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身坠五里雾

大卫·科波菲尔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我无意中提起这个话茬,让得他那样激动,于是我向他表示歉意。

“威克菲尔小姐,”米考伯先生说,同时他的脸上有了血色,“像往常一样,是一个模范人物,是一个光辉榜样。”

我们旋即带他进入一条小巷。他掏出手帕,背对墙站着。特拉德尔斯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假使我也这样看他,那他一定会认为,我们这两个伴当,并不能给他鼓舞。

“我命中注定,”米考伯先生说,一面毫无掩饰地啜泣,“那些美好的情感到了我身上会变成谴责。”

我们没有理会他这祈求,只站在一旁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把手帕收起来,把衬衫领子理直了,为了避免旁边有人看见他那副悲切的样子,他歪戴着帽子,哼起了小曲儿。我于是对他说——由于我唯恐一旦看不住他,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假如他肯坐车往海格特走一趟,我很高兴把他给我姨婆引见,我们那儿也为他准备好了过夜的地方。

“你给我们调上一杯你最拿手的混合饮料,米考伯先生,”我说。

“或者,如果把你的心事跟朋友们谈一谈,可以心里放松一点的话,那就给我们说一说吧,米考伯先生。”特拉德尔斯用试探的口气说。

“先生们,”米考伯先生回答,“你们想拿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啦!我是大海上漂浮的一根稻草,任凭大浪冲到四面八方。”

我们又臂膀扣着臂膀继续往前走,发现驿车刚要开车,我们上了车一路顺利到了海格特。我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该说什么话和怎么做才好——特拉德尔斯显然也和我一样。大多数时间,术考伯先生都沉浸于忧郁之中。偶尔倒也试图打起精神,哼一哼一支小曲的尾声。可是他的帽子歪斜到一边,衬衫领子扯起,几乎遮住眼皮,这副模样更让人疑心他又陷入悲伤之中。

因为朵拉身体不好,我们没回我家里,而是去了我姨婆家。我姨婆一经通报马上出来,对米考伯先生表示诚恳而热情的欢迎。米考伯先生吻了她的手,退到窗下,掏出他的手帕,在思想里展开了一场争斗。

迪克先生也在家里。他这个人天生极为同情任何一个局促不安的人。

“这位先生的友情,”米考伯先生对我姨婆说,“如果你让我从我们视为国粹的野蛮运动项目中借用一个比喻的话——那就是,把我打翻在地了。对于一个在不安交加的重负下挣扎的人,我向你保证,实在是担当不起啊!”

“我的朋友迪克先生,”我姨婆说,“不是一般的人。”

“这我相信,”米考伯先生说,“我亲爱的先生!”由于这时迪克先生又和他握手了,“我深深感到你的深情厚谊!”

“你心里认为如何?”

迪克先生带着很关切的样子问。

“麻木了,亲爱的先生。”

米考伯先生说着,长叹一口气。

“你应该打起精神来,”迪克先生说,“让你自己快活些。”

这一句知冷知热的话,加上他发现他的手又被攥到了迪克先生的手里,使米考伯先生大为动情,“我这个人命中注定,”他说道,“在人生变幻无常的遭际中,偶尔也能碰上一片绿洲。”

若是在其他的时候,这样的场面一定会让我开心;但如今,我认为大家都局促。我心急地看着米考伯先生。见他心里似有话要说,但又没说,在欲说不说之间摇摆不定,这种情形真让我忧心。特拉德尔斯坐在他的椅子边缘上,大瞪着两眼,头发比平常竖得更直更挺,一会儿望望地下,一会儿望望米考伯先生,完全没有要插话的意思。我姨婆,虽然我看见她把目光集中在米考伯先生身上,却比我们两个人都更能运用才智。由于她一直在和米考伯先生交谈,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非叫他开口不可。

“你是我外孙的老朋友了,米考伯先生,”我姨婆说,“如果早跟你相识就好了。”

“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说,“我也恨不能够早些时候与你相识。我并不总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潦倒的样子。”

“米考伯太太及一家大小都好吧,先生。”我姨婆说。

米考伯先生低下头来,“他们也都好,小姐,”略停片刻,米考伯先生说道,“不过就跟流落他乡之人所能希望的那样。”

“天哪,先生!”我姨婆叫起来,“你这说的是啥话呀!”

