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校学习的日子即将结束,与斯特朗博士将要分别,我说不出彼此的心情,我在那里过得很快乐,我对博士特别依恋,我在那个小天地中也小有名气。因为这种种原因,一旦离别,当然要感觉惆怅;因为另外一些原因,我又感觉特别高兴。做一个独立自主的青年人,在我那颗幼稚的心里,这些幻想的力量是如此大,以致,让我现在看来,我离开学校的时候,仿佛全无应有的离情别绪。那次离别给我留下另一种印象,我试着回想起我在那次离别时的心情,却白费时间;那次离别在我的回忆中并不重要。我想,可能是正在我面前开拓的前景把我迷惑住了。我现在知道,我年少时的经验阅历,对我没多大用处;那时候,我只不过是一个尚未开始读的美妙的神话故事而已。
我和姨婆,为我从事哪种职业问题,商量好多次。在近一年多时间里,我也尽全力,想给她说,“我究竟想做什么?”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可是,我发现,我对什么事都不太爱好。不管从事什么职业,我都会努力的。
每次的讨论迪克先生都在,而且总是那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从不发表意见,只有一次(我真不知道那个点子是怎样钻进他脑袋里的),他忽然建议我当一个“铜匠”。我姨婆对他这个建议的反应很不客气,从此他不敢再发表;只坐在那里听我姨婆怎么说,同时把他的钱弄得直响。
“特洛特,你听我说,亲爱的,”我离开学校后,圣诞节期间的一天早晨,我姨婆对我说,“既然这个问题很复杂,一下子解决不了,过于心急做的决定,会出问题,所以我认为,还是停一停的好。在这段时间里,你对这个问题要用一种新观点来看,不要再拿学生的观点来看。”
“你说的是,姨婆。”
“我想过了,”我姨婆接着说,“换个环境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能对你有好处,有助于你拿定主意,作出判断。比如,你作旅行?或到乡下看那个佩戈蒂。”
“我没有比这更喜欢做的事了,姨婆。”
“得,”我姨婆说,“我也喜欢这件事。不过,你喜欢,是合理的。我相信,将来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合理。”
“我希望这样,姨婆。”
“你的姐妹贝齐·特洛特乌德,”我姨婆说,“也肯定会是个处事合理的女孩子。你会给她争气的,是吗?”
“我希望能给您争气,姨婆。我很满足了。”
“可惜你那个可怜妈妈没活到现在,”姨婆以赞许的目光看着我说道,“她要是活到今天,看见她这个儿子,她那个脆弱的小脑袋瓜儿肯定很快乐,如果那个小脑袋瓜儿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快乐的话。”(我姨婆总爱借着我的名义,把她自身的弱点转嫁到我那可怜的母亲身上。)“喔,特洛特!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她来了!”
“我希望,想起她,你感觉很快乐是吗,姨婆?”
“迪克,他真像他妈,”我姨婆说。“他真像他妈还没开始产痛以前那样。唉,他那对眼睛往我这儿一看,特别像他妈。”
“真的吗?”迪克先生问。
“也像他爸爸大卫。”我姨婆肯定地说。
“他很像大卫。”迪克先生说。
“但是我想要你长成一个,特洛特,”我姨婆接着说,“长成一个坚强的人。一个高尚、坚强的人,有自己的意志,坚韧不拔,”我姨婆对我摇晃着帽子,攥着拳头,说道;“富贵不移,威武不屈,特洛特。除非有充分理由,坚强的意志绝不受任何人、任何事影响。我就想要你成为这样一个人。那也是你爸爸和你妈妈本来可以做到的,天知道,你会因此活得更快乐。”
我表示我希望能成为她说的那样一个人。
“为了考验你一下,凡事要靠自己,独断独行,”我姨婆说,“我准备叫你独自去作一次旅行。我是想过让迪克先生跟你一块儿去来着。但是我又想了一下,还是把他留下来照顾我为好。”
迪克先生露出失望的样子;但听说照顾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的荣耀和尊严落在他身上,他又高兴了。
“除了这些,”我姨婆说,“他还写他的呈文哪!”
