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选定职业

大卫·科波菲尔 狄更斯 第1页,共2页

早晨醒来,我仍不忘小爱弥丽,昨夜玛莎去后她所表露的那番心情仍然萦绕在我心头。我感觉我已与闻人家的隐私和隐痛,何况是人家引我为知己,向我推心置腹,我倘若泄露出去,就算泄露给斯蒂尔福思,那也是罪过。因此,我决定,把这件事埋藏心底;在那里这件事给她的形象增添了光彩。

我们吃早餐时,有人送来姨婆给我的一封信。因为我认为信中提到的事,斯蒂尔福思是可以像任何人一样给我出主意的,我也乐于请教他,于是决定把它作为我们归途上讨论的一个题目。现在,向我们所有的朋友告别,就够我们忙的了。我们的朋友们都要分别,这方面巴吉斯先生并不逊于他人;我认为,如能挽留我们在雅茅斯多待一天,他可以再次打开他的箱子,不惜再牺牲一个几尼。佩戈蒂和她娘家所有的人,都因为我们要走,很伤心。奥默和乔姆全家出动,前来给我们送行。我们的行李装上驿车的时候,有很多渔民自告奋勇为斯蒂尔福思效劳,即使我们有一团人的行李要装车,也不需要雇用脚夫搬运了。总之,我们这次离别,让所有沾点关系的人伤心,留下来的,其中有不少人很伤心。

“你要在这里待很久吗,利蒂默?”他站在那儿,等候看驿车开动的时候,我说道。

“不,先生,”他回答;“待不了多久,先生。”

“这会儿他还说不准,”斯蒂尔福思说。“他知道他该去办什么事。”

“我保证他一定会办到。”我说。

利蒂默用手碰一下帽子,表示感谢我对他的称许,这一来,我马上觉得自己矮了三寸,变成八岁孩童了。他又碰一下帽子,祝我们一路平安;驿车开动,我们把他甩在身后,只见他站在人行道上,像金字塔一样,神情凝重,神秘莫测。

走在路上,有一段时间我们俩沉默不语,斯蒂尔福思异乎寻常地沉默,而我呢,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心里不停地想何时才能旧地重游,不知道我或他们在此期间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然而,斯蒂尔福思终于开始唠叨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兴致所至,随时可以变脸变色;他拽了一下我的胳膊,说道:“你怎么不说话啊,大卫。吃早饭的时候你说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儿?”

“哦!”我说着,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是我姨婆寄来的。”

“她在信上说什么来着?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嘿!她提醒我,斯蒂尔福思,”我说,“说我这次出来旅行,目的是到处看看,长点见识,也动一动脑子。”

“当然,你已这样做了,不是吗?”

“实际上,我不能说我认真去做了。不瞒你说,我怕我早把这事丢在脑后头啦。”

“得!现在你就往四处看看,把你忽略了的东西补上吧,”斯蒂尔福思说。“往前看,没有差别;往后看,依然如此。”

我大笑起来,对他说,在这个前景里我看不到有适合我的职业。

“我们那位姨婆关于这个问题说了些什么?”斯蒂尔福思看了一眼我手中那封信,问道。“她提出什么建议吗?”

“喔,她提出来啦,”我说。“她问我想当个代诉人吗?你认为这个职业怎么样?”

“呃,这我可说不上来,”斯蒂尔福思回答说。“依我看,你干这种行当,或是干别的行当,都一样的!”

他把所有职业和行当,一样看待,我听了大笑起来;并把我的想法如此这般对他说了。

“代诉人是干什么的,斯蒂尔福思?”我说。

“喔,这是一种僧人式的律师,”斯蒂尔福思回答说。“他跟民法博士协会法庭的关系,就像初级律师跟普通法庭和衡平法庭的关系一样——他算是一名公吏,但这种差使早在二百年前就该顺应自然发展趋势消灭了。”

“这可是瞎说,斯蒂尔福思!”我喊叫道。“你不会是说海事跟教会事务之间还有什么连带关系吧?”

