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位老小姐终于回信了。她们向考波菲尔先生致敬,并通知他,“鉴于双方的幸福”,她们已经对他的信作了充分考虑——我看到“鉴于双方的幸福”这句话,不免惊讶,这不仅在前面说过的家庭不和她们就曾用过这句话,而且我曾看到,这类陈词滥调就是一种烟花爆竹,放起来简单,但也容易变成不同的形状和色彩,与原来设想的形式有差别。两位斯潘娄小姐补充说,她们请求谅解对考波菲尔先生信中提到的问题,暂不“通过书信往来”作答;但是,如果考波菲尔先生肯于某日(若视为恰当,可由一位密友偕往)枉驾拜访,她们将乐意与之晤谈。
考波菲尔同意约定某天见面。
在这紧要时刻,却得不到米尔斯小姐的帮助,我紧张起来。米尔斯先生这个人,一向就与我不和——恰当此时,他却突然心血来潮要去印度,这样就把他的行为推向了高潮。除了故意给我找麻烦,他还有什么理由去印度呢?他年轻时到过加尔各答,现在又要以外资合伙人的身份再去一趟。这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然而,他去印度,并要和朱莉娅一同去,可就成了一件大事了;因此朱莉娅到乡下去向亲友辞别;他的住宅也贴满各种招告,宣布出租或出卖,家具统统估价出让。这样一来,上次地震后我惊魂未定,便又成为此次地震掌中玩物。
在那个重大日子该作何装扮,我颇费踌躇。既想装扮得风度翩翩,博得青睐;又怕衣履奢华,会在两位斯潘娄小姐眼中失去我稳重朴实的品格;于是我竭力在这两个之间寻找恰当的折中方案;我姨婆对我的结论表示同意;在我和特拉德尔斯下楼时,迪克先生在我们背后丢出一只鞋子,图个吉利。
尽管我知道特拉德尔斯是个大好人,我和他也过从甚密,在需要礼貌周全的场合下,我感到他让头发倒竖的梳头习惯未免令人有所失望。那种发型给他平添了一种吃惊害怕的神气,我真担心他这副样子会把会晤砸了。
走在去普特尼的路上,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了特拉德尔斯,并对他说,“假如他肯把头发往下梳理——”
“我亲爱的考波菲尔,”特拉德尔斯拿下帽子,用手从周围梳理着他的头发,说道,“我也想那样,可是没办法。”
“真的不行吗?”我说。
“真的,”特拉德尔斯说。“我试过任何方法!你无法想像我这头发有多倔强,我就像一只发了怒的箭猪。”
应该承认,我有点失望了,但看到他那温和的性情,又不免为之心醉。我告诉他,我多么喜爱他那温和的性情;告诉他,他的头发占尽了他性情中的执拗倔强之气。
“哦!”特拉德尔斯笑着回答说,“说老实话,这倒霉的头发,当年可惹了不少乱子。我叔叔那个老婆就受不了。我跟索菲初谈恋爱的时候,这头发也给我带来了困扰。”
“她不喜欢你的头发?”
“不是那样,”特拉德尔斯回答,“是她的大姐,常拿它开玩笑。事实上,她的姐妹们没一个不取笑它。”
“她们很开心!”我说。
“一点不假,”特拉德尔斯颇为天真地说道,“大家都拿它开心。”
“附带说一句,我亲爱的特拉德尔斯,”我说,“你的经验也许对我有所启发。你刚才提到的与那位小姐订婚之时,有没有向她家里人提过正式请求?例如说,跟我们今天要经历的是否有相似之处?”我难为情地补充说。
“呃,”特拉德尔斯回答,只见一片阴云偷偷袭上他那聚精会神的脸,他显出忧心忡忡,“那在我是一件很痛心的事呢。你知道,索菲在她家里很重要,她们都怕想到有一天她要出嫁。说实在的,她们大致决定:她永远不出嫁,她们就管她叫老姑娘。因此,我对克鲁勒太太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格外谨慎——”
“你说的是她们的妈妈?”我说。
“是的,”特拉德尔斯说道,“霍勒斯·克鲁勒牧师的夫人。我格外谨慎地对克鲁勒太太,一提不要紧,她立即尖叫,不省人事了。从此有好几个月我不敢提这件事。”
“你到底还是提了?”我说。
“哦,不是我,是霍勒斯牧师提的,”特拉德尔斯说。“他真是个优秀的人,各方面都堪为人师表。他对他太太指明,身为一个基督徒,她就得承受牺牲(何况那不见得就是牺牲哪),也不应该对我怀恨在心。至于我自己,考波菲尔,我一点不说谎,我觉得,在那一家人眼里我就像只老雕。”
“我期望,特拉德尔斯,她的姐妹们都和你站在一起?”
