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找到她,就跟她搭话。如果我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和她两人合住。然后,把她稳住,我就跑来找你,带着你去见她,对不对?”她匆忙地问道。
我们同时回答道,“说得对!”
她抬起眼睛,严肃地说道,她一定热情地去完成这个任务。她绝不动摇,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绝不放弃。如果她不诚实地完成这个任务,那就让现在把她和没有罪恶的事结合在一起,生活目的离她而去,如果可能的话,让她活得比那天晚上站在河边的光景更凄惨。假如那样,她甘心天上或人间的任何帮助,都不再落在她身上!
我们认为,现在是该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的时候了。于是,我原原本本对她讲述了一遍。她聚精会神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但在所有表情中,下定决心的神气却贯彻始终。她的眼睛里有时汪着泪水,但她压抑着,不让泪水滚下。看来她的精神状态完全改变了,安静得不能再安静。
我把话说完,她便问我们,一旦有必要,她到哪里通知我们。我在昏暗的街灯下,把两个人的住址写在记事簿上,撕下那片纸,交给她,她塞进她那可怜的胸衣里。我问她住在什么地方,她迟疑了一阵,说她在哪里都住不长,还是不要问为好。
佩戈蒂先生低声嘱咐我一句,其实这事我也想到了,于是我掏出钱袋。但是无论好说歹说,她都不肯接受我的钱,我对她说明,佩戈蒂先生尽管处境困难,但不能算穷。她要参加我们寻人的工作,又要依靠自己的财力,这个想法使我们两个都大为震惊。她一味坚持,寸步不让。在这个问题上,他的开导也跟我的一样,不生效力。她对他表示感谢之情,却依然坚持己见,不动摇。
“大概能找得到工作,”她说,“我试试看。”
“还没试时,你至少可以接受一点帮忙啊。”我说。
“我不能为了钱,去做我答应要做的事,”她回答。“就算我饿着肚子,我也不会拿这笔钱。给我钱,就等于收回了你们对我的相信。”
“我以那位伟大的裁判者的名义,”我说,“我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大家都得站在他面前的那个裁判者的名义,请你快快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吧!只要我们愿意做好事,我们都可以做好事。”
她浑身颤抖,嘴唇也打颤,脸色更苍白,却回答说——
“也许你们用心良苦,想拯救一个可怜的人,要她改过自新。我不敢这样想。这个想法看来太大胆了。如果我多少还做过一点好事,我也可能看到希望。可是我除了坏事,没做过好事。你们交给我这个任务,让我试试看,这是在我凄惨的一生里,很长时间内第一次得到别人的信任。我不知道别的,我也不会说别的。”
她再一次克服住眼看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伸出她那颤抖的手摸了佩戈蒂先生一下,好像他身上有治病的良药似的,接着沿着那条孤寂的路走了。她从我跟前过时,我趁机观察她一番,只见她面目憔悴,深陷的眼窝显示她忍受着艰难。我肯定她有重病在身。
我们那条路跟她走的是一个方向,在我们回到灯火辉煌、人流如潮的街道上之前,跟随她身后,走不了很长的一段路。因为我相信她说的话,就跟佩戈蒂先生说,如果我们再跟下去,是不是显得我们一开始就有信不过她的意思。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并且也对她深信不疑,于是我们就任她走她的路,我们走上海格特的那条路。佩戈蒂先生送了我一程,分手的时候,我们祈祷这一新的努力能够成功。不难看出,此时他心里另有一种怜悯之情,并形诸于色了。
我到家时,已是半夜。我走到我自己的大门口,站在那里静听圣保罗大教堂深沉的钟声,我认为这钟声夹杂着无数时钟的叮咚合鸣送至耳际。就在这时,猛然我姨婆住宅的门打开,门道一道暗淡的灯光照到街对面,我不觉吃了一惊。
我认为我姨婆又犯了蝎蝎蛰蛰的老毛病,大概是在张望她想像出来的火灾,我便走上前要同她说话。不料有个人站在那小小的庭院里,这使我很吃惊。
那人手里拿着一只杯子和一只瓶子,正在喝什么。我停住了脚步,躲在门外浓密的树叶中间,因为月亮已经升起来,即使并不明亮。我认出一度是迪克先生的幻想的那个人,也就是我与我姨婆在伦敦街上遇见过的那个人。
他又吃又喝,样子好像饿极了。
门道里的灯光挡住了一下,我姨婆走出来。她样子很紧张,往他手里数了几个钱。我听到钱声铮铮。
“这点钱够干什么的?”他说道。
“我再也拿不出了。”我姨婆回答。
“那样的话,我就不走,”他说。“你可以把钱拿回去!”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姨婆回答他,“你如何能这样对待我?不过我何必问呢?那是由于你知道我这个人好欺负!要让你永远不再来打扰我,除了让你去受你该受的罪,我还有什么办法?”
