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伊斯利尔·汉兹

金银岛 史蒂文森 第2页,共2页

“整整三十年,我一直在海上漂泊,好的、坏的、较好的、较坏的、风和日丽或大风大浪、断粮食、动刀子,我什么没见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好人有好报。我就喜欢先下手为强的那种人。死人不咬活人,这就是我的看法——阿门,就这样吧。现在,往这儿看。”他突然改变了语气继续说道,“我们废话说得太多了。你只管听我指挥,霍金斯船长,我们完全可以将船驶进去,干完这件事。”

我们现在的路程总共不到两英里,但航行起来却非常困难。这个北锚地的入口处又窄又危险。不过,汉兹对他的工作十分在行,给的指示明白无误、完美无缺。而我也反应敏捷,执行得果断利索。

北汊的岸上生长着茂密的树林。我们看到正前方锚地的南端有艘船的残骸,腐烂得已经差不多了。那是条大船,但搁在那里风吹日晒得太久,岸上的灌木已经在它的甲板上生根,正开着鲜艳的花朵。这是幅凄凉的景象,但这也告诉我们这锚地非常平静。

“现在,”汉兹说,“你瞧那里,从那里冲上岸最合适。那里的沙滩很平,隐蔽性很好。周围都是树木,那条破船上开着鲜花,像座花园一样。”

“可是,”我问,“船冲上岸后怎么让它重新出海呢?”

“这很容易,”他回答,“退潮时将一根绳子牵到对岸,在那边一棵大树上绕一下,再拉回来。潮水涨起来时,船上所有的人一齐拉紧绳子,船就会顺顺当当地动起来。注意,孩子,准备好,我们现在快靠近沙滩了。”

他发布命令,而我则不歇气地执行着。西斯潘尼奥拉号迅速调转方向,冲上了长着矮树的浅滩。

最后这一连串的紧张操作分散了我在那之前一直对汉兹保持的戒备之心。我非常兴奋地等待着大船碰触沙滩的那一刻,竟然忘了危险近在咫尺。我站在船舷旁探出身子去看那些在船头划开的涟漪。如果不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抓住了我,使我回过头去,我也许都来不及挣扎就丧了命。也许我听到了“吱嘎”一声,也许我的眼角看到了影子在晃动,反正当我转过头来时,发现汉兹右手握着刀子已经快到我跟前了。

我们四目相对时,两个人肯定都大叫了一声,但我发出的是恐惧的尖叫,而他发出的则是像野兽进攻时的那种怒吼。就在他纵身向我扑来时,我朝一边猛地一跳,他撞在了舵柄上,倒了下去。

还没等汉兹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平安地逃出了他给我设下的陷阱。现在我可以在整个甲板上躲避。他转过了身子,再次向我直扑过来。我停住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镇定地瞄准他,扣动了扳机。但既没有火光也没有声响,原来引爆的火药被海水打湿了。我骂我自己太粗心,为什么不早一点给武器重新装上子弹呢?

汉兹虽然受了伤,但他的动作之快仍让人吃惊。他的头发耷拉在脸上,那张脸气急败坏地涨得通红。我没有时间去试第二把手枪,即使有时间恐怕也不会去试,因为我可以肯定那把枪也一样打不响。有一点我是非常清楚的:我不能总在他的面前后退,否则他很快就会把我逼到船头,就像他刚才差一点将我堵在船尾一样。一旦被堵在船头,那把九或十英寸的刀子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尝到的最后一种滋味。

我停了下来。看到我准备躲避,他也停了下来。我左右移动了一下,他也相应移动了一下。这多少有点像我在家乡的岩石间常玩的那种游戏。但我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怦怦直跳过。然而,我已经说过,这毕竟是孩子玩的游戏,我想我决不会输给一个上了年纪、大腿有伤的水手。说真的,我的勇气越来越大,甚至有时间来考虑怎么了结这件事情。尽管我看出我可以长时间地与他周旋,但我看不到任何可以最终逃生的希望。

正当一切僵在这种局面中时,西斯潘尼奥拉号突然撞上了浅滩,船身猛地一震,摇摆着迅速侧身搁浅在了沙滩上。

我们俩立刻失去了平衡,几乎是扭在一起滚向一侧船舷。戴红帽子那家伙的尸体也直挺挺地跟着我们滚了过来,手臂仍然伸着。我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我的头碰到了汉兹的脚,“砰”的一声,磕得我牙齿咯咯直响。尽管挨了一脚,我还是第一个站起来,因为汉兹和那尸体缠在了一起。突如其来的倾侧,让我没法在甲板上四处跑动。我必须立刻找到新的逃生办法,而且刻不容缓,因为敌人就要抓住我了。我闪电般地跳上了桅杆,双手交替着一直爬到了船帆那里。

我全靠动作迅速才保住性命。在我向上爬时,那把刀子猛地向我刺来,距离我的脚底板只有半英尺的距离。伊斯利尔·汉兹站在那里,张着嘴,仰起脸来望着我,又是惊愕又是懊丧,完全像尊塑像。

我现在有了点时间,赶紧给手枪换弹药。

我这一手让汉兹看呆了,他开始明白自己现在处境不妙。他考虑了一两分钟,用牙齿咬着短剑,忍着疼痛,开始吃力地拖着那条受伤的大腿慢慢往上爬,还时不时地呻吟一声。他还没有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我就已经静静换完了弹药,然后双手各持一把手枪对着他。

“如果你再往上爬一步,汉兹先生,”我说,“我就叫你脑袋开花!你不是说过吗,死人是不咬人的。”我笑着又说。

他立刻停了下来。我从他面部肌肉抽动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最后,他开口说话了,脸上仍然挂着极度困惑的神情。不过,他在开口之前,先取下了衔在嘴里的刀子,但身体其余部分一动也没有动。

“吉姆,”他说,“我看我们俩现在该讲和了。要不是刚才船颠了一下,我就抓住你了。可我运气不佳,从来就没有过好运气。看样子,我这老水手得向你这上船没有两天的毛孩子认输了,吉姆。这可真丢面子。”

我完全被他这番恭维话陶醉了,像一只爬上了墙头的猴子一样得意。突然,他的右胳膊从后往前一挥,一样东西“嗖”的一声像箭一样从空中飞来。我感到被打了一下,接着便是一阵剧痛,我的肩膀被钉在了桅杆上。我疼痛难熬,也惊异万分——我很难说我当时是有意识地开了枪,我肯定自己没有下意识地去瞄准——我的两把手枪同时开了火,接着又同时从我的手里掉了下去。但掉下去的不止是那两把手枪。汉兹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喊,松开手,头朝下也掉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