“嘿,我可不能说她们跟我站在一起,”他说。“我们勉为其难地把克鲁勒太太的心说活了,又得向萨拉通报。我说到过这个萨拉,你还有印象吗?就是那个脊椎骨有毛病的?”
“记得很清晰!”
“她握紧两手,”特拉德尔斯灰心地对我说,“闭上眼睛;脸色铅灰;笔直的僵住了;有两天时间,除了用茶匙喂点开水泡烤面包,她不吃不喝。”
“可真是个煞风景的女孩子,特拉德尔斯!”我点评说。
“喔,我请求你宽恕,考波菲尔!”特拉德尔斯说。“她是个惹人喜爱的女孩,多愁善感。实际上,她们姐妹都是多愁善感。后来索菲告诉我,她在照看萨拉的时候做的自责,没有言语形容。我从自己的感情推己及人,我明白那自责是很严厉的,考波菲尔;那就像一个罪犯的感情。萨拉恢复以后,我们还得告诉其他八个人;这件事在她们身上发生了不尽相同的最凄惨的影响。受过索菲教育的那两个小不点儿,只是在最近才不——不讨厌我了。”
“不管怎么说,对这件事她们都想开了吧,我期望?”我说。
“是——是的,整体上说,她们无可奈何,只能听天由命了,”特拉德尔斯犹豫地说道。“实际上,我们对这个问题回避;我的前途未卜,对她们来说是一大安慰。无论我们什么时候结婚,都摆脱不掉一个凄惨的局面。与其说那是结婚典礼,还不如说是发丧出殡更为合适。我把她带走了,她们都会恨我!”
他半认真半玩笑似地看着我,那张诚恳的脸给我的印象,在当时并不及后来回忆起来时那样深刻,那是因为当时我过度兴奋,注意力不能集中于某事物上。我们走近斯潘娄小姐们住所,我对自己的外表和精神状态几乎丧失了信心,接着特拉德尔斯提议喝杯麦酒来提神。在附近一家酒馆喝罢麦酒,特拉德尔斯带着我一溜歪斜来到斯潘娄小姐们的门前。
女仆把门打开了,此时我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仿佛我是一件展览品,任人观瞻;同时不知不觉地穿过一个挂着晴雨计的门厅,走进楼下一间僻静的小客厅,从那里可看见外面修葺整洁的花园。我在客厅里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此时特拉德尔斯摘去帽子,头发竖起来,就像藏在鼻烟壶里的用弹簧做的玩具小人儿,壶盖一打开,猛得跳出来。我听到壁炉搁板上一架老式时钟滴答滴答响着,我想叫它的滴嗒声与我的心跳合拍——它却宁死不从。我在屋里左顾右盼,想寻找朵拉的身影,但无处寻觅。仿佛听见吉卜在远处嗥叫一声,立即被什么人窒息了。最后,我觉得差点把特拉德尔斯挤进壁炉里去,恐慌对着两位瘦小、年尊的女士鞠躬施礼;这两人一身黑衣服,看上去就像用木屑树皮做就的已故斯潘娄先生的塑像。
“请,”两位女士其中一人说道,“请坐。”
我行立不安地从特拉德尔斯身边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不知何方神物上,我知道不是猫——因为刚才我就坐在猫身上了——这时我忽然眼亮了,突然发现:斯潘娄先生显然是这个家庭中年纪最小者;眼前这一对姐妹年纪相差六至八岁;相比之下比较小的那一位好像是本届会议的主持人,因为我那封信就拿在她手中——看着那封信,既熟悉又陌生!——她正透过单光眼镜往信上瞧。她们姐儿俩穿戴一致,不过这位妹妹,比起那位姐姐,在衣饰方面显得年轻些,或许还因为多了一点皱边,或花边,或胸针,或手镯之类的小饰品,而使她显得活泼好动一些。她们两个,都是正襟危坐。手中没拿信的姐姐,两手交插,放在胸前,俨然一尊泥菩萨。
“我想,这位就是考波菲尔先生吧。”手持我那封信的女士冲着特拉德尔斯说。
这乍一发问,令人非常吃惊。特拉德尔斯只得指着我说,这才是考波菲尔先生,我也只好承认我就是考波菲尔先生,她们就此改变错把特拉德尔斯当作考波菲尔先生的先入为主的成见,于是大家你好我好的热闹了一气。我们都明确听见吉卜叫了两声,给这热闹添了彩,不过立刻又有人把它窒息了。
