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手稿,虽然只供我自己寓目,无意示人,似乎也不应由我自己连篇累牍,讲述我如何出于对朵拉及其姑母们的责任感而勤学苦练艰深的速记术,以及如何在某些方面取得进步。我已写过此时的恒心和在我身上日积月累的自强不息精神,并且我知道,它已成为我坚强性格中的一部分。除此而外,我只补充一句:回想起来,我发现成功的源泉就在这里。我在人生道路上是很幸运的;许多人比我辛苦百倍,而成就不及我的一半;若没有我那时养成的那种谨慎细致、整饬条贯、勤奋黾勉的习惯,没有那种一时只集中精力于一事的决心,不管接踵而来的另一事多么紧迫,那我所做的事永远不会那么成功。天日可鉴,我这样说,绝无露才扬己之意。一个人,在像我这样一页一页回顾生平之时,若能不因虚掷才华而惭愧,不因误失良机而痛悔,不因胸中邪念纷争而一蹶不振,那他必须是个真正的善人才行。我敢说,我从未虚掷过我的才华。我指的是,我一生之中,无论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务使尽善;无论做任何事,无不全神贯注,不遗余力;事无大小,我都勤奋诚恳,勉力为之。我从不相信,先天或后学的才能,无须坚定、朴实、勤劳等品质辅佐,即可获得成就。世上没有那样而成功的事。某些天赋、某些侥幸机遇,也许能为某些人攀登构造梯子的两侧;但它的横梁必须得用坚固耐久的材料做成;无其他物质能够替代彻底的、热情的、诚挚的奋斗。凡是需要我全身心投入的事,我决不只付出一半;无论做任何工作,都不妄自菲薄:此时看来,这已经成为我处世箴言了。
她来到博士家里,打算小住些日子。威克菲尔先生和博士本是老朋友,博士很想和他交谈,为他消愁解闷。这本是阿格妮丝上次来伦敦时谈过的事,又到博士家里,就是那番谈话的结果。她是跟她父亲一起来的。我听说,她答应协助希普老太太在附近一带找一所公寓,因为她的风湿病犯了,需要易地疗养,为有这样一些人给她做伴,非常高兴,我听了之后,并不觉得异常。第二天,希普便像个孝顺儿子一样,把他那个活宝妈妈带来,安顿寓所里;我对这点,也并未惊奇。
“你知道,考波菲尔少爷,”他死皮赖脸拉着我陪他在博士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他说,“要是一个人在恋爱中,他就总有点醋意。”
“你这会儿吃谁的醋啦?”我说。
“承蒙你错爱,考波菲尔少爷,”他回答说,“眼下我还不会吃哪个人的醋——至少没吃哪个男人的醋。”
“你的意思是,你吃哪个女人的醋了?”
邪恶的红眼睛斜着瞟了我一眼,然后他哈哈大笑。
“说真的,考波菲尔先生,”他说,“——我应该叫你少爷,不过我知道你会原谅我自然而然的叫法——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好吧,告诉你也没有关系,”说着便把他那像鱼一样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我不是那种向女人献殷勤的男人,先生,我未向斯特朗太太献过殷勤。”
他狡黠、恶毒地看着我,眼神里满含妒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
“呃,考波菲尔少爷,虽说我是个律师,”他咧着嘴苦笑一声,回道,“我表里如一。”
“你干嘛用这种样子看着我?”我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我用这种样子看着你?哎呀呀,我说考波菲尔,你可真是一语说穿用那种样子看你,是什么意思?”
“不错,”我说,“你用那种样子看我,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觉得我这话很可笑,仰天长笑起来,仿佛他与生俱来就爱笑似的。他用手搔了几下下巴颏,耷拉下眼皮,接着说:
“当我还是个卑贱的小录事的时候,她老看不起我。她总叫我的阿格妮丝不断往她家里跑,她会拿你当朋友相待,考波菲尔少爷;一个在天上,一下在地下,当然对我不屑一顾。”
“噢?”我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又如何呢?”
