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受辱蒙羞

大卫·科波菲尔 狄更斯 第1页,共2页

如果我的床移进的那个房间,我想知道,如今谁在那儿睡觉!——让它知道,那天我到那儿时,心情多么压抑。我到楼上那个房间去,我坐下,在那儿想了很多。

我想的都是些稀奇的事。我想着想着,烦恼之极,含着泪睡着了。

梦中听见有人说,“他在这儿哪!”我惊醒了。原来是我母亲和佩戈蒂找我来了。

“大卫,”我母亲说,“你有事吗?”

她却问我这话,我感到奇怪,所以回答说,“没事。”我当时扭过脸去,不让她看见我伤心的样子,实际上我当时的神情已经表现出很不高兴了。

“大卫,我的好孩子!”我母亲说。

我认为,那时候她所说的话里,只有这一句“我的孩子”让我感动。我用被子蒙住脸,不让她看见我的眼泪。她要抱我,我使劲儿推开了她。

“这都是因为你,佩戈蒂,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母亲说道。“我知道,这事儿是你干的。你居然教我的孩子反驳我,我不明白,你良心上能过得去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佩戈蒂?”

可怜的佩戈蒂,回答说,“上帝饶恕你,考波菲尔太太,但愿你对你说的话,不会后悔!”

“气死我啦!”我母亲喊道。“我这连蜜月还没度完哪!大卫,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佩戈蒂,你这个野蛮的东西!天哪!”我母亲气的骂我一句,又骂佩戈蒂一句。“这是什么世界呀!”

我觉得有一只手来抓我,原来是摩德斯通先生,他抓着我的膀子不放,说:

“你怎么啦,克莱拉,亲爱的你忘了吗?——要坚强啊!”

“抱歉,爱德华,”我母亲说。“我本想乖乖地听话的,可谁知闹得让人不开心!”

“有这种事!”他说。“还没几天,你就说出这种不中听的话来了,克莱拉。”

“我这个样子,真太丢人了,”我母亲说。“真是——太丢人了——不是吗?”

他把我母亲拉到他身边,对她说话又亲吻她。我母亲她那样柔顺,摩德斯通先生愿意把她怎么就怎么,她都听她的。

“你先下楼吧,亲爱的,”摩德斯通先生说,“我和大卫一会儿一块儿下去。”他对我母亲点点头,我母亲走了。他把脸一沉,对佩戈蒂说,“我说,这位朋友,你知道你女主人姓什么?”

“我伺候她很多年了,先生,”佩戈蒂说,“我怎么不知道她姓什么?”

“这话很正确,”他回答说。“可我刚才上楼时,我听见,你不是用她的姓称呼她的。她现在跟着我姓啦,你不知道吗?你要记住它,听见没有?”

佩戈蒂再没答话,只惴惴不安地瞅了我几眼,便退了出去。我想,她看出摩德斯通先生要她出去的意思,有心赖着不走但又找不到借口,只能走开。屋里只剩下我们俩了,摩德斯通先生先把门关好,坐在椅子上,叫我站在他面前,用手抓住我,然后目不转睛地看我。我也看着他,同样是目不转睛。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仿佛又听见了我的心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大卫,”他抿着嘴说,你说我会怎么办?“比方说,我养了一匹马,或者一条狗,它性子拗,不听话?”

“不知道。”

“我狠狠抽它。”

我刚才的回答,是屏息憋气说的,这会儿不说话了,我才感觉到呼吸急促。

“我叫它怕,叫它疼。我要把它治得服服帖帖的,即使那样办会要了它的命,我也要那样办。你脸上是什么?”

