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了解,我姨婆一定是叫我这长期垂头丧气闹得不安,这才想出一个理由,急于要我去多佛尔察看租出去的小屋的情况。
虽然我对米尔斯小姐舍不得,但是还是去了多佛尔,却有机会跟阿格妮丝一起过几个钟头的宁静生活,所以我也就甘愿落入我姨婆的圈套了。我向那位好博士请三天假;博士也愿意我去散一散心——他本来还想让我在外面多待几天,可是我精力有限——于是我决定前往了。
至于博士协会,我没有特别要注意我在那里的职位的重大理由,说真的,我们在第一流代诉人中的声望一天比一天坏,很快落成为一种不可靠的地步了。在斯潘娄先生加入以前,这事务所的业务在乔金斯先生手中是很重的;虽然因新血液的输入和斯潘娄先生摆出来的一副排场,营业有了起色,但基础依旧不够巩固,一旦没了活跃的经理人,就要发生摇动。乔金斯先生,不论他在事务所里的声望怎样,但因为他庸懦无能,他在外面的名望不足以撑这个事务所。我现在被移交给他,当我看见他只顾吸鼻烟让买卖跑掉时,我比以前更痛惜我姨婆的那一千镑了。
不过,这还算不上是最坏的情形。在博士协会旁边,有一帮专靠博士协会混饭吃的外界人,他们自己不是代诉人,却包诉讼;把案子揽到手后,交给真正的代诉人办理,代诉人则把名义借给他们,从而捞到好处,一起分——这种人很多。但我们的事务所无论怎样都得做生意,我们就和这个高贵的黑帮合伙向那些靠博士协会混饭吃的外界人投下诱饵,把他们揽下的生意引到我们这里。办理结婚证和小笔遗产的遗嘱,这是我们最想承揽的生意,也是最能赚钱的买卖;从而对这种生意的竞争也就到了高峰。通向博士协会的各个路口,都埋伏下了绑架的和巧言令色的骗子,他们施展出浑身解数,拦住所有身穿丧服的人和面带羞涩之色的绅士们,并把他们骗到他们各自有关的雇主的事务所;他们尽力地完成这些命令,以致我竟有两次被推推搡搡带到我的主要对手的事务所里以后,他们才认出我是何人也。这些拉生意的先生们之间的冲突,煽起了情绪,狗咬狗的事就发生了;我们雇用的那个拉生意的人(他以前当垆卖酒,后来改作经纪人营生),就有几天鼻青眼肿地在博士协会门走动,招惹了不少流言。
这个枝节且按下不表,还是让我奔往多佛尔吧。
我到达多佛尔,只见那座小房子的一切都让人满意。
来到坎特伯雷,我怀着一种冷静的喜悦在那古老的街道上漫步,顿时觉得情绪安定。只见那儿旧日的牌匾依然,店铺的字号一如往昔,作买作卖的还是从前那些人。我自己不是也没有多大变化么!
我来到威克菲尔先生的宅第。
米考伯先生见了我,很高兴,不过,同时也有点激动的样子。他本想马上带我去见尤利亚,但我谢绝了。
“这一家,我从前就很熟,难道你不记得吗?”我说,“我自己就知道从哪儿上楼。法律这一行,你认为如何,米考伯先生?”
“我亲爱的考波菲尔先生,”他回答说。“对于一个富于想像的人来说,学习法律,这是我不喜欢它的地方。即使在我们的业务往来信件里,”他一面说,一面往他正在写的几封信上瞥了一眼,“你的思想也都不能凌空翱翔;不过,法律还得说是一个伟大的行业。”
于是他又告诉我,说他如今住的就是尤利亚的旧宅;米考伯太太能再度在她自己的家里接待我,一定很高兴。
“那个地方很卑微,”米考伯先生说,“我这是引用我的朋友尤利亚爱说的一句话;不过,要达到日后更宽敞舒适的居处,大概可以用它作阶梯。”
我问他,到那时他是否满意希普对他的待遇?他先站起来,看看门是否关严后才低声对我说:
“我亲爱的考波菲尔。我能说的话只是:我曾对我的朋友希普做过请求,从他答应我这种请求的态度上看,足以称得上不但头脑清楚,且心地善良。”
“我倒认为,他这个人,在钱财方面,不会很慷慨。”我说。
“对不起!”米考伯先生带着一种不安的神情说,“这只是经验之谈罢了。”
“我很高兴,你的经验是大有好处的。”我回答。
“见笑了,亲爱的考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说完就哼起小调来。
“你常见威克菲尔先生吗?”我想换一个话题。
“不常见,”米考伯先生心不在焉地回答。“威克菲尔先生这个人,我敢说仁厚;不过,他可是——简单地说吧,他可是不合时宜了。”
“我恐怕,他那位伙友,存心地叫他不合时宜吧。”我说。
“亲爱的考波菲尔!”米考伯先生忸怩地在凳子上转动了好几下,才回答我说,“请让我进一言好啦!我在这儿,是以亲信的资格办事的;我在这儿,是以机密的地位服务的。别看米考伯太太和我同甘苦共患难了这么多年,但有些话,我要是跟她谈了,我都不禁认为跟我所负的职责不相符。因此,我要冒昧地向你提议:在我们两个友谊的交谈中——我相信,我们的交谈绝不会受打扰!——我们要画一条界限。那就是说,与威克菲尔与希普合伙事务所的业务有关的一切事。我把这种意见提出来,叫我年轻时代的朋友心平气和地判断一下,我相信,他不至于见怪吧?”
