!你,你给朕走开!”
“皇上,臣不敢奉旨!”
“你竟敢违抗君命!”
“皇上,您若执意离开京城,除非先赐臣死!”
闻听此言,赵桓一把掀开前厢挡板,探出头来,指着李纲气急败坏地斥责:“李纲啊李纲,你恪守臣道守护京城,朕谨遵君命南狩募兵,这浅显之理,你到底懂还是不懂?”
“臣懂,但是……”
李纲话未说完,便被闻讯赶回来的白时中劈头盖脸一顿抢白:“但是什么?嗯?你到处惹是生非。到底是皇上管你,还是你管皇上?你说!”
这时,瓮城内与四周城墙上人头攒动,他们中既有守城的军士,也有护卫皇驾的御林军。李纲看到皇帝气得七窍生烟的样子以及太宰白时中盛气凌人的态度,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无力劝阻,情急之中,他抱着拼将一死的决心向所有执戈握枪的军人高声发问:“诸位将校军士,你们是愿意留在汴梁城中死守宗庙社稷,还是愿意走出这道城门,扈从南狩呢?”
几乎所有的禁卫军士一齐高呼:“我等愿意死守,与汴京共存亡!”
群情激愤,对赵桓产生了极大的震慑,他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了。白时中感觉李纲是在有意挑起事端,引导兵变,顿时恼羞成怒,大声斥道:“李纲,你想借助兵威,迫使皇上听你的胡言吗?”
“宰相大人,臣毫无此意。”
李纲话音一落,一名御林军中的辕旗校尉手握腰刀,一脸峻肃喊道:“宰相大人,咱们禁军,愿意死守汴城。”
几乎所有的禁军兵士一起响应高呼:“咱们死守汴城,保卫宗庙,保卫皇上!”
一时间,城墙上、瓮城内的所有军人几乎山呼海啸地呐喊:
“死守汴城!”
“保卫宗庙!”
“保卫皇上!”
尽管军士们情绪沸腾,白时中仍不肯改变初衷,他趋前一步,隔着轿窗对赵桓说:“皇上,您快下旨吧,早走一步早安全。”
“唉!当一个皇帝,怎么这么难哪!”
赵桓心下叹道。他脸色煞白难看,眯着眼看了看墙头上猎猎飞舞的旌旗以及军士们手中的戈矛,心里头又急又怕,眼角竟然滚出了几颗泪珠。
站在轿厢窗前的李纲,见此状连忙双腿跪下,挺直身子禀奏:“皇上,昨日您已答应臣等,留在京城,与宗庙社稷共存亡。怎么过了一个晚上,又决心南狩巡幸呢?皇上,刚才您也看见了,听见了,六军之情已变,无论是禁军还是厢军,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这汴京城中。皇上及王公大臣们离城避祸,可以带着所有的家眷。可是扈从的禁军,有谁能带家属?他们护驾南狩,丢下城中的父母妻儿,有谁不挂牵?有谁不分心?如果中途有兵士离队散归,又有谁来为皇上担任铁血卫士?何况虏骑已经逼近,设若他们侦知皇上已乘轺车南狩,立遣健马骄兵追赶,旷野之上,谁能抵御?皇上,臣斗胆建言,此时出城,于社稷、于自身,皆为下策!望皇上三思而行。”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对赵桓有很大的触动,特别是对禁军卫士们的心理分析,更是让他不寒而栗。从刚才他们表现出来的情绪看,倒真是随时有哗变的可能。沉默良久,赵桓拭了拭眼角的泪水,示意一直跪着的李纲站起来,怔怔地望着他,长叹一声说道:“朕不走了,朕这就回宫。”
白时中急了,提醒说:“皇上,中宫一行出城已久,都还等着迎驾呢。”
李纲抢先回答:“皇上可以下旨,让中宫一行返驾回程。”
“好,好,返驾。”
赵桓说着,在轺车上取出笺纸,写了“可回”两个字,命随行的妙官钤了天子宝印,差卫队校官领一队人马出城给皇后送信去了。
白时中眼见大势已去,又气又恨,瞪着李纲讥刺了一句:“你逞能还要搭上皇上,不知你居心何在?”
对他们的争论,赵桓已毫无兴趣,他对一直警护在侧的侍卫长说:“走,咱们回吧。”
辇轮启动,李纲迎着白时中投过来的厌恶的目光,凛然说道:“皇上主意已定,从此后,敢有异议者,斩!”
在场的将士们看到了这一幕,一起高喊:
“斩!”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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