“泥巴。”我说。

他当然和我一样清楚,我脸上挂的是泪痕。不过,我决不会对他说实话。

“你可行啊,”他一边说,“我看你倒挺理解我的。快洗把脸去,大少爷,好跟我一块儿到楼下去。”

他用手一指那个脸盆架(也就是我拿格米治太太打比方的那个脸盆架),叫我马上照他吩咐的办。我那时毫不怀疑,现在也不怀疑,只要我稍有迟疑,他就会恶狠狠把我打趴在地上。

我照他的吩咐洗完脸,他揪到客厅里,然后对我母亲说,“克莱拉,亲爱的,我希望你现在好受些。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会让他乖乖的。”

我的天啊!那时候,哪怕一句好话,也许我都改好了,也许我变成了另一种样子的人;那时候,哪怕有一句鼓励我的话,有一句原谅我年轻无知的话,也许会使我从那以后不是表面佯装服从他,而是从内心尊敬他了。我当时觉得,我母亲看到我战战兢兢、心惊胆战的样子,心里也很难过。过了一会儿,我偷偷地溜到一把椅子前面,她再注视我的时候,露出比刚才还要难过的样子——她只是没说而已。

吃饭时,只有我们三人在。摩德斯通先生好像很喜欢我的母亲——我并没有因此就喜欢他——我母亲却很喜欢他。我从他们谈的话里,知道他有个姐姐,要上我们家来做客,当天晚上就可以到。摩德斯通先生并不亲自做什么营生,可是他在伦敦一家酒厂里有股份,可以分到红利;这家酒厂,从他曾祖父那一代起,就跟他们家有关系;他姐姐也和他一样,在那家酒厂有权益关系。这话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已记不清,但不妨在这儿提一提。

用完餐,我们都坐在壁炉旁,我盘算着如何溜走,逃到佩戈蒂那儿去。我正想着,一辆大马车在我家栅栏门外停住,摩德斯通先生立刻起身,出去迎接客人。我母亲跟在他身后。我就提心吊胆地跟在我母亲身后。到了客厅门口,她趁着暮色苍茫,转过身来,像平常那样把我搂住,小声嘱咐我,要我爱这个新爸爸,要听他的话。她这样做的时候,匆匆忙忙,偷偷摸摸,好像做的是什么亏心事似的,但又极其温柔、慈爱。她把手向后伸着,握着我的手,一起走到摩德斯通先生在庭院里站的地方,就松开了我的手,挽起摩德斯通先生的胳膊。

来客正是摩德斯通小姐。她的长相简直和她的兄弟一模一样。两道浓眉,几乎在那只高大的鼻梁上方碰到一起了,好像她错投了女胎,不能长胡子,便生出浓黑的眉毛来补偿似的。她带来两只非常坚硬的大黑箱子,用非常坚硬的铜钉,把她的名字钉在箱子盖儿上。她付车钱的时候,钱是从一个非常坚硬的钢制钱包里拿出来的,而钱包装在一个监狱模样的手提包里,用一条粗链子挂在胳膊上,关闭手提包时啪嗒一声响,像狠狠咬了一口。在这以前,我从没见过像摩德斯通小姐这种彻头彻尾钢打铁铸的女人。

寒暄了一阵,她被请进客厅,并郑重其事地认下我母亲这门子新近亲。然后,眼睛盯着我,说道:“这是你那个小子,弟妹?”

我母亲说,是。

“一般说来,”摩德斯通小姐说,“我不喜欢小子。你好啊,小子?”

这样的场合给我壮了胆,我回答说我挺不错的,也希望她挺不错;听了我这句不冷不热的客套话,摩德斯通小姐只说了四个字:

“缺少家教!”

她清清楚楚说完这四个字,就请求带她去看看她的房间,在我看来,从那时候起,那间屋子就变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了。那两只黑箱子就放在那间屋里,从来没见打开过,也从来没见有不上锁的时候。那儿还有许许多多小钢铐子和铆钉(她不在屋里的时候,我偷偷往里瞧过一两回),森然排列在镜子上,那是摩德斯通小姐梳妆时用的。

据我了解,她这一来,就再也不打算走了。

就在她来到我家后的头一个早晨,鸡刚开始打鸣儿,她就拉起铃来了。我母亲下楼吃早饭,要准备茶点的时候,摩德斯通小姐在她脸上啄了一下,那就是她最近乎一吻的表示,同时说:

