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我姨婆地蹙起眉头,看了阿格妮丝一眼,说道,“如今这个家伙如何了?”
“我不知道。他和他妈一块儿离开这儿了,”特拉德尔斯说,“他妈一个劲儿地求情、讨饶、抖他的老底儿。他们坐上去伦敦的夜车走了,后来怎样,我不得而知。不过,他临走时表示了对我的仇恨。他恨我的程度,不下于他恨米考伯先生。而在我看来(我也是这样对他说的),这确实是对我的恭维。”
“你觉得他有钱吗,特拉德尔斯?”我问道。
“哎呀,有,我想他还有钱,”他说,“我应该说,他一定用尽一切手段捞了不少钱。但我想,假如你有机会观察他的行径的话,考波菲尔,你就会发现,这个人即使有了钱,也不会使他不作好事。”
“他是个卑鄙怪物!”我姨婆说。
“我真的弄不懂,”特拉德尔斯地说,“很多人只要存心卑鄙,就能要多卑鄙,就有多卑鄙。”
“如今,谈一谈米考伯先生吧。”我姨婆说。
“呃,说真的,”特拉德尔斯说,“我必须把米考伯先生再夸一番。如果没有他这么长时间坚持不懈的工作,我们就别指望做出值得一提的成绩。当我们想到,假如他保持缄默就大概从尤利亚·希普那里得到什么好处时,我想,我们应该觉得,他不愿缄默,彻底是为了主持正义。”
“我也这样认为。”我说。
“现在,你说应该如何酬谢他吧?”我姨婆问。
“哦!在我们谈这个问题之前,”特拉德尔斯为难地说,“我觉得,为了安全起见,恐怕先得把两点(我无法面面俱到)排除在外,才能以合法的措施处理这个难题——由于这从头至尾都是不合法的。米考伯先生从尤利亚手里预支了薪金,还立下了借据等等——”
“啊,那些借据,咱们把他还清好啦。”我姨婆说。
“还清当然可以,不过我不明白什么时候要追回这些欠款,也不知道借据放在什么地方,”特拉德尔斯睁开眼睛回答说,“我预料,从现在到米考伯先生出国这个期间,他将不断受到拘禁。”
“那样,也得不断释放他,”我姨婆说,“他一共借了多少钱?”
“喔,米考伯先生把这些借贷往还——他把这债务称之为借贷往还——都郑重其事地记在了一个本子上,”特拉德尔斯微笑着说,“他结算的数目是一百零三镑五先令。”
“那么,连这个数目包括在内,我们得给他多少?”我姨婆说,“阿格妮丝,亲爱的,你我以后再来谈怎样分摊的事。应该是多少?五百镑?”
听到这话,我和特拉德尔斯便一齐插了言。认为要为共同利益而照应。
“如果我谈到一个恐怕不能不谈的令人痛苦的问题,考波菲尔,我希望你和你姨婆会谅解我,”特拉德尔斯吞吐地说,“不过,我想提醒你,在米考伯先生揭发尤利亚的那让人难忘的一天,尤利亚曾恫吓你姨婆,提到了她的——丈夫。”
我姨婆仍就保持着笔挺的坐姿,显得镇定,点头称是。
“大概,”特拉德尔斯说,“那仅是一种无谓的放矢恫吓?”
“不尽然。”我姨婆回答。
“真有——原谅我——真有其人,而且在他掌握之中?”特拉德尔斯含蓄地说。
“不错,我的好朋友。”我姨婆说。
特拉德尔斯,明显拉长了脸,解释说:“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个问题加以推敲。这个问题与米考伯先生的债务问题同属一类性质,都没包括进他考虑的条件之内。我们对尤利亚·希普不再占压倒的条件。假如他对我们,或我们中一个伤害,无疑他就可以那样干。”
我姨婆没有言语。后来有几颗泪流珠流下她的脸颊。
“你说得很在理,”她说,“提到这件事,是想得很周到的。”
“我——或者考波菲尔——能帮什么忙吗?”特拉德尔斯轻声说道。
“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姨婆说,“我很感谢你的好意。特洛特,亲爱的,这种恫吓毫无用处!咱们把米考伯先生和太太叫回来吧。你们都不要和我说话!”她说完,把衣服整理一下,挺直腰板,坐在那儿,眼睛瞅着门。
“啊,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他们进门时,我姨婆说,“我们正谈你们移居国外的问题来着,真对不起,叫你们在外面久等了。现在我就来说一下我们做哪些安排。”
她对那些安排的一番解释,让得他们全家皆大欢喜,连米考伯先生立借据时那种一丝不苟的习惯也被激发起来,他不听别人劝阻,印花税票。但他的兴致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由于不到五分钟,他就回来了,身后有一个法警押解着,他泪汪汪地对我们说,一切都完了。这无疑是尤利亚·希普背后使的坏,幸亏我们早有准备,于是把欠款立即偿还。又过了五分钟,米考伯先生坐在桌子旁,很高兴地贴起印花税票来,只有干这种活儿,或者搀兑混合饮料的时候,他那张发光的脸才能大放光芒。他带着艺术家鉴赏绘画作品的神气,摆弄那些印花税票,然后把日期和面值郑重其事地载入他的袖珍记事簿,记完之后,又把它们如无价珍宝似的端详了又端详。这种情景,真是壮观。
“喏,先生,假如你让我进一句忠言的话,”我姨婆看了他一会儿之后,说道,“从今以后,你最好不再做这种事。”
“特洛特乌德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我也计划把这句誓言写在未来生活的第一页上。我相信,米考伯太太可以作证,”米考伯先生说,“我的儿子威尔金将永远不忘。宁可把手放到火里烧焦,也不要去摆弄在他不幸的父亲血液中注入毒素的毒蛇!”米考伯先动了感情,随即阴云满面,绝望情形之于色(即使在绝望之中,先前的赞赏之色几乎丝毫未减),把它们折叠起来,装进口袋。
那天晚上要处理的事务就这样告终了。我躺在我那个老房间里,像一个遭遇沉船之难的游子,重返家园。
第二天我们回到我姨婆的家——没有回我的家。
“特洛特,你真想知道我近来有何心事吗?”
