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一敲门,佩戈蒂先生便出来开门。一见面,他并不像我预料的那样吃惊。佩戈蒂下楼的时候,我注意到她也是那样;并且从那之后,我见她一直是那样。我想,在期待那种可怕的意外时,所有的意外和惊奇都烟消云散了。
我与佩戈蒂先生握了手,走进厨房,他轻轻地关上门。爱弥丽正坐在火炉旁,两手遮住脸。哈姆就站在她身边。
我们说话都低声耳语;还不时侧耳听一听楼上有什么动静。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有这种情况,现在倒觉得,在厨房不见巴吉斯先生,很奇怪!
“你太好啦,大卫少爷。”
佩戈蒂先生说。
“真是太好啦。”
哈姆说。
“爱弥丽,我亲爱的,”佩戈蒂先生轻声呼唤她。“瞧这儿!大卫少爷来啦!提起精神来,亲爱的!不和大卫少爷说句话吗?”
她身上那一阵颤抖,我现在还能看到。她的手那种冰冷感觉,我现在还能觉到。她的手唯一的活动,就是从我的手里缩回去。然后她便从椅子上溜走,轻轻走到她舅舅的另一边,默默地,仍然颤抖着,趴在他胸膛上。
“一副软心肠,”佩戈蒂先生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她那浓密的秀发说,“是承受不住这里的伤心事的。这在年轻人是很自然的。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凶事儿,所以就胆怯。”
她依偎得更紧了,但是既不抬头,也不说话。
“天晚了,我亲爱的,”佩戈蒂先生说,“哈姆远道而来接你回去。走吧,跟另一副软心肠走吧!”
她的低语我无法听到,只见他低下头听她说什么,然后说道——
“让你跟舅舅一块儿待在这里?我说,你真想这样么?跟你舅舅一块儿待在这儿,我的小乖乖?你丈夫,马上就是你丈夫了,远道而来接你,可你要待在这儿?谁能得到这个小东西会离不开像我这样一个暴风骤雨似的粗人呢,”佩戈蒂先生得意洋洋地望着我们两个说;“即使海水里的盐再多,也多不过她对这个舅舅的疼爱呵,——这傻乎乎的小爱弥丽!”
“爱弥丽说的有理,大卫少爷!”哈姆说。“既然爱弥丽,心神不定,有些害怕,那就让她在这儿待到明天早晨吧。我也留下来好啦!”
“那可不行,”佩戈蒂先生说。“你是个成了家的人——跟成了家没有两样——不该旷工,浪费一天时间。你也不能又照顾病人,又干活,那也不是应该应分的。那不成。你回家睡觉去吧。我知道,你放心这里有人照料爱弥丽。”
哈姆听从劝告,戴上帽子准备走了。就在他吻她的时候——我每次见他接近她,总觉得大自然赋予了他一颗崇高的灵魂——她好像依偎她舅舅更紧了,甚至有躲避她未婚夫的意思。我跟着他去关门,省得整个房子的静穆气氛受到搅扰;我回来时,见佩戈蒂先生还在那里和她讲话。
“喏,我要上楼去,告诉你姑妈大卫少爷来啦,这消息会让她高兴一点呢,”他说道。“你可以在火炉旁坐一会儿,亲爱的,暖一暖你那冰凉的手。你不用害怕,也不要悲伤。你说什么?要和我一起去?——好吧!跟我来吧——来吧!要是我被逐出家门,必须躺在一条沟里,大卫少爷,”他带着不亚于之前的得意洋洋的神气说,“我确信,她会和我一道去的,唉!只是,很快就有另外一个人了——很快就有另外一个人了,爱弥丽!”
后来,我上楼去,我从那个小房间经过时(里面黑咕隆咚),我隐隐约约感觉她在里面,躺在地上。只是,到底是她,还是屋里纷乱的影子,我不得而知。
在厨房火炉旁,我沉着地思索美丽的爱弥丽对死神的恐惧——再加上奥默先生对我说的话,我认为这才是她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原因——在她下楼之前,我甚至宽宏大量地原谅了这种怯懦: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数时钟的滴嗒声,加深我对周围肃穆寂静气氛的感觉。佩戈蒂把我搂在怀里,一次次祝福我,感谢在痛苦中我给了她莫大的安慰(这是她的话)。然后,她呜咽着请求我上楼去,她说巴吉斯一直喜欢我,钦敬我;在他昏迷之前,常常说起我;她相信,一旦他能醒过来,看我一眼定会提起精神,假如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提起精神来的话。
我见到他时,在我看来,他提起精神的可能性太小了。他躺在床上,脑袋和胳膊露在床外,那样子很别扭,半截身子压在给他带来无数痛苦和烦恼的那只箱子上。我听说,他叫人把箱子搬到床边椅子上,从那时候,他就日夜搂抱着它。现在他的胳膊就放在那箱子上。时光和世界都从他身子底下溜走了,但是那只箱子仍然在那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用了一种解释的语调)“那里面是破旧衣服!”
“巴吉斯,我亲爱的!”当佩戈蒂先生和我都站在床脚边时,她俯在他身上,几乎是高高兴兴地说道。“把我们撮合在一起的我亲爱的孩子大卫少爷来了,巴吉斯!帮你传信的人,你知道。你不和大卫少爷说话吗?”
他像那只箱子一样,不能说话,没有知觉,他的形体在那只箱子上得到唯一的表现。
佩戈蒂先生用手遮住嘴对我说。
“他就要和潮水一起去了。”
我的眼睛模糊了,佩戈蒂先生的眼睛也模糊了;我低声重复道:
“和潮水一道?”
“住在海边的人,”佩戈蒂先生说,“不到潮水快要退尽时不会死。不到潮水快要涨满时不会生——在满潮以前生不出。三点半退潮,平潮半个钟头。如果他活到潮水再涨的时候,他就能活过满潮,然后跟下一次的潮水一同去。”
我们待在那里,守候他很久——几个钟头。我的在场,对于那种精神状态下的他,起了什么神奇作用,我不想弄虚作假,耸人听闻;只是当他终于微弱地说起胡话时,他所说的的确是关于送我上学的事。
“他醒来了。”
佩戈蒂先生说。
佩戈蒂先生碰一碰我,怀着莫大的敬畏感低声说道:
“他快要和潮水一起去了。”
“巴吉斯,我亲爱的!”
佩戈蒂说。
“克·皮·巴吉斯,”他微弱地喊道。“世上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
“你瞧一瞧!大卫少爷来了!”佩戈蒂说道。因为他此时睁开了眼。
我正要问他是否认识我时,他好像要朝我伸出胳膊来,并带着欢快的笑脸清晰地对我说道:
“巴吉斯愿意!”
正是退潮时,他和潮水一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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