即使我看见米考伯先生突然变得不安了,我觉得我并没有理由见怪。我把这话对他说了以后,他好像松了口气,并和我握了手。
“我对你说实话,我觉得威克菲尔小姐太可爱了。”米考伯先生说,“我向威克菲尔小姐致敬!嗯!”
“我至少对于你这一点是高兴的。”我说。
“我们有幸和你一起度过的那个开心的下午,假如不是你亲自告诉我们,我亲爱的考波菲尔,说‘朵’是你心爱的,”米考伯先生说,“我一定会以为是‘阿’了。”
我暂时向米考伯先生辞别,并请他代我问候他全家。但自从他有了他的新职务以来,我们两个就生分了。
那个古色古香的老客厅里没人,虽然有些迹象表明,希普老太太就在屋里某地方。我向依然属于阿格妮丝的那个房间看去,只见她坐在火炉旁一张精巧的老式写字台上写字。
我把亮光一挡,她才抬起头来看。能使她那全神贯注的脸上绽开笑容,且受到她那样亲切的慰问,真是莫大的快乐!
“啊,阿格妮丝!”当我们并肩坐在一起时,我说道,“我近来很想念你!”
“真的?”她接过去说道。“又想念了!这么快?”
从前我什么事都向你请教,现在不在一起,觉得缺少了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阿格妮丝高兴地问。
“我也说不清该叫它什么,”我回答她说。“我觉得,我这个人还得说是认真,还得说是有恒心的。”
“我认为那是不用问的。”阿格妮丝说。
“也还有耐性吧,阿格妮丝?”我犹豫,问道。
“不错,”阿格妮丝笑着回答,“很有耐性。”
“然而,我一定缺少一种——依靠。”
“你想这么说,就这么说好啦。”阿格妮丝说。
“哦,”我接着说,“你瞧!你来到伦敦,马上就有了目的。我迷失了途径之后,来到这里,一眨眼工夫,就觉得自己改变了。我一走进这个屋子,即使给我带来痛苦的情况并没变化,但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可有一种影响对我起了作用,让我变好了!这是咋回事呢?你到底神在哪里,阿格妮丝?”
她只把头低着,往炉火上瞧。
“我这还是老一套,”我说。“我如果对你说,在过去的小事情上和现在的大事情上,都是一个道理,你可不要笑我。从前那些麻烦事都是胡闹,如今可是认真起来了;但是不论何时,只要我一离开我这个异姓妹妹——”
阿格妮丝仰起脸来看我!——和把手伸给我,我就吻了它一下。
“我若没有你,阿格妮丝,一开始就来指导我,我好像就陷入重重困难。当我最终来到你这里时(我一向总是这样),我就稳定下来,感到快乐了。我如今像是一个疲倦的游子回到家里,有一种可以安息的幸福感!”
我对自己这番话的感触如此深切,诚恳地为之感动,我欲言无声,便蒙住脸,哭起来。我只知道,阿格妮丝在我面前,我就感到平静和安定,这使我热烈诚恳,认真不苟。
阿格妮丝以她独有的一切,诱导我把我们分别以后的事都和她说了。
“我再没有别的话说了,阿格妮丝,”我掏尽了真话,对她说。“现在,我全靠你了。”
“但你绝不能靠我,特洛特乌德,”阿格妮丝带着愉快的笑容说道。“你应该依靠另外一个人。”
“依靠朵拉?”我说道。
“那还用说么。”
“唉,我还没对你说呢,阿格妮丝,”我为难地说,“朵拉有点难——我本不想说,难依靠,因为她是纯洁和真实的灵魂。她父亲没死以前,有一次,认为应当和她谈一谈——你要是不嫌烦,我就对你说一说那是咋回事。”
这样,我就告诉了阿格妮丝,说我如何对朵拉说我穷;说她如何应该读点烹饪方面的书籍;应该记一记日用流水账,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哦,特洛特乌德!”她笑着劝我说。你性子太急了,你完全可以好好奋斗,没必要去吓唬朵拉。
我很感激阿格妮丝,很敬佩她!我仿佛看见她们两个在一幅光灿灿的图画里,是一对情投意合的好友。
“那我该如何做呢,阿格妮丝?”我看着炉火,过了一会儿,说道。
“我想,”阿格妮丝说。
“不错。只要你认为不值一顾,那就是不值一顾。”我说。
“我并没有资格判断这类事,”阿格妮丝谦虚了片刻,说道,“你这样偷偷摸摸的,不像你平素的为人。”
“不像我平素的为人?我恐怕,你高估我了,阿格妮丝。”我说。
“我说不像你一向的为人,那是由于你天生那样坦率,”她回答我说。所以,你应该写信给那两位老小姐,并且请求她们要和朵拉商量并坦承我会努力在社会上谋出路。阿格妮丝温和地说,“或求之过多。我一定要依靠我的忠实,也依靠朵拉。”
“但,如果她们跟朵拉谈时,又吓着她呢,阿格妮丝,”我说道,“或者,朵拉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不让提我的名字呢?”