“我说,克莱拉,亲爱的,你知道,我到这儿来,是给你分忧解难的。因为你太漂亮啦,可不太会算计”——一听这话,我母亲虽然脸红了一阵,却不由得笑起来,人家这样褒贬她,她好像全然不当回事儿——“如果能由我来做的,再叫你去做,那就不合适了。你要是不见外,就把你的钥匙交给我好啦,亲爱的,今后这些事儿我都替你办了。”

从那以后,摩德斯通小姐白天把那些钥匙放在她那个小小的监狱里,晚上放在枕头底下,我母亲算是跟它们无缘了,也就像我跟它们完全无缘一样。

我母亲眼看着她的大权旁落,并非毫无异议。一天晚上,摩德斯通小姐向她兄弟讲了一番该如何管理这个家,她兄弟立即同意。这时,我母亲突然哭起来,边哭边说:“我以为你们会和我商量商量的?”

“克莱拉!”摩德斯通先大声嚷道:“克莱拉!你不该这样的!”

“哦,你说我不该这样,好啊,爱德华!”我母亲喊道,“你叫别人坚定的时候,理由充足,搁自己,你就不高兴了。”

坚定,我敢说,乃是摩德斯通兄妹俩的处世哲学。不过,以我当时的看法和理解是,我是把坚定理解为暴虐阴毒、骄横、魔鬼一般的脾气的同义词的。现在依我理解:摩德斯通先生是坚定的,与他交往的任何人都不能像他一样坚定;也绝对不许坚定,因为他们必须屈从于他。摩德斯通小姐除外。她可以坚定,因为她是他的姐姐,而她的坚定应该是次一等的。我母亲也除外。她也可以坚定;但是要坚定地相信他的坚定。

“难道说,”我母亲说,“在我自己家里——”

“在我自己家里?”摩德斯通先生重复道,“克莱拉!”

“我意思是说,在我们家里,”我母亲害怕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的,爱德华——我们的家事,我连一句话都不能说,真是太难堪了。我敢说,咱们结婚前,我管家管得很不错。我是有证据的,”我母亲哭着说,“不信,你问一问佩戈蒂,是不是如我所说?”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说,“你们不要说。我明天就走。”

“简·摩德斯通,”她兄弟说,“你闭嘴!听你的口气,还不了解我的脾气,好大胆!”

“我敢说,我绝没有叫别人走的意思,”我可怜的母亲觉得尴尬,流着眼泪,继续说道,“有人要走的话,我会很难过,很苦恼。我不是不讲道理。我只求你们有时候也跟我商量商量。我只求你们,哪怕是做做样子跟我商量商量,我都将感激不尽的。从前,我以为你喜欢我的涉世未深、思想单纯。——一点不错,你曾这样说过——可你现在如此严厉,好像我错了,你又嫌弃我了。”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说,“行了,别说了。我明天就走。”

“简·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大发雷霆,“闭嘴行不行!你好大胆!”

摩德斯通小姐好像从监狱里提犯人那样,从手提包里掏出手绢,捂到眼上。

“克莱拉,”他眼盯着我母亲,继续说,“你使我吃惊!你使我震惊!对,我是想过,娶一个单纯天真、涉世未深的女人,把她的性格改造一下。可是,现在简·摩德斯通好心好意来给我帮忙,为了我甘愿使她像我一样坚定、果断。当个管家婆,可她却被以怨报德——”

“哦,我求求你,爱德华,”母亲喊道,“不要指责我忘恩负义。我绝不是那种人。以前没人说过我这种话。我承认我有不少的毛病。哦,千万别这么说,亲爱的!”

“我刚说到,简·摩德斯通被,”他等我母亲不作声了,又接着说,“以怨报德,使我的心里很难过。”

“亲爱的,你不要说这种话啦,”母亲可怜地哀求说,“千万别——爱德华!这种话叫我受不了。不论我说什么,我都没有那样的想法。不信你去问佩戈蒂,她一定会告诉你,说我这人心慈面软。”

“说些软话,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回答说,“对我也没有多大作用。我不相信。”