“——我跟他相比,也是卑贱得很哪。”尤利亚用沉稳的口气明确地说,一面继续搔着下巴颏。
“难道你就如此不了解博士的为人,”我说,“竟然你认为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他还会察觉到有你这个人吗?”
他又斜着眼睛看我,鼓起了腮帮子,为的是搔起来更方便,说——
“哎呀,我说的并非博士!我说的是莫尔登先生!”
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我一眼看穿,我过去在这个问题上的疑惧,博士的幸福与安宁,我无法分清的所有与这件事有点瓜葛的无辜和可疑的人,统统落入这个家伙的掌握之中,听凭他任意摆弄了。
“他只要到办公室,就会对我指手画脚、推搡扒拉的时候,”尤利亚说。“他算得上是个风流人物!我那时是很老实、很卑贱的——我现在也是如此。不过我从不喜欢他那一套!”
他此刻不搔下巴颏了,把腮帮子咂进去。
“她真得说够漂亮的,真不逊色,”他接着说,慢慢地让他的腮帮子恢复了原状,“她对我这样的人,绝不想表示友好,这我知道。我们卑贱的人绝大部分都有眼睛——我们可留神看着他们哪。”
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并不太成功,这从他脸上就看得出来。
“喏,我从不想让别人把我踩到脚底下了,考波菲尔,”他挑着眉毛恶毒地说:“我不需要这种友谊,我承认我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不怕别人算计。
“你整天想着算计别人,我想,你也会哄骗自己相信,别人也都在算计你吧。”我说。
“也许如此,考波菲尔少爷,”他回答。“不过,就像我的伙友常说的那样,我有一个动机呀;而且我是不惜使用一切手段实现这个动机。我不能让别人拿我当下贱人,被欺负得很惨。我容不得别人挡我的路。说实话,他们必须给我让路,考波菲尔少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还不明白吗?”他回答说,跟着又把身子扭了几扭。“你平时那么聪明,却不明白,真叫我诧异!我下一次再跟你把话说得更详细一点好啦。门上有人拉铃。是莫尔登先生骑着马来了吧,先生?”
“好像是他。”我尽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回答说。
尤利亚突然暂停,双手夹在他那两大块膝盖骨之间,笑得直不起腰。他虽然大笑,但是一点没出声。我瞧见他那副教人憎恶的模样,尤其是他最后那一着,厌恶极了,因此连礼节也不顾,就转身走开,把他撂在园子中间,佝偻着腰,像一个软瘫的稻草人一样。
我带阿格妮丝去见朵拉,不是在当天晚上;是在第二天晚上,那天是星期六。
我心里既得意,又焦灼,扑腾乱跳;我得意因为我有一个亲爱的、娇小的未婚妻;我焦虑,因为我不知道阿格妮丝是否喜欢她。我们往普特尼去的路上,阿格妮丝坐在驿车里,我坐在驿车外,一路上我只把我所熟悉的朵拉的喜嗔颦笑,仪态万方,逐一研究。一会儿,我觉得她还是在某时的样子好,一会儿又怀疑我是否更喜欢她在另一时刻的样子,琢磨来,琢磨去,迟疑不决,弄得我晕头转向。
然而,我坚信,不管怎样,她都是好看的,浓妆淡抹适当;但我出乎意料,她那一次竟是那样漂亮。我把阿格妮丝介绍给她的姑母的时候,她不在场。我发现她捂着耳朵藏在那扇漆黑的门后面。