“我的确想知道,姨婆。假如有什么时候,我不愿意你有任何我分担不了的忧愁,那就是这个时候了。”
“你自己的愁已经够多了,孩子,”我姨婆地说,“不用加我这点小小的忧愁你也够受得了。我不把话告诉你,特洛特,就是出于这种想法。”
“这我心里明白,”我说,“那么,如今就告诉我吧。”
“你明天早晨和我一同坐车出去跑一趟,行吗?”我姨婆问道。
“当然。”
“九点钟,”她说,“那时我就把话告诉你,亲爱的。”
次日九点,我们坐上一辆小四轮马车,驶向伦敦。我们跑了很长的路,终于来到一家大医院。紧靠医院停着一辆素净的灵车。灵车的车夫认出了我姨婆。我姨婆从四轮马车的窗户里向车夫打了个手势,车夫领命,赶着灵车走开,我们的车随在后面。
“你如今明白了吧,特洛特,”我姨婆说,“他过世了!”
“是在医院里去世的?”
“是的。”
她在我身边坐着一动不动,但我看见她脸上珠泪滚滚。
“他以前就住过一次医院了,”我姨婆接着说,“他病了好久了——这些年来,不成个人样。这次最后发病时,他了解了他的病况,就打发人来叫我。他那时很愧悔。”
“我明白,那回你去了,姨婆。”
“我去了,后来跟他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
“他是不是在我们去坎特伯雷的头一天晚上去世的?”我说。
我姨婆点了点头。“现在没有人能伤害他了,”我姨婆说,“那种恫吓毫无用处。”
我们的马车驶出城外,来到霍恩塞墓地。“埋在这儿比倒卧街头好得多,”我姨婆说,“他就出生在这儿。”
我们下了车,随着那朴素的棺材来到一个角落(这个角落,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在那儿举行了葬礼,送逝者重归于土。
“三十六年前的今天,亲爱的,”我们走回马车时,我姨婆对我说,“我结了婚。”
我们坐到车座上,她抓着我的手,后来他突然哭起来,说道:
“我和他结婚时,他是个很好的人,特洛特——后来变成了那个样子,真叫人伤心!”
她并没有哭多久。哭过之后,她心情好些,一会儿就平静下来,甚至高兴起来。她说,她的精神有点累,不然的话她不至于痛哭。上帝原谅我们大家吧!
于是我们驱车返回她在海格特的小房子,在那儿看到一封短简,是那天早晨米考伯先生由邮局寄来的:
坎特伯雷
星期五
亲爱的特洛特乌德小姐及考波菲尔:
近日地平线上突兀呈现之乐土,再度为沉沉浓雾所笼罩,我辈劫数难逃之流浪者,虽欲重睹而永不可得。
希普控告米考伯案另一拘票已送达(系由成斯敏斯特皇家最高法院发出),本案被告已成为法权辖区郡长掌中之猎物。
时刻已到,决战已近,
前线的军情吃紧,
骄横的爱德华在统兵入侵——
带来锁链,带来奴役!
我羁留此地,委身于一迅速结局(精神痛苦,超越极限,则不堪忍,我今已觉达于极限),此生休矣。呜呼!后来之好奇且不乏同情之旅游者,一临此城监禁负债人之所在,倘追寻壁上锈蚀铁钉刻画之缩名威·米二字之踪迹,必当深思而慨叹也。附白:重启缄奉告:我等共同之好友托玛斯·特拉德尔斯先生(此人尚未离去,起居安泰)以特洛特乌德小姐尊贵名义,已将欠款及诉讼费用付讫。我与家人再度处尘世幸福之峰巅也。
威尔金·米考伯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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