“我确实不是这个意思,我亲爱的朋友,”他回答;“不过我是说,这些问题都在同一个民法博士协会里,由同一伙人审理和决定呢。你今天去那儿,可能会发现那些大人先生们,抱着一部《杨氏词典》,连蒙带猜,查阅一半以上似懂非懂的航海术语,明天你去那儿,你又会发现他们为了审讯某个行为不端的教士,爬罗剔抉,寻找正反两方面的证据。你还会发现,教士一案里的辩护士,原来就是审判海事案的法官,或者打个颠倒。他们就像客串的戏子,变来变去,令人莫测;不过,那可永远是有趣的、有利可图的室内剧,看客都是挖空心思,精心选定的。”

“可是,代诉人和辩护士并不是一回事呀,”我有点不明白,便问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斯蒂尔福思回答。

斯蒂尔福思轻描淡写,就这问题发的一通议论,我并不全信其然,我对于姨婆的建议并没有感到不快;她听凭我自行决定,并且直言不讳地告诉我,这个主意是她最近去民法博士协会找她的代诉人,立以我为继承人的遗嘱时,心血来潮,忽然想起来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姨婆走的这步棋是值得称赞的,”我把我的心思告诉了斯蒂尔福思之后,他说。“这步棋,应该受到鼓励,雏菊。如果你想让我给你出主意,那就只有一句话:你要喜欢这个民法博士协会。”

我决定照他的话去做。过了一会儿,我对斯蒂尔福思说,姨婆正在城里等候我(这是从她信里看出来的),她在林肯法学会广场一座公寓租了房间,已经住了一周。那座公寓的楼梯是石头的,房顶上还有一个太平门。她之所以相中这座公寓,因为她坚信不疑,伦敦的每座房屋每天晚上都有可能毁之于一炬。

我们愉快地走完剩下的路程,偶尔提起民法博士协会的话,想像遥远的将来我成为那里的代诉人时的情景,笑不合口。我们到达旅途终点,他回家去了,临行前约定,两天后再来找我。我乘车来到林肯法学会广场,看见我姨婆没有就寝,正等候进晚餐。

我和姨婆阔别重逢,特别高兴,虽然我是周游世界归来,但是也难与此时的高兴心情相比。姨婆将我搂在怀里,立刻声泪俱下,接着又装作大笑的样子说,假如我那不幸的妈妈还健在人世,她相信,那个可怜的小傻瓜也一定会哭的。

“这么说,你把迪克先生留在家里啦,姨婆?”我说。“这可太遗憾啦。哦,珍妮特,你好哇?”

“我也感觉很遗憾,”我姨婆说。“自从我到了这儿,特洛特,我就一直不放心。”

还没等我问其原因,她就把话都告诉我了。

“我坚定地相信,”我姨婆带着忧郁的神气,说,“迪克的性格,绝对不是能把驴子赶出去的那种性格。我知道,他这个人优柔寡断。我原本应该把他带出来,把珍妮特留在家里才对,那样我可能就可以放心了。假如当真有驴子侵犯、践踏我那片青草地,”我姨婆强调说,“今天下午就有一头。因为那会儿我直感觉浑身发冷,我知道肯定有一头驴子闯进园子!”

说到这件事,我安慰她几句,可是她不肯听我的。

“是一头驴,没错儿,”我姨婆说;“并且是摩德斯通的姐姐,那个‘没德行’的女人,闯进我家院子的时候骑的那头秃尾巴驴。”自从那次遭遇之后,我姨婆就一直这样称呼摩德斯通小姐。“假如说多佛尔有哪头驴,倔强得叫我实在受不了的话,”姨婆说到这里,猛不丁拍一下桌子,“就是这个畜生!”

珍妮特拐弯抹角地说,我姨婆可能是庸人自扰,因为她相信那头驴子正忙着干驮砂子一类的活儿,哪有闲功夫跑到我姨婆房前糟蹋她的青草地呢。可是,我姨婆根本不听她那一套。

晚饭摆上,尽管我姨婆的房间高踞顶楼——到底是因为她花了钱就可以多享有几道石头楼梯呢,还是这样离楼顶下的太平门近一点儿,我不得而知——端来的肴馔仍然热气腾腾,饭菜全都美味可口,我狼吞虎咽,大吃一顿。我姨婆对伦敦的吃食有她自己的见解,所以吃得很少。

“我想,这只倒霉的鸡是在地窖里孵出来,在地窖里喂大的,”姨婆说道,“除了送到马车站去的那一会儿,从没见过天日。我倒希望炸牛排用的肉是牛身上的肉,可是我不信。依我看,这地方的东西,除了泥土不掺假,没一样是真的。”

