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了有两秒钟。没区别。”
喝完第一杯后,奥布里开始放松。第二杯后,她开始微笑,不再在乎她的裙子差点露出屁股。第三杯后,她开始和男生跳舞,那男孩当然在乎她的屁股有没有露出来,纳迪娅将她拉走,以防他太过动手动脚。奥布里喝醉后变得特别可爱。她靠着纳迪娅,将胳膊搭在她身上,拨弄她的头发。她坐在她的大腿上,胳膊绕在她的肩膀上。她告诉纳迪娅她爱她,两次。每一次纳迪娅都一笑置之。
“不,”奥布里说,“我真的爱你。”
上一次有人对她说这话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她有些尴尬,所以装作没听见。她拧开一瓶水,递给奥布里。
“喝点吧,”她说,“趁现在还没吐。”
在科迪家参加派对是一种很奇怪的经历。她感觉自己在一家博物馆,偷偷溜进护栏里,为了更近距离观察展示品。她注意到了所有细节,微笑背后的悲伤、佯装幸福的疲惫面容。从某种程度来说,她感到宽慰,至少她知道,别人有时也会假装快乐。她喝完啤酒,几乎没有感觉,奥布里试图灌她喝更多的酒。
“我不能喝了,”纳迪娅说,“我要开车。”
“可你根本没玩呢!”
“我有……”
奥布里噘起嘴:“不,你没有。”
“有,我有,而且你玩得很开心。这才是重点。”
“可你只是坐在那里。”
“你开心我就开心。”她说。
她说的是真话,很奇怪,尽管她一直很清醒,尽管没有看到卢克令她很失望。看着奥布里放飞自我尽情享受的样子,可以说她很快乐。
“天哪,奥布里。”纳迪娅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搀着她走在莫妮克和凯茜家的车道上,“你可真轻。”
“我可没那么醉。”
“哦,你很醉……”
“没有……”
“有,你他妈的就有。”她将手伸进奥布里的手提包里摸索着房子的金色钥匙,“现在,闭上嘴,好吗?所有人可能都睡了。”
她用一只手夹住奥布里的嘴,迅速将她推进黑漆漆的屋里。脚下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轻轻踮着脚,带奥布里走进客厅,另一只手被她的呼吸搞得湿湿的。在她的卧室里,奥布里噗的一声,一头倒在了床上,像一只海星一样四仰八叉。纳迪娅扭动着脱下裙子。她照了一下镜子。在她身后,奥布里用手肘撑起身体,看着她脱衣服。
“你可真美。”她说。
纳迪娅大笑,在抽屉里翻找睡觉穿的t恤。她知道奥布里正在盯着她看,这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不喜欢别人看她脱衣服,包括卢克在内。她穿上一件掉色的电光队t恤,将头发松散地盘起来。
“你可真……”奥布里说,“你太美了,真不公平。”
“得了。上床睡觉吧。”
“可我一点也不累。”
“要换短裤吗?你不会想穿着这件衣服睡觉吧,嗯?”
“咱们还要联络,好吗?”奥布里说,“你上大学以后。”
纳迪娅喉咙一阵发紧,她没有说话,将自己隐藏在安静黑暗的氛围中。“当然。”她终于说出口,不确定这样回答是为了安慰奥布里还是自己。
客厅另一头,空调的嗡嗡声非常大,她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奥布里仍然安静地躺在她旁边。她躺在她的肚子上,像个小婴儿一样,在黑暗中,纳迪娅将一只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打。
“还记得蹦床吗?”奥布里说,“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在我邻居院子里的蹦床?”
“怎么了?”
