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女孩 布莉·贝内特 第2页,共2页

“我不在乎,”他说,“我不在乎花多长时间。她肯定会喜欢我的。”

现在,父亲停在十字路口,再往前开就要驶上那条通往教堂的路了。自从母亲的葬礼结束,她再也没有走过这条路。这条路在她的记忆中很模糊,她感觉自己在上演一出完全没有经过排练的戏,突然间需要知道所有台词。她必须在礼拜上发言吗?别人想听她说什么呢?是想听她某一天还有母亲,一天后就没有了吗?还是想听她说母亲唯一的悲剧就是她?在灵车后座上,她发现连裤袜跳丝了,于是一言不发地抠它,直到小跳丝变成大洞才作罢。

“我希望你认真对待,”她父亲说,“谢泼德夫人为你做了件好事。”

也许吧,她不明白牧师夫人为什么要帮她。自从撞见上七年级的纳迪娅在教堂后面亲吻迪肯·卢的侄子后,卢克的母亲一直都很讨厌她。他曾是她喜欢的类型:瘦高,爱穿比自己实际尺寸大三号的t恤,留着一头之字形的玉米辫,她跟在他身后,在教堂一侧的墙上,她压在他身上,喘息着亲吻对方。在这之前她从未亲吻过男孩,所以她狠狠地亲了他。同年早些时候,她和一个男孩约会了三个星期,不过他们只亲吻过一次,还是在一圈朋友的怂恿下,不过那次并不算真的接吻。这次是真的亲吻。他将手伸进她的上衣,伸进少女胸罩里揉抚她的胸,她感到身体涌入一股炽热的暖流,他突然将她推开,她以为他感觉到了,他的反应就像摸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样。她顺着他的目光发现牧师夫人站在那里。她一把抓过纳迪娅,将她拉到教堂后面,教育她的同时不停地摇晃她的手腕。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事!在教堂后面如此胡作非为!”谢泼德夫人又使劲摇了摇她的手腕,她的脸靠近她,“你不知道好女孩不会那么做吗?你不知道吗?”

她仍然记得牧师夫人的脸突然向她逼近的样子。她的眼睛一只棕色,一只蓝色,那一刻,变得失焦模糊。她拽着纳迪娅回到修女威利斯的课上。在星期日学校剩下的时间里,修女威利斯让纳迪娅独自坐在教室后面,她必须抄写一百遍我的身体是上帝的圣殿才能下课。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母亲没有说什么,但是当车开进车库后,她安静地关掉引擎,坐在车里,手仍握着方向盘。

“我的妈妈试图让我与男孩子保持距离,”她说,“显然没奏效,所以我不会告诉你同样的话。你要聪明些,必须要小心。男孩啊,这辈子都可以粗心大意。而你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必须要小心。这是你唯一的选择,真的。你前途无量。不要为任何人放弃你的未来。”

“可那只是接吻啊。”纳迪娅说。

“不要越过这条线,”母亲说,“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只有这件事会让你爸伤心透顶。”

她的父亲是一名海军,坚忍克己,勇猛强悍,胸肌坚硬厚实,甚至连拥抱都让人感到疼痛。她从未想过自己有能力让别人伤心,更别说是伤父亲的心。母亲怀她的时候只有十七岁。以她自己的经历来说,母亲肯定知道这给她的父母带来了多大伤害。如果怀孕是纳迪娅能做的最具伤害的事情,那么对母亲来说,她的不期而至又给母亲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呢?母亲若告诉纳迪娅生小孩是她今生最糟糕的一件事,那么母亲的生活究竟被她摧毁成了何种面目?

