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消息传来

大卫·科波菲尔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我一开始讲话他就停了脚步,并且带着平常那种平静态度倾听。

“谢谢你,先生。不过,我说这话,可得请你原谅,在这个国家里,既没有奴隶,也没有奴隶贩子。”

说完,他深鞠一躬。“除此以外他还说,”她说,并慢慢把一片嘴唇卷起,“他听说,他的主人目前正浪迹西班牙沿海一带。然后到别的地方,去满足他的航海嗜好,一直到玩腻了为止。”我从她脸色的变化看,有人朝我背后走来。来者是斯蒂尔福思老太太。虽然已老但仍有高傲神气。

“把一切情况都告诉考波菲尔先生了吗,罗莎?”

“是的。”

“他当面听利蒂默讲过了么?”

“是的,我也把你希望这样做的理由告诉他了。”

“你是个好姑娘。我跟你以前的朋友通过几次信,先生,”后一句话是对着我说的,“但是没能恢复他的责任感,没能让他回心转意,恪尽孝道。”

她挺直腰板,坐在那里,眼睛直视远方。

“老太太,”我毕恭毕敬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保证,我绝不会曲解你的动机。但是我必须说,我从小时就和这受害的一家人相识,假如你认为这个女孩子,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并非是残酷的欺骗,现在还肯从你儿子手里接一杯水(这是她宁肯死一百次也不肯做的),那你可就错了。”

“喔,罗莎,别插嘴!”在那一个正要插嘴时,斯蒂尔福思老太太说,“没关系。由它去吧。我听说,先生,你结过婚了?”

我回答说,我已经结婚多时了。

“而且不错?我生活闭塞,不过我知道你开始有点名气了。”

“承蒙有人对我夸奖,”我说,“幸甚。”

“你没有母亲吧?”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些,说道。

“没有。”

“真遗憾,”她回答,“如果她健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晚安!”

我握住她带着尊严的神气向我伸过来的手,它在我手中就如她的内心那样宁静。看来她的骄傲可以使她的脉搏停止跳动,这种骄傲给她的脸盖上一层平静的面纱,她就透过这面纱,坐在那里,遥望远天。

我沿着平台离开她们时,不经看到,她们两个都坐在那里看前方的景物。

回想着我听到的那些话,我觉得把这事告诉佩戈蒂先生才是正理。所以第二天我就告诉他。

他在亨格福德市场小杂货铺的楼上有着一个住处,这地方我提过不止一次了,他的寻亲之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于是我就朝那个方向走去。探问之下,店铺里的人说:“他还没有出去,我可以在楼上他的房间里找到他。”

找到时,他正坐在窗下看书,他的房间很整洁,他随时欢迎外甥女回来。

“大卫少爷!谢谢你,少爷!我衷心感谢你来看我!快请坐。很欢迎。”

“佩戈蒂先生,”我接过他拿给我的椅子,说道,“不要希望太大!我听到了一点消息。”

“关于爱弥丽的?”

他两眼紧盯着我的眼,脸色变白了。

“这消息没有提供她现在地方的线索。但她没和他在一起。”

他坐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屏声敛气听我讲述我要说的一切。

我讲完后,他遮住了脸,继续安静。我向窗外望了一会儿,接着摆弄那几株植物。

“你认为这件事如何,大卫少爷?”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想,她还活着。”我回答。

“我说不准。也许头一个打击就来得太猛,她茫茫然不知该怎么办,难道那是她后来的坟墓吗?”

他一面沉思,一面用微弱的声音说。接着在那小房间里走来走去。

“可是,”他补充道,“大卫少爷,我觉得很有把握,她还活着这个想法支持着我找下去——我不相信我被它欺骗了。不会!爱弥丽还活着!”