“哦,对,”迪克先生急忙说道,“我准备,特洛特,把那个呈文马上就写好——写好了,就可以呈递上去,这是你知道的——”迪克先生说到这里,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那可就会有一场乱子好看了。”
按我姨婆那份仁慈的计划,不久就为我准备了很可观的一笔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提包,恋恋不舍地让我上路了。告别时,我姨婆嘱咐了我好多话,吻了我好多次;她还说,因为她的目的是要我出去长见识,动动脑子,她劝我或是在去萨福克的路上,或是回来的时候,如果我愿意,就在伦敦住几天。一句话,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长见识和动动脑子,还有我得每周给她写一封信,如实报告我的行动,就没有别的限制我的自由了。
我先到坎特伯雷,向阿格尼丝和威克菲尔先生告别(我还没辞掉我在他家住的那间卧室),同时也向善良的博士告别。阿格尼丝看到我,特别高兴,她对我说,自从我走后那座房子大变了样。
“我认为,自从我们分手以后,我也大变了样,”我说。“我们不在一块儿,我就感觉缺少了左膀右臂。当然,这样说并不能表达意思;因为手臂是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只要认识你的人,遇事都同你商量,听你指教哪,阿格尼丝。”
“我认为,只要认识我的人,都宠着我,惯着我呢。”她笑着地回答说。
“别这么说。因为你跟别人都不一样嘛。你很善良,并且有一种娴雅的性格,你的见解又总是那样正确。”
“按你这样一说,”阿格尼丝作着活儿,忽然笑起来,“仿佛我就是新近出嫁的那位拉肯斯大小姐了。”
“得啦吧!别拿我的肺腑之言开玩笑了,”我回答说,想起把我当作奴隶的那位穿翠蓝裙裾的主儿,不由得脸红了。“不过,我还照样要给你说我的肺腑之言,阿格尼丝。这习惯我永远改不掉。无论何时,我坠入困境,或者坠入情网,如果你允许我说,我就要对你说。——我会一本正经地谈起恋爱来的时候,我也要对你说。”
“怎么,你从来就没有不一本正经的时候呀。”阿格尼丝说着,又笑了。
“哦,以前那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戏呢,”我说。这回我笑了,但也不免羞红了脸。“现在已经过去了,我想,可能有一天我会一本正经到可怕的程度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一本正经呢,阿格尼丝?”
阿格尼丝摇着头,又笑了。
“我知道你没有!”我说,“因为在你一本正经起来的时候,你会告诉我的,或者,至少,”我见她的脸红了,停了一下,接着说,“你会让我自己发现的。但是,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人配向你求爱,阿格尼丝。不等我认可,一定会冒出一个能配得上你的人来的。从此,我要密切注视着所有对你倾心的人;你放心好啦,对那个如愿以偿的人,我就刻意要求,要他的好看不可。”
我们就这样,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着心里的话,这种谈话方式,是从两小无猜的亲密关系中生长出来的。可是现在,阿格尼丝却抬起眼睛看着我的眼睛,用另一种态度对我说:
“特洛特乌德,有一件事我想问你,这件事,我觉得,我还不能问别人。你看出爸爸有什么变化吗?”
我是看出来了,也曾经常猜她是否也看出来了。我这番心思全都表露了出来;因为她的眼睛垂下,眼里含着泪花。
“你必须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她低声说。
“我想——既然我是那样敬爱他,我就说实话好啦,行吗?”
“行。”她说。
“我认为,自打我刚到这儿那会儿起,他那种嗜好就大了,这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他常常躁动不安,可能这只是我瞎想罢了。”
“这不是瞎想。”她摇着头说。
“他的手打哆嗦,他说话不清楚,他的眼神带着发狂的样子。我注意到,那种时候,也就是他最反常的时候,保准是有人叫他办什么公事的时候。”
“是尤利亚叫他。”阿格尼丝说。
“对,就是他。他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对要办的事没有把握的感觉,好像弄得他不安,导致第二天他的情况更坏,第三天比前一天更坏,时间长了,他就精疲力尽了。我给你说一件事,你可不要吃惊呵,阿格尼丝。在前两天晚上,我就看见他处于那种状态。我见他扒在书桌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呢!”