纳迪娅给卢克讲过那个接吻的故事,他听后将脸埋在枕头里大笑不止。

“一点也不好笑。”她说。

“哟,好了好了,”他说,“都那么久的事了。你干吗觉得她讨厌你啊?你从没和她说过话。”

“从她看我的样子能感觉到。”

“她看谁都那样。她就那么看人。”

他在床上转过身,将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她却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内裤上。她从不在他家待很久。一开始很刺激,在牧师家里,不过后来,刺激感慢慢在恐慌的情绪中消失,她总会想象门外的脚步声,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车开进车道的声音;卢克的母亲将一丝不挂的她拽下床,不停地摇晃她的手腕。卢克觉得她这样疑神疑鬼很可笑,其实她不想给他母亲又一个讨厌她的理由。她希望有一天卢克会带她回家,正大光明地请她吃晚饭,而不是趁他父母出去的时候将她悄悄带进卧室。他会把她作为女朋友介绍给父母,他的母亲会搂着她的肩膀领她入座。

她父亲将银灰色的雪佛兰迈锐宝转弯开进停车场,缓缓驶向教堂大门。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可以去找别的工作,”她说,“只要你给我点时间……”

“去吧,”她父亲说,将门锁打开,“你可不想迟到。”

她从未在非周末的时间来过上室教堂,她用力推开沉重的双开门,有一种非法闯入某地的感觉。平时礼拜日早晨熙熙攘攘的教堂现在包裹在安静的氛围中,大厅异常昏暗,铺着蓝色地毯的前厅里空无一人。她甚至有些失望,这座空无一人的建筑看起来是那么质朴无华,就像有一次在迪士尼乐园,飞越太空山开到一半突然停在了途中,于是灯全亮了,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处在一个灰色大仓库里,设备在轨道上缓慢滑动,这个轨道只有在特殊灯光的映衬下才会令人兴奋。她顺着黑暗的走廊走到教堂后面,走过星期日学校的教室,从幼儿园到八年级这段时间,她都会来这里报到,以履行自己的职责,她走过唱诗班排练室,走过牧师办公室,最后来到大厅尽头牧师夫人的办公室。她面前的这间屋子威严气派,红木家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个角落都放了一盆小型棕榈树。谢泼德夫人靠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身穿红西服套裙和一双与之相配的高跟鞋,她高出纳迪娅一大截。

“嗯,进来吧,”她说,“别光站在那儿。”

她看上去总是一副令人生畏的样子,若不是因为她高大的个头,或是头衔,或是她讲话时像美洲豹跟踪猎物般慢慢踱步的样子,那就一定是因为她那双奇怪的眼睛。一只棕色,一只蓝色,那只蓝眼睛透着一股冷酷,在教堂大厅里,每次牧师夫人从她身边走过时,纳迪娅都会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到地上。

“你多大了,亲爱的?”谢泼德夫人问。

“十七岁。”纳迪娅轻声说。

“十七岁。”谢泼德夫人停顿了一下,朝门口望去,仿佛在期待走过来的是另一个更优秀的女孩,“秋天你要去哪儿上学?”

“密歇根,”她说,觉得这样回答有些突兀,所以补充了一句,“夫人。”

“学什么?”

“我还不知道。但我想去法学院。”

“嗯,像你这样的女大学生一定很聪明。你在办公室工作过?”

“没有,夫人。”

“以前工作过。对吗?”

“当然。”

“做什么?”

“我在商场里做过收银员。还在乔乔果汁店工作过。”

“乔乔果汁店。”谢泼德夫人皱了一下嘴,“嗯,听着。我没用过助理,也没有这个需要。但我丈夫似乎认为我能帮上点忙。那咱们就给你找点事做吧,好吗?”

她派纳迪娅去牧师办公室帮她倒杯咖啡。走过大厅时,纳迪娅望向窗外的停车场。在教堂前面的草坪上,小孩们正在玩抓人游戏。她猜是夏令营,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在一片混乱中,她发现了奥布里·埃文斯。是啊,奥布里当然会在教堂过暑假,她当然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她戴了一顶傻乎乎的狩猎帽,穿着一条肥大的工装短裤,迈着大步慢慢跑向孩子们,她稍一靠近,孩子们立即四散跑开。她故意放掉大多数孩子,最后抓住一个跑得慢的,一把将他抱起来,孩子大声尖叫,在空中不停地踢腿。如果有前世,纳迪娅也许会喜欢她。在夏日早晨玩耍,抱起被她抓住的孩子,孩子的脸上挂着感恩的笑容。