奥布里紧闭双眼,低声说:“那是我的第一个秘密。”
早晨,卢克那条残废的腿感到一阵灼热般的疼痛。是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疼痛。他了解其他类型的疼痛,年少轻狂的副作用。选择“大冒险”,将双眼蒙住越过攀登架,摔断一只胳膊;街头篮球打得太过认真,扭伤脚踝又戳伤手指;和朋友一起醉酒打架,肋骨骨折。在大学里,他用切身经历学习疼痛,肌肉酸痛的紧绷,毫无缘由的疯狂推搡,后背承受一百多斤的重量,全部压在肩膀上,让你喘不过气。太过劳累的疼痛,让你无法起床,无法思考,只能苟且度日。不打橄榄球以后,他知道自己还是无法忘记疼痛。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狂暴与骨头撞击的声音。
腿的疼痛不同于往常,不是他了解的刺痛或肿痛,特别是早晨的时候,几个小时没有活动,疼痛会变得更严重。一个星期日的早晨,妈妈敲他的房门时,他花了一分钟才从被子里出来,一瘸一拐地光着脚走到门前。金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倾进屋里,洒在地毯上。他靠在门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出脑袋。母亲穿着一件桃粉色裙装站在走廊,手包夹在胳膊下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清了清嗓子。
“什么事,妈妈?”他说。
“嘿,妈妈,”她说,“妈妈早上好。见到你太好了,妈妈……”
“对不起,我刚醒。”
“我来抱你一下,我整日除了工作就是躲在屋里。”
他轻轻走上前,一只胳膊仓促地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去看医生?”她说。
“疼得没那么厉害。”
“都快走不了路了,还不肯听话。”她摇摇头,“你为什么这样站在门口?”
“你应该不想进去。里面很乱。”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得了,妈妈,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看看我儿子。”
“我最近很忙。”他说。
她不屑地笑笑。“忙。我知道你还想着特纳家那姑娘。你跟你爸一样。永远不知道怎么放手。木已成舟,过去的就过去了。”她摸摸他的脸颊,“听着,事已至此。你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应该跪着感谢上帝帮你解决了这事。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机会的,知道吗?”
“知道。”他说。
“你需要做的是去教堂,”她说,“如果你多听听经文,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卢克靠在门框上。他本不想让家长介入,但他急需那笔钱,他甚至有那么一点希望,他们会因为他想堕胎而狠狠教训他一顿,然后拒绝给他钱。那样他就可以回去找纳迪娅,可怜巴巴地举起双手投降,告诉她他尽力了,但是筹不到钱,也许他们应该花些时间重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然而他的父母,他们从不喝酒,不骂人,甚至不看r级电影,却帮着纳迪娅杀死了他的孩子。
“好,”他说,“我尽量去。”
在欧申赛德,所有季节交织在一起,一整年阳光明媚,可秋天还是来了:欢快的欢迎语在欧申赛德中学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沃尔玛也将双肩包和活页夹摆在货架最前排。纳迪娅收到密歇根大学寄来的信,通知她新生入学安排。她每次看到写在红叶图案里的新生手册都会感到一阵紧张,她试图吞食掉这份紧张的情绪。在欧申赛德,树叶不会变红,它们会慢慢枯萎,逐渐变成淡绿色,飘落,堆满排水沟,散落在街边。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在这个叶落树枯的时节离开,到别处生活。
她动身去密歇根州前的礼拜日,上室教堂组织了一次仁爱活动欢送她。她是教堂会众里第一个拿到著名大学学术奖学金的人,不过奖学金并不涵盖一切。她还需要一些小东西,比如一件真正的冬天穿的大衣,所以牧师让纳迪娅和她父亲站在圣坛前,脚下放了一个空桶。第二约翰把买烟钱放了进去,反正他答应了妻子要减量。修女威利斯把买彩票的钱捐了出来,她小声对玛格达莱娜·普赖斯说希望她的号码这星期不要中奖。甚至其他修女也往里面放了一些钱,要知道那可是她们长期靠买劣质洗洁精而省下的社保救济金。纳迪娅的注意力全在一个接一个起身捐款的人身上,一开始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卢克。他穿了一件灰色西服,纳迪娅的眼睛瞟到他时,父亲搂紧了她一下。
礼拜结束后,她的父亲站在感恩队伍里感谢牧师,她察觉到卢克悄悄从她身后凑近。
“我们能谈谈吗?”卢克问。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从教堂会众身边走过,从教堂前门出来,绕到后面的花园。喷泉周围盛开着一簇簇的非洲紫罗兰,金合欢的枝叶爬满卢克坐的石凳,卢克将那只病腿伸展开。她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撞车了。”他说。
“几个月前。”她说。
“你没事吧?”
她痛恨他的虚情假意。她猛地站起来。
“我没钱。”她说。
“什么?”
“那笔钱。在我爸那儿。我会还给你。”
“纳迪娅……”
“六百,是吗?好像我欠你人情似的,我讨厌这种感觉。”
“对不起。”卢克扫了一眼周围,身体倾向她,压低声音,“我没法去诊所。如果被人看见我……”
“所以你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我?”