起初,说好说歹她都不肯出来;跟着又求我,再让她待五分钟。她终于挽着我的胳膊,叫我把她领到客厅,那时候,她迷人的小脸蛋儿是绯红的,从来没有那样好看过。但是,我们一进屋子,她的脸色煞白,反倒比平常更好看。
朵拉怕阿格妮丝。她曾说她知道阿格妮丝“太聪明”。但是她一看到阿格妮丝那高兴、诚恳、温存、和善的样子,立刻惊喜地轻叫一声扑上去搂住阿格妮丝的脖子,把脸蛋儿天真地贴在阿格妮丝的脸上。
我从来没那样开心过。我看到,她们两个肩并肩坐下来,我那位娇小的宝贝自然地抬起头看着阿格妮丝满含热诚的双眼,阿格妮丝柔和、温存的目光投在她身上:那种快乐,我未曾尝试。
拉维尼娅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也以她们自己的方式,分享我的快乐。那次茶会,是世界上最窝心的一次。克拉丽莎小姐是茶会的主持人。我把瓜仁夹馅儿甜糕切开来,分给大家——那两位瘦小的姐妹,像鸟儿一样,喜欢啄瓜仁,啄糖果。
拉维尼娅小姐带着慈祥、爱护的神情在一旁看着,好像我们的爱情这样圆满,都是她一手撮合的。我们相互之间满意极了。
阿格妮丝那种温和适可的兴致,打动了每一个人的心弦。凡朵拉感兴趣的事,她也都不露形迹地表示;她和吉卜不一会儿就熟悉了(吉卜立刻作出相应的友好表示);当朵拉害羞的跟平常一样坐在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态度是那样落落大方;她谦逊的举止和安闲的态度,使朵拉红着脸把许多体己话都对她说了:这使得我们那个小小的聚会,显得完美无瑕。
“我真快乐,”朵拉在吃完茶点以后说,“没想到你会喜欢我。米尔斯走了,我更需要关爱。”
顺便说一句,这件事我给忽略了。米尔斯小姐已经坐船走了,我们为她饯行,米尔斯很伤心,她并把奇异的感想记在日记里。
阿格妮丝说,她恐怕,我一定把她那个人说得不成才。但是朵拉马上就把这个话纠正了。
“哦,没有的话”她说,同时冲着我摇摆她的鬈发,“他净夸你。他把你的话,看得比什么都重,弄得我都担心起来了。”
“我的意见再好,”阿格妮丝笑着说,“并未让他增加对他认识的人的情分。所以,微不足道。”
“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我个好字,”朵拉用她那哄人的样子说,“要是你愿意的话!”
我们因为朵拉要人喜欢她,都开她的玩笑,朵拉就说我是一只呆头鹅;就这样,当晚,就像伏在轻若游丝的羽翼上飞走了。驿车来接我们的时候就要到了。我站在火炉旁,这时朵拉悄然无声地走进来,要在我临行前,给我平素那个珍重的小小一吻。
“要是我早跟她交了朋友,大菲,”朵拉那对晶莹的眼睛闪着亮光,那只小小的右手若无其事的,摆弄着我外套上的扣子,说道,“也许我会更机灵些吧?”
“我的爱,”我说,“说什么傻话!”
“你认为这是傻话吗?”朵拉回答说,并不抬眼看我。“你敢担保我这是傻话吗?”
“当然敢保!”
“你这个亲爱的坏孩子,”朵拉说,一面依旧转着那只扣子,“你跟阿格妮丝是什么关系来着,我倒忘记了。”
“既不沾亲,也不带故,”我回答,“不过我们是发小,像兄妹一样。”
“我真奇怪,你怎么会爱上了我?”朵拉说,一面又摆弄起另外一枚扣子来。
“那也许是因为我见了你,不得不爱你吧,朵拉!”
