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他伤心地说,“我真为这事儿难过。”
“为什么?”我问道。
“哦!天哪!那就是他们弄断一个小孩子的肋骨的学校呵。你多大了?”
我说我八岁多点,九岁不到。
“对,就是你这么大,”他说。
打断了我们的话题。
院子里响起了驿车的号角声,“请问我该给堂倌多少钱才对呢?”我红着脸说。
最后我给他几个便士就上车走了。
我发现大家都认为那份饭菜是我独自个吃了,这可真叫我不好意思。我之所以能发现这一点,是因为我听见那个女人对管车的人说,“乔治,对那个孩子多操点心哪,恐怕他会涨破肚皮呢!”同时,又看见女仆们都围过来,一边看我,一边笑,说我是个小怪物。我那位不幸的堂倌朋友,恢复了常态,精神勃勃,看到这种情况,跟人们一齐起哄。
我们下午三点从雅茅斯出发,预计第二天上午八点左右到达伦敦。车从一个村庄穿行而过时,我便想像农舍里是什么样子,人们都在做什么;男孩子们跟在车后奔跑,攀到车上,抓着车悠荡一会儿,这时我猜测,他们难道也没有父亲,难道在家里也不快活?我想了很多,然后就是想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
太阳终于出来了,我的旅伴们睡得舒服了一点。他们这一夜,鼾声如雷,嗝声不断,睡眠之困苦简直难以想像。太阳升高了,他们一个一个地醒来。但人人都说自己没有睡过,谁如果说他睡了,他便特别生气。这种情况,我听了,感到疑惑,就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不明白。我不明白,在人类所有的弱点中,为什么我们最不甘心承认的弱点,竟是在车里睡觉这件事呢。
远远望去,伦敦真是个令人惊奇的地方,我相信,我所喜爱的那些英雄们的惊心动魄的悲喜剧都在那儿扮演着;在我的想像中,那儿比世界其他城市有更多的奇观、更多的罪恶。我们慢慢接近伦敦,并按照原计划我们要去的白圣堂区一家客店。那家客店究竟是叫蓝牛,还是叫蓝猪,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叫蓝什么来着,我们驿车后背上就画着它的招牌哪。
下车的时候,管车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喊道:“这儿有人等着接一个从萨福克郡的布兰德斯通来的后生吗?后生登记的名字是摩德斯通。”
没人回答。
“请你再用考波菲尔这个名字问一问看,先生。”我在车上不知道怎么办,就说。
“有人来接一个从萨福克郡布兰德斯通来的后生呀?他登记的名字是摩德斯通,也叫考波菲尔,有人来接吗?”管车的说。“我说,有没有?”
没有人来接。我着急地望着四周。
梯子拿来了,我跟那个女人下了车:我等到她把篮子拿开,才敢动的。这时车上的乘客都已走光,行李也很快搬走,这时候仍没有人来认领我。
我比鲁滨逊·克鲁索还要孤单,我怀着这种心情走进账房,值班账房先生招呼了我一下,我就到柜台里面,坐在他们给行李过磅的磅秤上。我坐在那里想。如果没有人来领我,店里的人能让我在那里坐多久?他们不会叫我那七个先令都花光了的?正当我着急的时候,一个人走进来,跟账房先生说了几句,账房先生马上把我从磅秤上拽下来,推到那人身边。
我和那个新相识走出账房,我边走,边偷看他。那人很年轻,很瘦,脸色苍白,下巴颏同摩德斯通先生的一样黑。他身穿一套黑衣服,那身衣服也是暗淡无光,袖子和裤腿都很短;他还系着一条白色领巾,但并不干净。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学生吧?”他说道。
“是的,先生。”我说。
“我是塞勒姆学堂的教师。”他说道。
我不由得站起来鞠了个躬。我不能向一位教师提那些平凡的事,我委婉地向他说明,这只箱子或许今后还用的着;我们又返回去,他告诉账房,下午他来取。
“对不起,先生,”我说道,“那地方远吗?”
“离布莱克黑斯不远。”他说道。
“那地方远吗,先生?”我害怕地说。
“不近,”他说,“得走六英里哪。咱们坐驿车去。”
我已疲惫不堪,没有力气,让我支撑着走六英里路,实在太难了。我对他说,我一整夜没吃东西了,如果他能让我买点吃的,我会非常感激。他听了很惊奇——这时他停住脚步,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会儿,说他要去看望住在附近的一位老人,我可以买上点面包带到那位老太太家里吃。在那里我们还能喝点牛奶。
就这样我们找到一家面包店,隔着橱窗向里张望,我要买这,要买那,他说吃了上火都不让买;最后我们买了一块小巧精致的黑面包,花了三便士。然后,又在一家食品杂货店买了鸡蛋和咸猪肉。这样,我那第二个先令找回来的零头,还剩下很多,因此我认为,伦敦买东西很便宜。我们把吃的东西带好以后,继续往前走。我们过了一座桥,到伦敦桥(一点不错,我记得他告诉过我,说那就是伦敦桥,不过我当时半睡半醒,没有留意),一直走到一个穷苦人家的房前。从房子外表和大门上方一块刻石的铭文来看,我肯定那是一所贫民救济院,因为石上刻着:此房为二十五位贫寒之家妇女兴建。
我们走进这些年老而贫穷的妇女之一的家,只见这家的老妇人正在吹火,要把一口小汤锅烧开。她看见我们就站起来行了个礼。
“请给这位少爷热下早餐,可以吗?”塞勒姆学堂那位教师说。
那个老太婆说。“当然可以。”
“菲毕特森太太今儿怎么样?”教师问,只见那个老太婆身上穿了那么多,我真庆幸当时没把他当一堆衣服坐上去。
“她今天生病了,”头一个老太婆说。“她的病又重了。万一炉子里的火熄灭了,我相信她会被冻死的。”
我们都给老太婆那儿看。那天很暖和,但她好像只想烤火。在我看来,她连火上的汤锅都有些妒忌;她眼看着那炉火为我服务,给我煮鸡蛋,烤咸肉,她心里不平衡;因为,在这种烹饪没人看着的时,有一次,我那双眼看见她对着我晃了晃拳头。我的早饭做完了,她见火空出来,非常高兴地大笑一声——我得说,她笑得特别难听。
我坐下来享用我的早餐呀,头一个老太婆对那个教师说:“你的笛子带来了吗?”