“那不一样。你不是牧师的孩子。”
“我当时需要你,”她说,“你却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
“对不起,”他说,语气温柔了一些,“我并不想。”
“呵,你就是这么做的……”
“不是,”他说,“我不想杀死我们的孩子。”
她也许会想象他们的宝宝长大。宝宝迈出第一步。宝宝满屋子扔水瓶。宝宝学习跳跃。总是叫宝宝,尽管有时她会猜想自己会给他起什么名字。跟着父亲的名字,叫卢克,还是跟着姥爷的名字,叫罗伯特。她甚至想到以其他亲人的名字命名,比如她妈妈的爸爸,叫伊斯雷尔,然而她无法让宝宝叫那么沉重的名字,背负着《圣经》般的严肃感。所以还是叫宝宝,尽管在她的想象里,他长成了男孩、少年、男人。自从卢克第一次说出“我们的孩子”而不只是叫他孩子后,她总是控制不住去想这个宝宝长大的样子。
那天晚上,浮桥酒吧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渔夫在吧台前分酒喝。他们穿着法兰绒衬衣,弓起壮实的后背。她推开前门,走进后面的小房间,奥布里正在等她。有时她想将一切都告诉奥布里,关于卢克,关于堕胎。她想象她们两个人在黑屋子里,她怎样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向她忏悔,奥布里会告诉她上帝已经原谅了她。有时她会质疑这个原因吸引着她与奥布里交往。她有没有一丝想法认为接近奥布里,靠近她纯洁的光环、善良的心灵就能够得到宽恕?她闭上双眼,奥布里把手放到她的额头上,将她身体里的所有罪恶抽离。
“怎么了?”纳迪娅刚一坐下,奥布里便说。
也许纳迪娅可以告诉她,她没有准备好去当一名母亲,放弃她的未来,她无法想象自己再困在那座房子里生活,那个只会让她想起母亲的家。她认为她和卢克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其实她一点也不在意,因为这一次她有权自私,不是吗?毕竟她才是那个要和另一个人共享身体的人,所以她有权做决定,不是吗?然后当卢克告诉她他想要这个孩子——不是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他今天的表情才是摧毁她的地方,因为他从未以这样的身份在她的脑海中出现。这个年轻男人做了什么?他本该释然,因为他没有责任了,他已经处理完最麻烦的部分,他把问题解决了。也许她的举动吓坏了卢克。也许他把她一个人留在诊所是因为他无法面对手术后的她。
她可以把一切告诉奥布里,奥布里会理解。但也可能不会。她的表情会像卢克一样,恐惧、厌恶……然后她会从房间里退出来,无法接受这件事,怎么会有人忍心杀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可怜的宝宝。或许她会说她理解,但她的笑容僵硬,那种永远不会延至眼角的笑容,然后她打电话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到最后她们之间不再交谈。她会消失,像所有人最终会做的一样。
纳迪娅从小隔间里出来,突然感觉被困住了。她恍惚地走到台球桌前,手在绿色毛毡上滑过。小时候父亲教过她怎么打台球。他带着她到指挥官家参加圣诞派对,朋友们都在喝蛋酒,他却在后面陪了她一整晚,教她怎么打台球。派对结束后,他们会慢慢开车回家,绕着整个社区看邻居家的圣诞灯。尽管她一再请求,父亲从来不会在家里挂圣诞灯,不过他还是会开车带着她到处看别人家的漂亮装饰。
“你会玩吗?”奥布里问。纳迪娅摇摇头,奥布里说:“想学吗?”
“你会打台球?”
“凯茜教的我。”她拿起一根台球杆,也递给纳迪娅一根。“没事。我教你。”
她耐心地教她基本动作,站在她身后纠正姿势。奥布里手把着手教纳迪娅打第一杆,头发弄得她脖子痒痒的。纳迪娅想感受与另一个人接触时的柔软和持续的压力。她想让奥布里抱住她,即便不是真正的环抱。
“能再教我一遍吗?”她说。
哈莱姆区,美国纽约市曼哈顿岛东北部的黑人居住区。
divisioniii,美国大学生体育协会将学校分成三个级别或区,属于divisioni和divisionii的学校可以为运动员发放体育奖学金。divisioniii则不可以发放任何奖学金。
uso,萨摩亚语,兄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