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斯蒂尔福思有个仆人,是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开始来侍候他的。这个仆人,光看那副长相,就知是体面的楷模。他的话较少,手脚轻快,也很有眼色。他体面得彻头彻尾,至于他会犯什么过失,那是不可能的,但要是强迫他,那就是任意侮辱一个最体面的人的感情。我注意到,这家的女仆们都已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像这类活儿,都由她们做,这时候他一般在餐具室火炉旁边看报纸。
一天早晨,我还没起床,利蒂默就来到我的房间,给我送来了洗脸水和衣服。我坐起来,只见他摆出一副平静沉稳的体面派头。
我对他说早安,并问他几点钟了。他从衣袋里掏出最新款式的双壳表,大拇指按住弹簧,以免表壳张开得太大,往里看一看,然后合上表壳,说道,“回您话,八点半钟。”
“斯蒂尔福思先生,让我问问您昨晚休息得好吗?”
“谢谢你,”我说,“我休息得很好。斯蒂尔福思先生好吗?”
“谢谢您,先生,斯蒂尔福思先生休息得还算好。”这是他的一大特点。
“还有什么别的事赏给小的做么,先生?家里人九点半钟进早餐,九点响预备铃。”
“谢谢你,没事啦。”
“我应当谢谢您才对哪,先生,”说完这话,他稍稍一低头,算是对他刚才纠正我那句话表示歉意,随之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很小心,仿佛惊了我的美梦。
每天早晨,我们两个都要把这套话完全重说一遍;但是,不管隔夜之间我们所有人发生多大变化。一到那位最体面的人面前,我就像小孩子一样。
他给我们备好马,给我们备好剑,斯蒂尔福思就教给我剑术——备好拳击手套,我即就教于同一位大师,提高拳击技术。然而,在我们训练的时候,只要他在旁边,我就感觉自己是最稚嫩、最乏经验的人。
我对此人很注意,因为后来的事当时对我产生了特别的影响。
这个星期过得特别让人愉快。
他准备跟我一起去乡下,我们出发的日子到了。开始,他对要不要带利蒂默同去犹豫不决,但最后决定把他留在家里。那位体面的人,时刻不对自己的命运心满意足,他开始把我们的行李安置在小马车上,他接我给他的那点赏钱,态度很平静。
我们向斯蒂尔福思太太和达特尔小姐道别,我再三称谢,那位慈母一再叮嘱珍重。我最后看到的是利蒂默那对平静的眼睛,我感觉其中暗含着一种神气,表示他深信我确实太年轻了。
如此顺利地旧地重游,我的十分高兴,我们是乘驿车去的。我们一下车就上床休息了(我跟这家客店那个叫“海豚”的房间算是老朋友了,打它门口经过时,看见门外摆着一双泥污沾濡的皮鞋和裹腿),第二天早晨我们早饭吃得很晚。斯蒂尔福思很兴奋,我还没起床,他就在海滩上玩过了,据他说,他已经结识了当地渔民中的一半。不仅这些,他说,他望见了他断定是佩戈蒂先生住的那座房子。
“你何时带我去那个地方呀,雏菊?”他说。“我说。你怎么安排都行。”
“呃,我想过了,今天晚上就很合适,斯蒂尔福思,那正是他们全家人围炉而坐的时候。那是个很奇妙的地方,我想让你在一个一家团聚、温馨和美的时候,去看看。”
“那就说定啦!”斯蒂尔福思说。“今天晚上去。”
“你知道,我先不给他们捎信儿,说我们到这儿来啦,”我高兴地说。“我们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哦,当然!”斯蒂尔福思说,“不是出其不意,那就没意思了。”
“虽然他们就是你所说的那种人。”我接过来说。
“啊哈!我跟达特尔小姐拌嘴的事,你还记得呀?”他很快看了我一眼,喊着说。“见她的鬼去吧,你别说,那丫头我还真有点害怕。我感觉她像个妖精。不过,不用管她。你现在准备做什么?我想,你要去看你的老保姆吧?”
“喔,对,”我说,“我得先去看佩戈蒂。”
“好吧,”斯蒂尔福思回答,一面看一下表,“如果我把你送去,让她抱住你哭上一两个钟头,这时间够长了吧?”