“求你啦,咱们和好吧,”母亲说,“叫我愁眉苦脸地过日子,我可受不了。我很抱歉。简,今后我一切听你的。你要是一动走的念头,我的心非碎了不可——”我母亲说到这儿,哭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简·摩德斯通,”他对他姐姐说道,“我希望,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和睦,今晚的事儿,确实不是我们的过错。何况,”他说完这些宽宏大量的话,又补充道,“这种光景,让小孩子看着,也不合适。大卫,睡觉去!”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为我的母亲难过。我摸索着找到客厅门,又摸索着上了楼,甚至忘了去给佩戈蒂道声晚安,或者向她要一支蜡烛。约摸一个小时后,她上楼来找我,告诉我说,我母亲凄凄惶惶地睡觉了,而摩德斯通兄妹两个人还坐在客厅里。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比平时稍早一会儿。听见我母亲在客厅里说话,我就在门口站住了。只听见她在求哀摩德斯通小姐饶恕她,而那位小姐终于恩准,于是两人又言归于好。从那以后,我只知道,母亲凡事在没有得到摩德斯通小姐的首肯之前,她是决不敢随便发表意见的。而摩德斯通小姐一发脾气(她这人喜怒无常),从手提包好像要掏钥匙交还给母亲时,我就看见母亲全身哆嗦。

沉郁阴暗是摩德斯通家族固有的本性,使之宗教信仰也带有这种色彩。我想这种性质,是摩德斯通先生的坚定所致。尽管如此,我们当时去教堂做礼拜时的排场气派,教堂里那种改变了的气氛,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可怕的礼拜天又来到了,我又是第一个进入教堂,像一个去服苦役的囚犯。摩德斯通小姐身穿像是用黑棺罩做成的长袍,紧紧跟在我后面,她身后是我母亲,母亲身后是她丈夫。所不同的是,佩戈蒂不用来了。我又听见摩德斯通小姐嘴里念叨着应答文,碰到那些可怕的字眼儿,就凶巴巴地使劲儿念。当她念到“可怜的罪人”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黑眼珠一转,目光扫过教堂,好像她在咒骂全体会众。我也看见了我的母亲,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哆哆嗦嗦地活动着嘴唇,而他们俩,一边一个,在她耳边闷雷似的唠叨着。我又一次突然害怕起来,想不出究竟是我们的老牧师对,还是摩德斯通兄妹对。我想,要是我动一动,哪怕是松脸上的肌肉,摩德斯通小姐就拿她的《公祷书》使劲捅我的肋骨。

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有几个邻居看看我母亲,再看看我,便交头接耳嘀咕起来。我还看到,并怀疑他们三人互挽着胳膊往前走着,我母亲的脚步是不是不如以前那样轻快了,她的美貌和婀娜体态是不是也几乎消磨殆尽了。我还怀疑,邻居们是否也和我一样,回想起从前我们母子二人一起回家的情景。我在无所事事,感到无聊时就想这些无聊的事。

有时候,摩德斯兄妹谈到让我上寄宿学校的话题,对此母亲当然得同意。不过,最后没定。

那些功课呀,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监督我学习的人,名义上是我母亲,实际上却是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他们两个人,把我做功课当成给母亲上那该死的坚定课的大好时机,那该死的坚定确是我们母子的灾星。我相信,这才是他们留我在家的目的。以前和母亲在一块儿生活时,我很喜欢学,也很有灵性。我依然记得在母亲膝前学认字母的情景。直到现在,我只要见到童蒙课本上的字母,就展开遐想。我好像是走在一条铺满鲜花的路上,这条路一直通向海岛的故事。一路上都有我母亲温柔的声音和态度鼓励我前进。但随之而来的那些严厉的功课,像是对我当头一棒,让我晕晕沉沉,天天得做苦役,得受难。我现在学的功课,又长,又多,又难——其中有一些,我完全不懂——我常常被它们弄得焦头烂额,而我确信我母亲跟我有着同样的感觉。

现在让我回想一下那时候的课程是怎样安排的。

早饭过后,我就走进我家那个次好的客厅。这时我母亲早已在专诚等候我了。而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他们两个,一个坐在窗前的安乐椅上,假装在看书,另一个坐在离我母亲很近的地方串钢珠子。一见他们俩,我就觉得,原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记住的东西,都溜走了。这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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