“我一家的生计,小姐,”米考伯先生说,“危如累卵。我的雇主——”

说到这里,米考伯先生故意打住了,开始剥柠檬皮,这同他用来调制混合饮料的用具一起,都是我让人摆在他面前的。

“你刚才说到了你的雇主如何了。”迪克先生碰一碰他的胳膊,含蓄地提醒他说。

“我的好心的先生,”米考伯先生回答,“你提醒了我,”他们再次握手。“我的雇主,小姐——希普先生——有一次赏脸,对我说,如果他不雇用我,不给我那份薪俸,我也许就要沦落为跑江湖、表演吞剑吐火的人。即便我到不了这步田地,十有八九我的孩子们也得靠踢腿下腰扭屁股混饭吃,而米考伯太太拉着手风琴,给他们那不自然的技艺伴奏。”

米考伯先生信手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刀子,意在表示,在他死后,说不定他的孩子们真会做这样的表演。接着,便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气,剥起柠檬皮来。

我姨婆把臂肘支在置于她身旁的那张小圆桌上,聚精会神拿眼盯着他看。我虽然厌恶设下圈套把他本不愿说的话套出来的主意,但是我还是想趁此机会接过他的话头。恰在此时,他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最突出的是:他把柠檬皮放在了茶壶里,把糖放在了盛剪烛花钳子的盘子里,把烈酒倒进空罐儿里,诚心诚意想从蜡台中倒出开水来。我知道危机时刻就要到了,且就到了。他把所有的器皿哗啦啦堆到一起,猝然站起身,掏出手帕,痛哭。

“亲爱的考波菲尔,”米考伯先生用手帕遮挡着脸说,“在职业里,我干的这种职业最需要心理平衡。我做不了这一行。我做不下去了。”

“米考伯先生,”我说,“是何呀?请你说出来好啦。你如今是在朋友之中。”

“在朋友之中,先生?”米考伯先生把我的话重复一遍。接着他憋了满肚子的话冲口而出。“天哪,正因为我是在朋友们之中,我的心情才是这个样子。什么就算回事儿,先生们?什么就不算回事儿?不讲仁义就是回事儿;卑鄙下流就算回事,归结在一起,它的名字就叫——希普!”

我姨婆把手一拍,我们大家就都如鬼迷心窍一般,霍然站起来。

“斗争已经过去了!”米考伯先生说,他一面用他的小手帕比划着,一面不时地抡起两条胳膊作搏击状,仿佛他是在超乎人力所能,克服的困难中破浪前进。

我一生中,还没见过像他这样激动的。我想使他静下来,以便我们能理智地讨论一下问题。但他越说越激动,一点也不听劝。

我真有点害怕米考伯先生当场背过气去。他努力着把这些不连贯的话说出来,快说到希普的名字的时候就踉踉跄跄向前走去,无力地扑上去,然后迅猛地把它喷出口,那时他的样子真正吓人。但后来,他颓然坐到椅子上,瞪着眼睛看我们,脸上变换着颜色,喉咙里的硬块此起彼伏,一个个火急地来到喉头,仿佛要从那里直窜额头,他彻底是一副活到头的模样了。我本想跑过去帮他一下,但他挥手要我走开,说什么他都不听。

“不要,考波菲尔!我要揭露无恶不作的大恶棍希普。”

他说完支持他撑了这么长时间、并用前所未有的力气说出来的那最后两个字,迅速冲到门外。把我们留在紧张、希望、惊讶的状态中,我们的心情也差不多跟他的一样了。但即使在那时,他要写信的欲望仍很强。当我们还停留在紧张、希望、惊讶的状态中时,附近酒馆给我们送来一封田园诗一般的短笺,那是他特意到那个酒馆里写的——

绝对机密

我亲爱的先生:

适才于令姨婆尊前,因激动而忘形,祈请转致歉意。长期郁积之愤怒,如久抑未发之火山,今所以烈焰腾突者,盖因内心剧烈之斗争也。此意心会者易,而言传者难。故请到田园酒馆来也。

威尔金·米考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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