“考波菲尔先生!”手拿我那封信的妹妹说。
我立即回应——我想,大概是鞠了一个躬——并马上聚精会神,而此时那位姐姐却开口了。
“我的妹妹拉维尼娅,”她说,“对这种性质的问题非常习惯,就由她从促进双方幸福的角度,说一说我们的想法。”
我之后发现,拉维尼娅小姐是沾花沾草那一类事的权威,因为几年前曾有过一位皮奇先生,此公颇好玩短惠斯特牌,听说曾偷偷爱着拉维尼娅小姐。窃以为,这种说法纯系臆断,皮奇先生本人却不知情——我并未听人说起过他有这份感情。然而,拉维尼娅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都有一种迷信,那就是,如果他没有饮酒过量,也没因为调治而喝巴斯矿泉水喝得太多,因而短命夭折的话(他卒年六十岁),他必定会公开他的热烈爱情的。她们甚至在心中暗自怀疑,认为他是害相思病而离开人世的:不过我得说,在这个家里有他一幅画像,从画像那只红玫瑰色鼻子上,察觉不出受隐忍苟活摧残的痕迹。
“过去的事情,”拉维尼娅小姐说,“我们不想再提了。我们可怜的兄弟佛朗西斯一去世,那件事也就一笔勾销了。”
“我们以前,”克拉丽莎小姐说,“跟舍弟交往甚少,但是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亲情。我们互不干涉。这对于我们的幸福都有益无害。事实上就是这样。”
每位小姐说话时都要稍微向前探一探身子,说完话就摇一摇头,不说话的时候则直挺挺坐着。克拉丽莎小姐的双臂一直没动过。有时候她用手指头在手臂上弹一些曲调——我猜测大概是小步舞曲和进行曲——但是从不移动双臂。
“我们侄女的地位,或者说假定的地位,因为舍弟去世发生了很大变化,”拉维尼娅小姐说,“因此,我们认为,舍弟对她地位的成见,现在也不适用了。我们十分相信,考波菲尔先生,你是个品行端正、人格高尚的绅士;我们也不疑惑,或者说我们十分相信,你对我们的侄女有——有爱恋之意。”
拉维尼娅小姐正要对我的话作答,克拉丽莎小姐,好像不断受到一种愿望侵扰,非提不可,这时又插话了——
“要是朵拉她妈妈,”她说,“嫁给舍弟时就说,饭桌上没给至亲预备下地方,那倒是对各方面的幸福完美了。”
“克拉丽莎姐姐,”拉维尼娅小姐说。“我们不要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
“拉维尼娅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这与本问题有关。你有权发言,我是不想插话的。而在与我有关的这方面,我有发言权,也有意见。要是朵拉的妈妈嫁给舍弟之时,直截了当地把她的意思表明,对各方面的幸福可就更好了。那样,就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我们就会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邀请我们’;那也就不可能发生误解了。”
待克拉丽莎小姐摇动过了脑袋,拉维尼娅小姐又透过她的单光眼镜片看着那封信,延续地说。顺便一提,她们二人都长了一对圆圆的、晶亮闪光的小眼睛,很像鸟儿的眼睛。总的来说,她们跟鸟儿也不无相似之处:动作突然、轻快、敏捷;整理仪容的时候爽利、整洁,跟金丝雀相似。
我已经说过,拉维尼娅小姐连续说道——
“你乞求家姊克拉丽莎小姐和我,考波菲尔先生,准许你以舍侄女正式求婚人的身份到我家做客。”
“如果舍弟佛朗西斯,”克拉丽莎小姐继续说道,“希望生活在博士协会的处境里,只生活在那里,那我们有什么权力反对,有什么理由否定哪?我敢说,我们没有。我们决不强要搀进任何人中间。但是为何不明说呢?舍弟和他太太可以有他们的社交圈子,我们也如此。希望我们能找到跟我们交往的人!”