“带来啦。”他说。
“你吹一次吧,让我听听。”那个老太婆说。
教师听了这话,掏出笛子,开始吹起来。经过多年思考,我认为,世界上没有比他吹得更糟糕的人了。一会儿笛声听不见了,耳边却响起车轮声,我又踏上旅途。驿车猛然颠簸了一下,笛声又回到我耳朵里,塞勒姆学堂的教师坐在那里,吹着笛子,而那个老太婆则笑眯眯地在一旁听。但接着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没有了,只剩下沉沉的酣睡。
我好像在做梦。
我这一个盹儿打了很长时间,这时塞勒姆学堂那位教师已把笛子收好,叫醒我带我出去。我们发现驿车在身边,便爬上车顶;但是我还是特别困,当我们中途停车时候,他们把我叫到车厢里;那儿没有乘客,我便大睡起来。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驿车正在山坡上爬行。不一会儿,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走了几步,我们——教师和我——就到了塞勒姆学堂跟前。
“这就是那个新生。”教师说。
安着假腿的那个人看了看我——锁住我们身后的门。我们正往那座房子走去,他突然喊起我的带路人来。
“喂!”
我们回头看去,看见他站立在小屋门口,提着一双靴子。
“喂!梅尔先生,修鞋匠来过了,”他说,“这双靴子没法修补了。”
说着,他把靴子朝梅尔先生扔过来,梅尔拾起来靴子,我们继续往前走着,他看着那双靴子(恐怕他这时很伤心)。这会儿我才注意到,他脚上穿的那双鞋破得更厉害,袜子也不能穿了。
塞勒姆学堂是一座砖结构建筑物,房子周围一片寂静,于是我对梅尔先生说,我想学生们大概都出去了;梅尔先生告诉我这是假期。
他把我带进了教室,我愣愣地看着它,这么冷清荒漠的地方我还没见过。到现在,那间凄凉的教室仍历历在目。
梅尔先生丢下我,提着他那双没法修补的靴子上楼去了,我小心地走到屋子另一端,一路上看着这一切。我忽然看见课桌上平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当心。他咬人。”
我马上爬上课桌,以为桌子底下有一条大狗。但是我怎么也看不见它。这时候,梅尔先生回来了,他问我在桌子上干什么。
“对不起,先生,”我说道。“我在找那条狗呢。”
“狗?”他说道。“什么狗?”
“那不是一条狗吗,先生?”
“什么一条狗?”
“要当心的那个东西呀,先生,那个会咬人的?”
“不,考波菲尔,”他严厉地说,“那不是狗。那是一个学生。人家给我的指示,要我把那个牌子挂在你的脊背上。一开始就对你这样,我很难过,可我必须这样做。”
他说着,把我扶下了课桌,后来我无论走到哪里,背上背着牌子,心里才踏实。
任何人都难以想像我为了那块牌子受的那份罪。总之,凡在这个学堂的人,都看见了这个牌子,都知道得当心我,因为我咬人。我记得,当时连我自己都怕起自己来了,认为我确实是个咬人的小狗。
这个运动场里有一扇旧门,学生们都喜欢把名字刻在这扇门上。门上斑斑驳驳,布满这种题铭。我很担心假期结束后学生们都回到学堂里来。看到这个名字,他们会是什么态度呢?
生活单调无味,时刻担心新学期开始,这种苦恼简直难以忍受!每天梅尔先生叫我做很多的功课;因为没有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在,这些功课我都做出来了,而且还做得不错。在做功课之前和做完功课之后,我都到运动场上散步——是在安假腿的那家伙的监视之下。那座房子特别潮湿——当我回想往事的时候,这一切又呈现在眼前。一点钟,我和梅尔先生在那间饭厅的一端进餐,饭厅里摆满松木桌子,散发着油腻的气味。然后,我们接着做功课,到吃茶点时。我当时发现每天从早晨直到晚上七八点钟,梅尔先生都在教室里他自己那张桌子上,把整个半年的账目一笔一笔结算出来。晚上工作完后,他就拿出笛子吹起来。
现在我眼前出现了很多画面。而我心里最怕的,是那个安假腿的人把门上那锁打开,让可怕的克里克尔先生进来。在上述情况下,我认为我就是个危险的人物,但在这些情况下,我都得背着向人示警的那块牌子。
梅尔先生不和我多说话,但他也不虐待我。我想,我们已经结成无言之交了。有件事我忘记提啦:他有时莫名其妙,特别古怪,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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