“那你为何不让我去受我该受的罪呢?”
“你倒问起我为什么来了!”我姨婆回答。
他站在那里,怏怏地一面摇钱,一面摇头。他终于说道——
“那么,你要给我的就是这么多了?”
“我只能给你这些,”我姨婆说道。“你知道我受过损失,比以前穷了。这我早跟你说过了。你拿到钱还不走,非叫我多瞅你两眼,看着你这副落魄的样子而难过,你安的是何心?”
“我的确混得够惨的,”他说。“我现在日子过得跟夜猫子一样。”
“我有过的那点家当,大部分都给你抠走了,”我姨婆说。“你让我的心多年来与世人隔绝。你对我虚情假意,无情无义,你走吧,去忏悔吧。你祸害了我那么多次还不够吗,不要再来祸害我了!”
“唉!”他接过去说,“说得倒好听!——哼!没法子,眼下就只好将就了。”
他虽然那样说,但是看到我姨婆气得眼泪滚滚,也不由得羞愧满面,灰溜溜地走出庭院。我作出好像刚进门的样子,向前赶了两三步,在门口跟他碰了个照面。我们擦臂而过,彼此恶狠狠地各瞪了一眼。
“姨婆,”我匆忙走进去说。“这个人又让你受惊了!我得去跟他理论理论。他是谁?”
“孩子,”我姨婆抓起我的胳膊,说,“进来吧,十分钟以内别和我说话。”
我们在她的小客厅里坐下来。我姨婆退到以前那把绿团扇后面,如今那把团扇钉在椅子的椅背上。她不时地抹泪,估计待了一刻钟的样子,接着从团扇后面出来,坐到我身边。
“特洛特,”我姨婆安静地说,“那个人就是我的丈夫。”
“是你丈夫,姨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对我来说,他是死了,”我姨婆说,“不过还活着。”
我默默地坐在那里,吃惊得说不出话。
“贝齐·特洛特乌德现在看起来不像个善人,”姨婆说,“可当年她对那个人完全信任时,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那时候,她爱他,特洛特,那时候,她恨不得把心掏给他。他对她的报答,是撕碎她的财产,差不多撕碎了她的心。所以,她从那以后,把这种感情永远埋进了坟墓。”
“我亲爱的好姨婆啊!”
“我离开他,”我姨婆像平素那样将手搭在我的背上,继续说,“我大方地离开了他。事过多年,我还可以说,我当时大方地离开了他。他对我那么心狠,要跟他离婚很容易。可是我没那样做。他很快就把我给他的钱打了水漂,日子不好。我听说,他又娶了个女人,他变成了无所不为的人。他如今是什么样子,你已经看见了。不过当年我和他结婚那会儿,他可是英姿勃勃呢,”我姨婆说,说话的口气里当年的骄傲和犹存,“我当时——我真傻!——居然当他是个正人君子!”
她把我的手捏了一把,摇一摇头。
“如今我心里没有他这个人了。但无论他是否犯罪应该得到惩罚(他要是在这个国家里游荡下去,迟早要受惩罚),只要他出现,我即便没钱也要想法接济他,让他走开。我和他结婚的时候,就是个傻瓜。在这个问题上我更傻得没法治了,这都是由于我从前信任过他,我不忍心严厉对待我那空虚的幻想的影子。如果真有认真诚恳的女人,特洛特,我当年就是那样。”
我姨婆长叹一声,结束了那个话题,然后抚平她的裙子。
“就是这样,亲爱的!”她说,“喏,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我们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当然,也不要向任何人提到这件事。这是我的一段儿伤心的事,只有你知道就行了,特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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