因为此话就像是冲特拉德尔斯和我说的,于是特拉德尔斯和我都说了句话作答。
“拉维尼娅妹妹,”克拉丽莎小姐把心中埋怨诉说完以后说,“你继续,亲爱的。”
拉维尼娅小姐便连续说——
“考波菲尔先生,舍姊克拉丽莎和我本人确实认真地思考过这封信;我们不仅考虑,后来还把它交舍侄女看过,并同舍侄女商量。我们认为你是很喜欢她的。”
“认为,小姐,”我乐得忘其所以,急忙开口说,“哦!——”
但是克拉丽莎小姐看了我一眼(正如一只目光锐利的金丝雀),示意我不要打断这圣谕宣告。我于是唯唯致歉。
“爱情,”拉维尼娅小姐说道,同时瞄了她姐姐一眼询求赞同,克拉丽莎小姐就在她每说一句话时都略点下头,表示赞成,“成熟的爱情、五体投地的崇拜、坚贞不渝的忠诚,并不随便形之于外。它的声音是微小的。它谦逊、畏缩,它潜伏起来,等了又等。就跟成熟了的果子一样。有时候一辈子既然逝去,它却仍在暗处熟益求熟。”
那时候我当然不明白,这话是指她从那位皮奇先生身上所得到遐想的经验而言的,但是我从克拉丽莎小姐点头的严肃态度也看得出,这些话有千钧重。
“年轻人那贸然的——与我说的那种情操相比,我就得说,年轻人那种轻浮的——依恋之情,”“好比尘土之于岩石。正是由于难以分辨他们这种依赖之情能否长久,是否有一定的基础,家姊克拉丽莎和我才举棋不定,考波菲尔先生,还有这位——”
“特拉德尔斯。”我的朋友见人家看他,便表明。
“请原谅。我想,你就是那位内寺的成员吧?”克拉丽莎小姐说着,又朝我那封信看了一眼。
特拉德尔斯连忙回答“惭愧,惭愧。”脸羞得绯红。
我虽迄今尚未得到明显的激励,然而我觉得,从那一对瘦小的姐妹这儿,特别是从拉维尼娅小姐那儿,我看见她们对这一新鲜而富有成效的家事议论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决定借题发挥,有意玩赏一番;我从中看到一线光明美好的希望。我观察到,拉维尼娅小姐若能监护朵拉和我这样一对青年,她一定异常兴奋;我也感觉到,克拉丽莎小姐若能看到拉维尼娅监护我们,她在冲动不已的时候能就她那一方面的问题随时接上一句半句,其满意程度也并不亚于她的妹妹。这种情况给了我勇气,使我能用激情的言词表达我的爱情。我说,我对朵拉爱情之深不可言喻,非外人可以想像;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怎样爱她;都知道我因为爱她而努力奋斗。我这话是否属实,我请特拉德尔斯出面做证。于是,特拉德尔斯仿佛置身于国会争论中,义形于色,慷慨陈词,用朴素无华的词藻、通情达理实事求是的态度,证实了我所说的话,显然给那两位小姐留下了深刻印象。
“恕我冒昧地说一句,我是以在这类事上有一点经验的人的身份说的,”特拉德尔斯说道,“因为我自己就跟一位小姐订了婚——是十个姐妹之一,住在德文郡——什么时候结束这个订婚阶段,还永无尽头。”
“你也许能证实我的话,特拉德尔斯先生,”拉维尼娅小姐说,显然对他产生了新的兴趣,“证实我说的爱情是谦逊、畏缩、等了又等的那句话吧?”
“当然可以,小姐。”特拉德尔斯说。
“拉维尼娅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你用我的嗅盐瓶吧。”
拉维尼娅小姐闻了几下嗅盐瓶,缓过劲儿来——这期间,特拉德尔斯和我忧心忡忡在一旁观望;她随后恹恹地接着说:
“家姊和我,特拉德尔斯先生,对令友考波菲尔先生与舍侄女年轻人之间的爱恋,或者说梦幻中的爱慕,究竟采取什么态度,颇费一番思虑。”
“舍侄女也就是舍弟的女儿,”克拉丽莎小姐说。“拉维尼娅妹妹,请你接着往下说吧。”
拉维尼娅小姐把信颠倒了一下,好让信上的信息朝着她,透过眼镜看着她在那一部分整整齐齐写下的备案。
“我们觉得,特拉德尔斯先生,”她说,“他们这种感情,要经过我们亲自考察,才能算得上慎重。目前我们对这种感情知之甚少,无法确定其中有多少是真切的,因此我们同意考波菲尔先生登门拜访的提议。”
“我不会忘记,两位亲爱的小姐,”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嘴里喊道,“你们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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