他把手稳稳地放在桌子上,他脸上显出坚持的样子。

“我的外甥女,爱弥丽,她还活着,少爷!”他坚定地说。

他说这话时,他的神气简直像是一个受到神明启示的人。我在他不能专心注意我时,等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说我头一天晚上想到的应该采取的措施。

“现在,我亲爱的朋友——”我说。

“谢谢你,好心的少爷。”他用两只手握住我的手,说道。

“假如她万一来伦敦,这很有可能。”

“而且她也不会回家,”他伤心地摇着头,插了一句。

“她要是真的回到伦敦,”我说,“我相信,这儿倒是有一个人,比别人更有可能发现她。你还记得吗——请你坚强些,听我说下去!——你还记得玛莎这个人吗?”

“我们镇上的那个玛莎?”

我一看他的脸,就不再需要回答了。

“你知道她在伦敦么?”

“我在街上见过她。”他回答,随之打了个寒噤。

“可是你不知道,”我说,“早在爱弥丽离家出走以前,在哈姆的帮助下,爱弥丽救过她。你也不知道,咱们在路上相遇,在客店屋里谈话时,她就在门外听着哪。”

“大卫少爷!”他回答,满脸惊奇之色,“你是说下大雪的那天晚上?”

“正是那天晚上。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你清楚我的意思吗?”

“很明白,少爷,”他回答。我们压低了声音,几乎近于耳语,就这样谈下去。

“你说你见过她。你想想看,能不能找到她?要我找到她,就只有碰运气了。”

“我想,大卫少爷,我知道去哪儿找她。”

“天黑了。既然咱们正好凑在一起,现在就一块儿出去,想法今天晚上就把她找到,好不好?”

他表示赞同,开始做与我一同出去的准备。

“在过去,大卫少爷,”我们来到楼下,他说道,“我几乎把那个女孩子,玛莎,看作我的爱弥丽脚下的污泥。上帝原谅我,现在不同了!”

我们走着,一方面为的是找个说话的由头,一方面我也想了解一下,于是我问起哈姆近况如何。和过去一样。

我问他,哈姆怎样看待造成他们这样不幸的那个罪魁祸首?但哈姆跟斯蒂尔福思狭路相逢,他认为哈姆会如何?

“我不知道,少爷,”他回答说。

我提醒他,叫他想一想她离开家的第二天早晨我们三个都在海滩上的光景。“你没忘记吧,”我说道,“他眼睛望着海,脸上是一种一切都豁出去的那种表情,还说到‘结局’的话!”

“我记得。”他说道。

“你认为他是什么意思?”

“大卫少爷,”他回答道,“这个问题,我问过我自己不知多少遍了,就是永远得不出个答案。”

“你说的对,”我说,“就是由于这个,我又时对他很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哪,大卫少爷,”他回答。“我可以跟你说,比起他那拼着命干活更叫人不放心,不过这两种情况,都是他性情改变了以后才有的。我认为,不管什么情况下他都不会动武,话虽这么说,我希望他们两个还是别撞到一起为好。”

我们已经穿过圣堂门,进了城。这时他不再说话,在我身边走着,把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他那忠心耿耿所追求的唯一目的上。他那样聚精会神,从而在过往的人流中显得很孤单。我们行至黑衣修士桥附近,他一回头,指一指街对面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人的身影。我马上会意,那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那个人。

我们穿过马路,穷追不舍,这时我忽然想到,假如能找一个僻静去处,离开人群,不为人注意,大概跟她谈起话来,她就更能对我们那个迷途的女孩子流露出女性的关心。所以我劝我的同伙,不要急于同她搭话,只要紧随其后。我之所以这样想,因为我隐约有一种欲望,想知道她到底到哪里去。

他赞成了,于是我们远远地跟随着她:既要看得见她,又不离得太近,由于她不时地向四下张望。有一次,她驻足听一个乐队演奏,我们也就随着停下脚步。

她走了很长的路。我们也就随着往前走。从她走的方向看来,她明明是走向某个特定的目的地。这一点,加上她时刻不离熙攘的街道,还有,那种鬼祟跟踪一个人的神秘意味,使我更坚信我最初的主张了。最后她走进一条寂静小巷,在那里人群跟喧嚣都没有了,于是我说,“现在可以和她讲话了”,接着我们便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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