我笑着回答,有那么长的时间我们也就哭够了,他在那儿,几乎和我一样,成了个大人物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斯蒂尔福思说,“只要你说一声到哪里去,两个钟头后我就照你喜欢的样子出台亮相,擦眼抹泪也成,插科打诨也成。”
我把怎样才能找到往来于布兰得斯通等地的雇脚马车夫巴吉斯先生的住所,仔细对他说了一遍;跟他讲完之后,我便一个人走了出去。
街道都很窄小,这是自然的。我相信,我们小时候见过的街道,长大后再回到那儿,就显得窄小了。但是这条街上的一切我都记得,一直到我来到奥默先生的铺子那儿。过去招牌上写的是“奥默”的字样,而现在改写为“奥默和乔姆”;但是批发零售各种布匹,承做各式丧葬用品等等字样仍然如故。
我在街对面看过这些字后,我就往奥默先生的铺子那儿迈去,于是我穿过大街,来到铺子门口,看见铺子的后堂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逗弄,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揪住她的围裙不放。我一看就认出那是明妮和明妮的孩子。通向客厅的那扇玻璃门没有打开;但是我听见了从庭院对面作房里传来旧日的梆哒声,好像那声音没有停歇过。
“奥默先生在家吗?”我跨进铺子,问道。“在家的话,我想见他。”
“哦,先生,他在家,”明妮说;“这样的天气,他有那个哮喘病,不宜出门。乔,快去叫你老爷!”
不一会儿奥默先生就站在我面前,他比当年喘气更加急促,但并不太显老。
“愿为您效劳,先生,”奥默先生说。“您有什么吩咐,先生?”
“要是你愿意的话,奥默先生,你可以跟我握手,”我说着,把手伸出去。“以前有一次你待我很和气,可恐怕我当时没把对你的感激表达出来。”
“有那么回事么?”老人回答说。“听到这话,我很高兴。不过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啦。你确信那是我吗?”
“绝不会错。”
“我感觉我的记忆力已经像我的气一样短了,”奥默先生说,“我忘记你是谁了。”
“你不记得你那次亲自到驿车站去接我,我们在这儿一起吃早饭,一起坐车去布兰德斯通:当时有你,有我,还有乔姆太太和乔姆先生——那时候乔姆先生还没做乔姆太太的丈夫呢。”
“哦,我的天哪!”奥姆先生吃惊得咳嗽过一阵以后,喊叫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明妮,我亲爱的,你还记得吗?天哪,有这么回事;那时当事人是一位太太,对吗?”
“是家母。”我回答。
“是——啦,——不——错,”奥默先生说着用食指触一下我的背心,“还有个小娃娃哪!那是两个人的丧事。那个小娃娃就躺在那个大人身旁。不错,是在布兰德斯通那边儿。唉!从那以后你过得怎么样?”
我说我很好,向他表示了谢意,并说希望他也很好。
“喔,我可以说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奥默先生说。“我感觉我出气越来越费劲儿了,可话说回来,人上了岁数,出气就会越来越费劲儿的。我顺其自然,活一天算一天。你说是吗?”
奥默先生说完大笑一阵,结果又咳嗽起来。
“唉!”奥默先生说,“是的,不错。是两个当事人!呃,就是在那一趟旅行的途中,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明妮才把她和乔姆的喜日子定下来的。”
“不错,是两个当事人!”奥默先生说,同时带着回忆旧事的样子直点头。“确实是这样!当时乔姆正在做一口灰色寿材,钉着银钉子,比这个尺寸”——他指的是在柜台上逗弄的小婴孩的身量——“还大着两英寸多呢。您在这儿吃点什么,好么?”
我感谢他的好意,谢绝了。
“让我想想,”奥默先生说。“马车夫巴吉斯的老婆——姓佩戈蒂的那个船夫的妹妹——她跟你们家沾点关系,是吗?那时她在你府上当佣人,是吗?”
