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倦游归来

大卫·科波菲尔 狄更斯 第1页,共2页

一个寒如冬日的秋天傍晚,我弃船在伦敦登岸。天色阴暗,下着雨,我在一分钟之内所见到的浓雾和泥泞,比我过去一年所见到的还多。我步行走出海关,行至纪念碑,才雇上马车。虽然街上面对雨水泛溢的阴沟的那些房屋,从正面看去像老朋友熟悉的面孔,但我得承认,它们是些邋遢的老朋友。

我常想,每个人都经常说——一个人远离一个熟悉的地方而去,那就好像是这个地方将发生变化的信号。我从马车车窗向外看去,看到鱼街山上的一座古老房子,一个世纪来从不见粉刷匠、木匠或泥瓦匠问津,却在我不在期间拆除了。附近有一条街道,久以不卫生、交通不便闻名,而今也在修建排水沟,拓宽路面。我希望的圣保罗大教堂看上去更沧桑一些了。

我的朋友们境遇的变化,我是早有所闻的。

我比他们预料的回来早。我故意让他们瞎想,让我能领略让他们大吃一惊的乐趣。然而,没有人迎接我,我孤独一人,默默地坐在马车上,辚辚驶过浓雾弥漫的街道,这时我却一反常情,觉得凄凉和失望了。

但是有名的商店里辉煌的灯光,给了我些许的安慰。我在格雷法学会咖啡馆门前下车的时候,我重新振作起来。它首先让我想起当年投宿金十字架客店时那种迥异于今的岁月,又使我想到了从那以后所发生的变化。但是,这都是很规律的。

“你知道特拉德尔斯先生住哪吗?”我在咖啡馆的火炉旁边一面烤火,一面问茶房。

“霍尔本大院,二号,先生。”

“特拉德尔斯先生在律师中间大名远扬了吧,我认为?”我说。

“呃,先生,”茶房回答,“可能是那样,先生,不过我从没听别人提起。”

这个茶房,已届中年,身材瘦削,转脸向另一茶房求助,以便得到权威性答复。这茶房是个身材魁梧的老头儿,双下巴颏,穿着黑色短裤,长筒袜子。他从咖啡馆教堂执事席的地方走出来,他原先是在那里陪伴着一只钱匣、一本居民便览,一本律师名册,还有一些书籍报纸。

“特拉德尔斯先生,”瘦削的茶房说,“住在大院的二号。”

“我想打听一下,”我说道,“那位住在大院二号的特拉德尔斯先生,是不是在律师中间小有名气了?”

“从未听说这个名字。”那个茶房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我觉得很为特拉德尔斯抱歉。

“那他一定是个年轻人啦?”那个自命不凡的茶房,用严肃的目光凝视着我说,“他到学会里多久了?”

“不到三年。”我说。

我们结束了那个话题,他便问我晚饭打算吃点什么?

我点了一客鱼和牛排,然后站在火炉前面,琢磨特拉德尔斯默默无闻的原因。

我目送那个茶房头儿走开时,不禁想起,逐渐开出特拉德尔斯这样一朵花的那个花园,是个难以叫人腾达的地方。它有一种墨守成规、冥顽不灵,一成不变,循规蹈矩,老气横秋的积习。我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只见地板上铺的沙子,毫无疑问,是同一人所为我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桌子,我的影子从一平如水的老桃花心木桌子的深处映出,我看到那些灯盏,整饬擦拭得一尘不染;那些舒适的绿色窗帷,有纯黄铜帷杆儿支撑,把窗户遮得密不透风,那两个点煤火的大壁炉,燃起熊熊炉火,那一排排大玻璃滤酒瓶,仿佛察觉到下面就是一桶桶价值昂贵的陈年红葡萄酒。看到这一切,我认为,不管是英格兰还是它的法律,都是很难以强攻的办法拿下。我到我的卧室里去换下湿衣服。那个镶着护墙板的老式房间是那样宽旷(我记得,这个房间正位于通向法学会的拱门之上),那四柱床很宽大和静穆,那五斗橱柜是那样凛然不容忽视,好像都联合起来向特拉德尔斯之辈无知的年轻人颦眉蹙目。我又下楼去用晚餐,连那顿饭的从容不迫,那个地方的肃然有序——因为暑假尚未结束,那里没有客人——都雄辩地指明了特拉德尔斯的胆大妄为,指明他今后二十年内的生活,不会有多大希望。