“会那样吗?”阿格妮丝问道。
“愿上帝保佑她,她像一只小鸟儿,很易受惊。”我说道。“因此提起我,就害怕!再不然,那两位斯潘娄小姐,完全就不是可以用这种方法和她们打交道的人!”
“我觉得,特洛特乌德,”阿格妮丝回答我说,同时抬起头来,用她那温柔的目光望着我,“我如果处在你的地位,就不去想这些问题。只想这样做对不对,如果对,就这样去做好啦。”
于是听完话后,我如释重负开始起草那封信。
我在一间散发着石灰气味的新办公室里见到了希普,这间房子,是从园子里划出来一块地盖的;他一个人占用那间办公室,在大堆的书籍和文件之间,显得格外卑鄙。他用平时那种谄笑的神情和我打招呼,假装没从米考伯先生那里听说我来的消息。这种谎言,是骗不了我的。我同他一起到威克菲尔先生的屋子里。只见那个屋子,只成了它前身的影子了:为了给他的新伙友的房间里陈设,这里的家具几乎都搬空了。威克菲尔先生和我寒暄时,尤利亚就站在火炉前烤他的脊背,同时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刮他的下颏。
“在这里期间,就住我们这好吗?”威克菲尔先生说,不过先看了尤利亚一眼,意思是要征求他的意见。
“这儿有地方给我住吗?”我说。
“要是合适的话,考波菲尔,”尤利亚说,“要是适合的话,那我甘愿把你原先住的那间屋子给你腾出来。”
“别这样,”威克菲尔先生说。“不必让你不方便,另外换一间屋子。另外还有一间屋子。”
“哦,”尤利亚把嘴一咧,说道,“我是多么乐于把我那个屋子让出来哟!”
为了干脆利索,于是说定,我住另外那一间屋子。在晚饭前,我暂时同事务所的人告别,回到楼上。
我本来希望,除了阿格妮丝,不要有别人在跟前。可希普老太太以各种借口坐在楼上,我只能做顺水人情。
希普老太太感谢我并希望尤利亚好。
我认为,他依然和过去一样奸诈,所以我就回答她说,我看不出他有啥改变来。
“哦,你认为他没有什么改变吗?”希普老太太说。“那我这个卑贱的人,可就不能和你是一样的说法了。你没看出他瘦多了吗?”
“并不比平常更瘦。”我回答她说。
“你看不出来!”希普老太太说。“这得说是,你不是用一个当妈的眼光来看他的!”
她这个当妈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时,我看出来,她对儿子的那种疼爱。
“你也没看出来,他又瘦又老了吗,威克菲尔小姐?”希普老太婆问道。
“没看出来,”阿格妮丝说道,一面安静做她正做着的事,“你对他过于关心了。其实他很好。”
希普老太太使劲儿抽一下鼻子,又继续打她的毛线活儿。
她手中的活儿一刻不停,她也一刻没离开过我们。那天我到的比较早,在阿格妮丝的鼓励下,我开始想我的那封信,而希普老太婆像女巫般打着毛线监守我和阿格妮丝。
晚饭时,她仍然监守。饭后,她儿子来接班;等到只剩下威克菲尔先生、他自己和我的时候,他就狡黠地斜眼瞅着我,一面浑身抽筋儿,直抽得我简直忍受不了。回到客厅,希普老太婆让阿格妮丝唱尤利最爱的歌,仿佛她专门为她儿子说话似的,因为她口中除了她儿子再无其他。
看到这种被她们母女折腾的家,我很不安,就不曾睡下,第二天希普又监视我们一天。
我连同阿格妮丝谈十分钟话的机会都没有。信写好了,几乎没能给她看一看。我向她提议,和我一起出外散散步;可是希普老太婆一次又一次叫嚷,说她的毛病更厉害了,要阿格妮丝行行好,待在家里陪伴她。近黄昏时分,我独自走出去,想盘算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同时想一想,继续瞒着阿格妮丝,不把尤利亚在伦敦给我讲的那些话告诉她,合不合情理;因为这件事,又开始让我不安了。
作者“狄更斯”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