“你不觉得这只鸡也许是从乡下来的吗,姨婆?”我提醒她说。

“当然不可能,”姨婆回答说,“伦敦的买卖人,要是挂羊头卖的不是狗肉,心里就感觉老不舒服。”

我没敢贸然反驳她的这一论点,但我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晚餐,姨婆见了,特别满意。收拾干净饭桌,珍妮特帮助她挽起头发,戴上睡帽(这顶睡帽的构造比平素更别致,我姨婆说,这是“为了防火”),把她的长袍折到膝盖以上,这些事都是每逢她就寝前烤火时必做的准备。然后,我给她调制了一杯滚烫的掺水白葡萄酒,将一块烤面包切成长长的薄片。我和姨婆便在这些东西陪伴下,消磨这个晚上,她坐在我对面,她慈蔼地看着我。

“我说,特洛特,你认为那个代诉人的计划怎么样?你考虑这个问题了吗?”

“我已经考虑了,我亲爱的姨婆,也跟斯蒂尔福思谈过这事,谈了很多很多。我很喜欢这个计划,特别喜欢。”

“很好,”我姨婆说,“这话让人听了高兴。”

“我只有一个问题,姨婆。”

“有什么问题,你说吧,特洛特。”她回答我说。

“呃,我想问一下,姨婆,据我所知,这个职业可能是个冷门儿,进入这个职业是不是得花好多钱?”

“去那里学徒,”我姨婆回答道,“得花一千镑。”

“如果是那样,我亲爱的姨婆,”我把椅子拉近一点,说道,“我可不心安呢。那可是一大笔钱哪。您为我受教育,已经花了不少钱,而且在各方面都是慷慨大方。我认为一定有别的门路,一开始并不要下多大的本钱,只要有决心,肯努力,也可以有发迹的希望的。您不觉得试一试那样的途径会更好些吗?您敢说,您一定出得起这么多钱吗?您把钱这样花掉值不值得?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只请求您考虑一下。”

我姨婆把正吃着的一片烤面包吃完,这期间她一直看着我的脸;然后把杯子置于壁炉搁板上,将下摆撩起,两手交插,置于膝头,说出下面一番话:

“特洛特,我的孩子,假如说我这一辈子为一个目的奋斗,那个目的就是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心地善良、通情达理、幸福快乐的人。我一心一意为实现这个目的而努力——迪克也是如此。我但愿我认识的人们能听一听迪克在这件事上说的话。他见解明智,令人惊奇。但是除了我,没有人能理解他的聪明才智!”

她停了一会,握住我的一只手,接着说道:

“特洛特,老回忆往事是没有益处的,除非过去还能对现在施加影响。或许我应该跟你那可怜的爸爸更友好一些。或许我应该跟那个可怜的母亲,更友好一些,即使她没生下你的可怜的姐姐贝齐·特洛特乌德,让我失望。当年你逃跑出来,风尘仆仆赶来投奔我的时候,或许我就这样想过了。从那时到现在,特洛特,你一直是我的一种光荣,骄傲和快乐。我的财产,没有什么别的人有权继承;至少,”——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神色显得迷惘,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没有,没有别的什么人有权继承——而你却是我自己收养的孩子哪。等我老了,只要你能真心疼我,容忍我的怪脾气,那你对我这样一个老婆子——一个盛年时期没有得到过应该享有的欢乐和安慰的老婆子——所做的事,就算胜过她为你所做的一切了。”

我听我姨婆提起她的过去的历史,这还是第一次。她心平气和地提起这段往事,又心平气和地辍止了这个题目,这其中蕴含着一种宽怀大度,正是这种态度让我对她肃然起敬,对她更加眷爱。

“好啦,特洛特,我们两个人之间意见完全一致了,一切都说明白了,”我姨婆说,“这话就不再提了。来,吻我一下,我们明天吃过早饭,就到博士学会走一趟。”

我们坐在壁炉前又谈了好长时间才去就寝。我的寝室和我姨婆的寝室在同一层楼上。在那一夜间,她一听见远处的马车或送货车的辘辘声,就坐卧不宁,跑来敲我的房门,并问我,“你听见救火车吗?”因此我受一点惊扰。可是等快天亮的时候,她睡得好一点了,我也睡得安稳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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