我在国外期间,从没遇到这样的事,这就把我对朋友们所抱的期望破灭了。那个茶房头儿对我失去兴趣。却对一位裹长皮绑腿的老绅士大献殷勤,老绅士并未发话,一品脱特酿红葡萄酒自动从地窖里出来,送到面前。另一个茶房偷偷跟我说,这个老绅士是个退休的财产转让律师,住在广场上,很富有,据人们估计,他将把这笔财产留给替他洗衣服的女人的女儿,人们还谣传,说他的柜子里保存着一整套餐具,因为搁置不用,都生了锈,尽管没有人在他家中见过一件以上的羹匙和叉子。此时,我已经完全相信,特拉德尔斯已经没治了,我肯定他没有机会了。

尽管如此,我仍急于见到我的老朋友,于是匆忙吃完晚餐,(我这匆忙的态度,绝不会在茶房头儿眼里提高我的身价),急忙从后门溜了出去。大院二号很快就到了,门框上的一块住户名牌告诉我,特拉德尔斯先生住在顶楼上一个套房。我发现这里的楼梯破旧不堪,每一段楼梯口都点着一盏粗头灯芯的昏暗的小油灯,在地牢似的肮脏玻璃罩里奄奄一息。

我上楼时,听到了一阵令人愉快的笑声。不是别的,而是两三个开心的女孩子的笑声。然而,正当我驻足倾听的时候,恰巧把一只脚踏进地板上一个窟窿里(那里缺一块木板,格雷法学会没补上),扑通一声栽倒地上,待我站起,一片静然。

我小心谨慎,爬完剩下的路程,发现门上漆着特拉德尔斯先生公寓的字样,这时我的心跳加速。我敲了敲门。接着从里边传出一阵混战打斗的声音。我接着又敲了敲门。

一个刁钻古怪的小伙子,打量着我。

“特拉德尔斯先生在里面吗?”我问道。

“在里面,先生,不过他没空。”

“我要见他。”

在那儿,我见到了我那位老朋友(也是气喘吁吁),坐在桌子后面,埋头工作。

“哎呀呀!”特拉德尔斯抬起一看,惊讶叫道,“原来是考波菲尔!”跟着就冲进我的怀里,紧紧抱住。

“一切都好吧,亲爱的特拉德尔斯?”

“一切都很好,我亲爱、亲爱的考波菲尔!”

我们两个都高兴得失声痛哭。

“我亲爱的老伙计,”特拉德尔斯激动得捋头发,其实那是毫无必要的举动,“我最亲爱的考波菲尔,我阔别已久朋友,我见到你有多高兴啊!”

我也无法表达激动之情。

“我亲爱的伙计!”特拉德尔斯说,“已经是大名鼎鼎了!我的一身荣耀的考波菲尔呀!哎呀呀,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儿回来的?你这一向都干什么来着?”

特拉德尔斯,把我抱进一把扶手椅上,连续发问,不留我插话的时间,看着他不知所措后的表现,我们都失笑了。

“真没想到,”特拉德尔斯说,“你这么早回来却没赶上参加那个典礼!”

“什么典礼呀,我亲爱的特拉德尔斯?”

“我的天哪!”特拉德尔斯又吃一惊,喊道,“你没收到我最后寄给你的那封信吗?”

“要是那封信里提起典礼的事,确实没收到。”

“嗨,我亲爱的考波菲尔,”特拉德尔斯说着,挠了挠头发,然后手搭在我的膝盖上,“我结婚啦!”

“结婚啦!”我满腔欢喜地叫道。

“对,就是结婚啦!”特拉德尔斯说——“由霍勒斯牧师主婚——跟索菲——在德文郡结了婚。嗨,她就藏在窗帘后边哪!你看!”