在上室教堂工作的前几个星期,纳迪娅和父亲的生活开始变得有规律:早早起床,安静地吃饭,钻进临时代用车里。他去上班时也会顺道送她。开车的途中,父亲会抱怨方向盘用得不顺手,抱怨他有多讨厌坐在这种底盘低的车里,不过她知道,父亲不过是想念自己的卡车而已,因为车在厂里维修时,他无法为上室教堂服务。下班后,他在厨房里徘徊,轻拍着衣服口袋,仿佛走进了一个陌生人的家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应该把鞋脱在门口吗?浴室在哪儿?最后,他只能跑到后院去举杠铃,像服刑的犯人那样消磨时间。

工作时,纳迪娅完成了谢泼德夫人交给她的任务:为妇女辅助会的午宴联系服务生,审读教堂的公报,安排在儿童医院募捐玩具的日期,复印夏令营注册表。她尽力将每一件事做得完美,因为当她犯错时,谢泼德夫人会给她脸色看——眯起眼,噘起嘴,似笑非笑,好像在说,看看我都要忍受些什么啊。

“亲爱的,这个你得再做一遍。”她会说,并招手让纳迪娅过来。或者,“嘿,现在啊,专心点。我们雇你来不就是让你干这个吗?”

说实话,纳迪娅不知道牧师和他的妻子为什么要雇用她。他们可怜她,她知道,但谁不可怜她呢?在她母亲的葬礼中,坐在教堂的前排长椅上,她能感觉到人们向她投来的怜悯的眼神,此外还有无声的愤怒,出于礼貌谁也没有将这股愤怒之情表达出来,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脖颈后方这股热火。“谁有资格谴责?只有上帝。”牧师开始念悼词。可事实上,他引用这段《圣经》的意思就是让教堂会众谴责她的母亲,他认为母亲做的事情应该受到谴责。在宴会上,修女威利斯将她揽入怀中,说:“我怎么都不能相信她竟然那样对你。”好像母亲开枪打的人是纳迪娅,而不是她自己。

那之后的每个礼拜日早晨,父亲都坚持敲她的门,而纳迪娅总是躺在床上,将头扭到一边,假装睡着。他不会强迫她一起去教堂。他没有强迫她做过任何事。光是问她就已经耗费了他足够多的能量。有时她觉得应该陪他去,如果这么做能让他高兴。可是她想到修女威利斯在她耳边低语时的样子,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教堂那些人有什么资格批评她母亲?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死。最糟糕的是,上室教堂的指责也开始让纳迪娅不禁评判起母亲来。有时,当修女威利斯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中,她就会萌生这样的想法:我也不敢相信她竟然这样对我。

在上室教堂里,纳迪娅努力不去想那场葬礼。相反,她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分配给她的琐碎工作上。所有任务都非常细小琐碎,谢泼德夫人总是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做事有条不紊,她属于宁愿亲力亲为也不愿教你如何做的那种人。(她之所以更倾向于授人以鱼,不仅因为她认为自己能抓到更好的鱼,还因为这种受鱼者与饥饿之间唯一一道屏障的角色能让她感到自己的重要性。)纳迪娅讨厌花大把时间研究谢泼德夫人,也讨厌揣摩她的需求。早晨,纳迪娅站在衣柜前挑出一套符合老女人喜好的衣服。不能穿牛仔裤,不能穿短裤,不能穿无袖上衣。只能穿宽松裤、衬衫和端庄的连衣裙。作为一个生活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少女,她的衣服不是露腿就是露肩膀,纳迪娅没有几件衣服能达到谢泼德夫人的要求。但她还没拿到工资,也无法开口向父亲要钱,一星期里有几个晚上,她弯腰趴在浴室的池子上,用湿手巾擦拭腋窝处的防臭剂。即使谢泼德夫人注意到了纳迪娅在重复穿同一件衣服,她也没说任何话。大多数时候,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纳迪娅。苛责或者漠视,纳迪娅说不好哪个更糟。她看到牧师夫人看奥布里·埃文斯时的眼神十分温柔,好像稍稍严厉一点就会让她崩溃似的。是什么让她如此特别?