我的肯定答复,使他很满意。
“我相信我的气喘病会好起来的,因为我的记忆力好起来了,”奥默先生说。“呃,先生,我们这儿有她一个年轻的亲戚,在这儿学徒,缝制衣服做得一手好活——我敢担保,全英国找不出一个公爵夫人能比得上她。”
“不会是小爱弥丽吧?”我问道。
“她正是叫爱弥丽,”奥默先生说,“而且年纪很小。惹得镇上的女人有一半妒忌她妒忌得发了疯。”
“这可是瞎说,爸爸!”明妮喊道。
“我亲爱的,”奥默先生说,“我没说你也妒忌得发了疯呀,”他冲我挤一挤眼,“我说的是雅茅斯的女人有一半——啊。”
“那么,她就应该安分守己才是,爸爸,”明妮说道,“不给人家议论她的话柄,人家就不会那样做了。”
“不会那样做了,我亲爱的!”奥默先生回答。
“你要明白,”他说,“她在这儿还没有结交什么人,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熟人和朋友,更说不上有什么甜哥哥、蜜姐姐了。这样一来,就有流言满天飞了,说什么小爱弥丽想当阔太太。据我看,流言的传播主要是因为她在学校里有的时候说,假如她当了阔太太,她就要为她舅舅做这做那——你明白吗?——给他买这样那样的好东西。”
“我可以向你保证,奥默先生,我们两个小时候,”我说,“她就说过这种话。”
奥默先生又点头,又摸下巴。“正是这个话。还有,她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浓妆艳抹,就能比别人打扮得更漂亮,这也让别人看着心里不痛快。还有,她还有点小脾气,也可以叫做任性吧。甚至连我自己都把这叫做任性呢,”奥默先生说;“缺少主见;有点娇惯;开始的时候,不能约束她自己。她们说她的坏话,也不过就是这些吧,明妮?”
“也就是这些了,爸爸,”乔姆太太说。“我认为,最难听的也就是这些了。”
“因此,有一回她找到一个理由,”奥默先生说,“陪侍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太太,两人不太合得来,她就没呆下去。最后她来到这儿,学徒三年。两年快过去了,她是个好女孩子。一个人顶六个!明妮,她现在是不是一个顶六个呀?”
“是,爸爸,”明妮回答。“你可别再说我讥笑她啦。”
“很好,”奥默先生说。“这样才对。好啦,年轻的先生,”他补充说,“我想,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吧,省得你感觉我这个人气不长,话倒不短。”
他们说到爱弥丽就把声音放低了,我由此断定,爱弥丽就在近旁。我便问他们是不是这样,奥默先生点头说是,并朝客厅门那儿点头。我赶紧追问能否看上一眼,他们说自便;我透过窗玻璃向客厅里望去,只见爱弥丽正坐在那儿干活儿,真是出落成了一个小美人儿,那对曾窥视过我的幼小心灵的、清澈晶莹的蓝眼睛,笑着转向嬉戏于她身旁的明妮的另一个孩子。她那张红光焕发的脸庞上,透出一种骄矜任性的神气,足以证明我所听到的话;其中也潜藏着旧日那种令人捉摸不定的羞怯;但是,我敢断言,在她那张俊俏的脸上,除了对善良和幸福的憧憬,再也找不到别的东西。
隔院传来的那种永不休歇的音调——唉!那本来就是一种永远也不会休歇的音调——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轻轻地梆哒梆哒响个不停。
“你不想进去跟她说说话么,先生?”奥默先生说。“进去跟她打个招呼吧,先生!不要客气!”
那时候,我很害羞——我害怕弄得她难为情,也同样害怕把自己也弄得难为情。不过我却问她每天晚上下班回家的时间,为的是凑那个时间到她家去。接着我就告别了奥默先生、他那漂亮的女儿、还有他女儿的孩子,向我那亲爱的老保姆佩戈蒂家走去。
佩戈蒂正在她那间方砖铺地的厨房里做饭。我一敲门,她就把门儿开了,问我有什么事儿。我笑脸对着她,她看我时却没有一丝笑容。我虽不断给她写信,可是我们毕竟一别就是七个年头啊。
“巴吉斯先生在家吗,太太?”我说。
“他在家,先生,”佩戈蒂回答。“不过他犯了风湿痛的老毛病,起不了床啦。”
“他这阵儿不常往布兰德斯通去了吗?”我问道。
“他没病的时候,还是常去的。”佩戈蒂回答我。
“你自己也去过那地方吧,巴吉斯太太?”
她更看了我一眼,同时我发现到她的两只手很快合拢到一起。
“因为我想打听一下那儿的一所房子,叫什么来着?——叫‘鸦窝’。”我说。
她向后倒退了一步,显出惊奇不定的样子,两手举起,好像要把我推出门外。
“佩戈蒂!”我对着她高喊。
她高喊一声,“我的心肝宝贝儿!”,我们马上搂抱在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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