余音未落,那个最亲爱的姑娘就咯咯笑着,红着脸,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这可真叫我大吃一惊。我相信(我也不由得冲口说出),我在世界上从从未见过这么完美的新娘子了。我按照一个老朋友应尽的礼节亲吻她,并衷心祝他们幸福愉快。

特拉德尔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内心地激动之情。

“我们都是要非常高兴!”特拉德尔斯说,“就连那几位姑娘也高兴。天哪,我几乎她们给忘了!”

“真的?”我说。

“那几位姑娘,”特拉德尔斯说,“索菲的姐妹们。她们住这。她们来伦敦逛逛。刚才是你在楼梯上摔倒了吗,考波菲尔?”

“是我呀。”我笑着说。

“喔,正是那会,”特拉德尔斯说,“我正跟那几位姑娘闹着玩儿呢。我们正玩儿‘抢座位’游戏。这种游戏是不能在威斯敏斯特大厅玩的,也不能给打官司的人瞧见,丢了律师的脸,所以一听见动静便一哄而散了。她们来啦——听,我毫无疑问。”特拉德尔斯说着,向那儿瞥了一眼。

“我很抱歉,”我又笑着说,“给你们造成麻烦。”

“我敢保证,”特拉德尔斯兴致勃勃地接过我的话头说,“要是你看到她们当时慌忙的样子,你就不会这样说了。我亲爱的,你去叫他们过来好吗?”

索菲轻盈的去了,紧接着便传来阵阵笑声。

“多像音乐啊,对吗,我亲爱的考波菲尔?”特拉德尔斯说,“听来很惬意。让这老旧的屋子蓬荜生辉。这声音实在令人陶醉。可怜的姑娘们,索菲一走,她们可就不知所错了——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说,考波菲尔,索菲一向是,最最可爱的女孩子!——看到她们的兴致这样好,我就很满足了。跟她们在一起,是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呢,考波菲尔。”

我注意到他讲话时有点停顿,便领会到他是出于善意,唯恐那番话会勾起我的伤心事,于是我至诚地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我这种态度显然使他大为释怀,大为高兴。

“可是,”特拉德尔斯说,“说句实话,我们的家务安排,我亲爱的考波菲尔,完全符合体统。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住呀。我们好比一叶扁舟漂进了大海,但是我们做好了受苦受罪的准备,索菲是个管家能手!你要是知道那些姑娘们都是住在这儿的,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我敢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

“那些她们都跟你们住在一起吗?”我问道。

“老大,那个美人儿,在这里,”特拉德尔斯向我窃窃私语道,“就是那个卡罗琳。萨拉也在这儿——还记得吗,就是我以前向你提过的、脊椎骨有毛病的那个。现在好多啦!索菲教育过的那两个年纪最小的也跟我们在一块儿。还有,路易莎也在这儿。”

“真的!”我叫出来。

“真的,”特拉德尔斯说,“这整套房间——只有三间屋子。可是索菲出了个奇招为姑娘们安排得很托当,她们睡得非常舒适。三个在那间屋里,”特拉德尔斯指着说,“两个在那间屋里。”

我不觉向四周扫了一眼,寻找可供特拉德尔斯先生和特拉德尔斯太太安身的地方。特拉德尔斯明白了我的意思。

“哦!”特拉德尔斯说,“我刚才不是对你说,我们做好了受苦受罪的准备嘛。上个星期我们就在地板上临时搭了一个铺。不过房顶上还有一个很不错的小房间,那暂时是我们的卧室。”

“恭喜喜结良缘,我亲爱的特拉德尔斯!”我说,“我真替你高兴啊!”

“谢谢你,我亲爱的考波菲尔,”我们再次握手的时候,特拉德尔斯说,“我也很高兴。你瞧,那是你的老朋友,”特拉德尔斯说着,得意地向花盆和花架点头,“那边就是那张大理石桌面的桌子!虽然简朴,但都很实用,这是你能体现出的。至于餐具么,说来惭愧,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一只银茶匙。”

“那都得花力气去挣啊,对么?”我高兴地说。

“是的,”特拉德尔斯说,“当然,我们也有些类似茶匙的东西。不过那是不列颠合金做的。”

“以后换上银茶匙,那银子就显得更鲜亮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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