“如果说,你从未见过我,那会怎样呢?”朵拉说,接着摆弄另一枚扣子。
“如果说,我们根本未出生,那会怎样呢?”我笑着说。
我用爱慕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她注视着我,踮起脚尖,给了我令人珍重的小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小跑出屋子。
一会儿,她们都回来了,朵拉那种异乎平常的心情沉重的样子不见了。她大笑着,非要吉卜在驿车到来之前把全套把戏表演一番。这花费了一些时间(不是因为把戏花样繁多,而是吉卜忸怩作态不肯表演),表演尚未结束,就听见驿车来到门前。朵拉于是急忙但是热情地与阿格妮丝道别;朵拉说要给阿格妮丝写信(她说,阿格妮丝不要嫌她的信满篇胡言),阿格妮丝也承诺给朵拉回信;她们在驿车门上又来了个二次道别;跟着朵拉不顾拉维尼娅小姐的劝告,跑到驿车窗外,叮嘱阿格妮丝别忘了写信,并对着坐在车厢上面的我摇摆她的鬈发,再次道别。
在路上我迫切想听到她对朵拉的赞美,和对我的叮咛、嘱咐。
我爱朵拉,不及那晚的情深意笃。于是,第二次下了车,我们在星光下,沿着那条寂静的小路向博士宅第走去,这时我对阿格妮丝说,我如此爱朵拉,都是她的功劳。
“你坐在她身边的时候,”我说,“我就觉得,你是我俩的保护神。”
“我这个神可是太可怜了,”她回答我说,“只是忠心耿耿罢了。”
她那清脆的声音直达我的心田,我情不自禁说道:
“我今天注意到,那种你所独具的助人为乐精神,阿格妮丝,好像又在你身上复活了。因此我开始希望,在家里你会更开朗些吧?”
“我是比以前开朗了,”她说,“我高高兴兴,轻松愉快。”
我望一眼她那张安详的、微微仰起的脸庞,心中暗道,星斗的清晖使它显得那么高贵。
“家里太大变化。”略停了片刻,阿格妮丝说道。
“再没提起过,”我说,“——我想你伤感,可我忍不住要问——没再提起过我们分手的时候谈到的事吗?”
“没有,再没提起过。”她回答。
“关于那件事我想了许多。”
“你不应该多考虑那件事。要记住,我信赖单纯的爱心和忠诚。不要为我担心,特洛特乌德,”她停顿,补充说,“我绝不会采取那个步骤,你不用担心。”
在我头脑清醒的时候,我从未害过怕,听了她的保证,便觉得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宽慰。我诚恳地把这意思告诉了她。
“你这次走后,”我说,“大概多久会再来,我亲爱的阿格妮丝?——恐怕我们独处的机会没有了,因此我才这样问。”
“可能会很久吧,”她答道。“我认为——为爸爸着想——我还是待在家里的好。或许我们不能常见面的日子会很长。不过我和朵拉会以书信往来。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彼此的消息啊。”
我们此时进入了博士宅第的小庭院。天已很晚。
“不要为我们的不幸发愁,”她说着,把手伸给我。“你快活我就快活。请相信我,一旦有你能帮助我的地方,我一定请你帮助。愿上帝永远保佑你!”
我从她那欢悦的笑颜,以及从她说最后几句话时的欢快语调中,我仿佛既看到,又听到,她和我的小朵拉在一起。我心里充满热爱和感激之情,驻足片刻,我走向事先预定好的床位,碰巧看到博士在编写他的字典,带着怀疑的态度进行印证。
让我惊讶的是,在昏暗的灯影里,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别人,却是尤利亚。他立在灯旁,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捂在嘴上,另一只支撑在博士的桌子上。博士双手遮脸,在他书房用的那把椅子上坐着。威克菲尔先生面带愁容,犹豫不决地抚摸博士的胳膊。
霎时我疑心博士生病了。这种印象促使我匆忙向前赶了一步,及至我的目光与尤利亚的目光相遇,我恍然大悟,明白了来由。抽身离开为时已晚,博士作了个手势把我拦住,我只得留下来。
“不管怎么说,”尤利亚说,同时把他那形拙质陋的身子扭一扭,“咱们可得关起门来说话。不必闹得满城风雨。”
他说着,踮着脚尖把我进来时敞开的门小心翼翼地关闭,然后回到原位。他那副神气、腔调,故意显示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样子,比他的任何行为都更令人作呕——在我眼里就是如此。
“我觉得,考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把刚才谈过的那件事告诉斯特朗博士,是义不容辞的。你当时并不全解我的意思,对吗?”
我瞪了他一眼,不语,径直走到我旧日的好老师跟前,对他说了几句意在安慰和鼓励的话。斯特朗博士依照小时对待我的习惯,把手搭在我肩上,但他那白发沧桑的头并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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