我说着,她把手捂我嘴上,一会儿,她就在屋门口看着了她的父亲,依偎在他身上。他们父女的目光都向我看来,这时,我感觉她脸上表情特别动人。在她那美丽的面庞上,既有对她父亲的深情厚爱,又有对我的热烈祈求,叫我对他温柔待之,就算在我内心深处也不允许对他存有半点儿苛求。
那天斯特朗博士请我们到他家去吃茶点。我们在平常举行茶会的时间到了他家,在书房里的炉旁看见了博士、博士年轻的太太和她太太的母亲。博士特别重视我这次出游,仿佛我就要远渡中国一样,把我当上宾接待。他专门让人往火炉里加了一大块木柴,好让他看见红红的火焰照着他这个老学生的脸。
“威克菲尔,特洛特乌德走后,我就不再多见新学生了,”博士说,“我近来太懒了,想要轻松一下。再过半年,我就要同所有的朋友告别,过安宁日子了。”
“这十年当中,你这话说过很多遍了,博士。”威克菲尔先生说。
“但是,这一次我可是说真的,”博士回答。“我的首席教师要来顶替我——”
“我还得小心,”威克菲尔先生说,“不让你上当受骗,是吗?如果你自己去签订合同,肯定会上当受骗的。好吧!我随时给你们准备立合同。干我这一行,比立合同更糟的事很多。”
“这样,我就没有心事了,”博士笑着说,“就剩下那部辞典了;再有就是这位也必须订立合同不可的主儿——安妮了。”
安妮挨近阿格尼丝坐在茶桌旁边。当威克菲尔先生的目光转向她时,我看她好像带着异常的迟疑和畏怯,避开他的视线,仿佛他心里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似的。
“我发现有一批从印度来的信件。”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对啦!还有杰克·莫尔登先生寄来的信呢!”博士说。
“真的!”
“可怜的杰克呀!”马卡姆太太摇着头着,“那儿的天气真要命!他们说,就跟住在沙堆上一个样!他这个人,看起来很壮实,其实并不壮实。我亲爱的博士,支持他去勇敢地冒险的,是他的精神而不是他的身体呀。安妮,我亲爱的,我保证,你肯定记得,你表哥的身体就没有壮实过。你知道,他肯定不是身强力壮的那种人,”马卡姆太太强调说,同时看着大家。“从我的女儿和他两个人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就没壮实过呢。”
安妮听了后,没回答。
“听你这样说,太太,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莫尔登先生生病了呢?”
“是生病了!”那位老兵回答。“亲爱的先生,他是什么都好。”
“就是不能说身体好?”威克菲尔先生说。
“太对啦,就是身体不好!”老兵说。“只要你叫得出名儿的病他都得过。关于他的肝脏,”老兵无可奈何地说,“当然,他出去的时候,也就不顾了。”
“这都是他自己说的吗?”威克菲尔先生问道。
“是他自己说的?我亲爱的先生,”马卡姆太太说,“你这样说,说明你对我那可怜的杰克·莫尔登了解得太少。”
“妈妈!”斯特朗太太说。
“安妮,我亲爱的,”她妈妈回答,“我只说一遍:我求你,除非你证明我的话有理,否则就别跟我打岔。你跟我一样明白,你表哥这个人,他肯定不会打算推翻博士的计划。”
“是威克菲尔的计划,”博士说“我的意思是说,这个计划是我们两个为他策划的。我说过,可以在国内,也可以在国外。”
“我只说过,在国外,”威克菲尔先生补充说。“我就是把他打发到国外去的主谋人,这个责任由我来负。”
“哦,别提什么责任的话了!”老兵说道。“亲爱的威克菲尔先生,我们知道,一切都是往最好处安排,出于最善良的好心。可是,假如我那个亲爱的孩子在那里生存不下,他宁肯死在那里,也不推翻博士的计划。我了解他。”
“喔,喔,夫人,”博士高兴地说,“对我的计划,我并不发表建议。我可以把计划推翻。我可以做别的安排。假如杰克·莫尔登因身体不好回国,就肯定不能让他再回去,肯定得想法给他在国内安排一个适当差使。”
博士这番慷慨陈词,马卡太太听了很高兴(不屑说,这番话大大出乎她意料和预期之外),于是急忙说这正是博士的为人,这一套做完,又责骂她的女儿,说为了她的原因,博士对她儿时小伙伴却没有感激的表示;然后,又向我们介绍了她家族的详情,并说应该帮助这些人在社会上立足。
这段时间里,她的女儿安妮没开口说话。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坐在威克菲尔先生的女儿旁边,威克菲尔先生一直看着她。在我看来,他肯定想不到会有人注意他,所以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安妮身上,他开口了;他问杰克·莫尔登先生究竟在信上写了些什么与他自己有关的话,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你看,这不是吗!”马卡姆太太说着从壁炉搁板上拿下一封信来,“那个亲爱的孩子,对博士本人说,——在哪儿哪?哦!是在这儿——‘很抱歉,我必须告诉你,我的健康受到损害,我看还是暂时回国小住一时,除此没有恢复健康的希望了。’这不是写得很清楚吗?可怜的孩子!给安妮的信上写得就更清楚了。安妮,你把那封信再给我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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