一天早晨,纳迪娅在卫生间外撞见了奥布里,两个女孩看到对方时都吓了一跳。“嘿,”奥布里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仍戴着那顶狩猎帽,穿着那条肥大的工装短裤,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个邮递员。

“工作,”纳迪娅说,“为谢泼德夫人工作。基本上,我就是她的使唤丫头。”

“哦。”奥布里笑笑,她看起来像一只趴在膝盖上的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她诚惶诚恐,吓到拍拍翅膀飞回树上躲起来。她脚上那双黄色的人字拖上有几朵向日葵,好像在她脚趾间盛开一样。看着她走路时鞋上的花朵不停地呼扇,纳迪娅真想把它们扯下来。她怎么会喜欢如此幼稚的东西?她想象奥布里·埃文斯在鞋店里,走过一排排朴素的黑色凉鞋,偏偏从架子上取下那双向日葵拖鞋。好像她认为自己配得上这花朵的每一次绽放似的。

一天下午,在夏令营学员回家后,谢泼德夫人给了奥布里一个拥抱,然后将她带到办公室里喝茶。坐在那里是什么感觉?不是将信封放在桌子上,也不是在门口探出脑袋问问题,而是坐在那里。粉色的窗帘看上去会不会更偏紫色?桌子上卢克的照片之所以被摆成那个角度,是不是为了坐在沙发上也能看到他的笑容?纳迪娅试图将注意力转回正在整理的信封上,可是为时已晚。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卢克,那个坐在父母中间的前排长椅上扯领带的男孩,那个在星期日学校坐在她前面的男孩,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圣经》上,她仔细地观察他,记下他鬈发上每一个弯的样子。卢克练完橄榄球后会穿上防滑球鞋迈着大步到处走,或者穿过教堂停车场大声播放音乐,吵得老家伙们连忙用手捂住耳朵。她的胃一阵翻江倒海,好像一次跨两级台阶似的。悲痛不仅是一个简单的词,从失去的那一刻起,悲痛就与你如影随形。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弹回来。

那天晚上入睡前,纳迪娅打开床头柜,摸索着找出婴儿脚——在她知道验孕结果呈阳性后,一份来自免费孕产中心的礼物——如果可以这么叫它。咨询师多洛雷丝交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小册子,比如《关爱你未出生的孩子》《堕胎行业的秘密》《那个药会要了你的命吗?》。在其中一个名为《真爱值得等待》的手册下面,咨询师夹了一张紫色的“珍贵的成长记录”卡片,上面按周详尽解释了婴儿发展的每个阶段。卡片上附了一个徽章,一双金色的小脚,多洛雷丝告诉她,这双小脚的形状和尺寸与她八周大的孩子的脚一样。

离开诊所前,纳迪娅在卫生间里默默呕吐。随后,她把小册子丢进了垃圾桶,她将所有资料一张张塞进缝隙中,最后一张是一个附有宝宝小脚徽章的卡片。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一双脱离了躯体的脚,也许正因为它的奇怪,才让她决定留下这个小徽章。或许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会堕胎。她感觉陷入了两难的选择,当她没能扔掉徽章时,她知道自己不会生下这个孩子,唯一能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个徽章。她将徽章藏在了抽屉的最里面,藏在旧笔记本、发绳和一个父亲多年前买给她的空首饰盒后面。每晚睡觉前,她都会从抽屉里翻出它,将它握在手心里,抚摸那仍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金脚丫。

晚春时节,整个欧申赛德都笼罩在雾霭中,当地人称之为灰色五月。当灰蒙蒙的天空持续到夏天时,这个称呼就变成了阴霾的六月。不见天日的七月。雾八月。那年春天的雾气格外厚重,到了中午,海滩上仍然空无一人,冲浪者看不到三米开外的景象,便遗弃了这片海滩。这里积聚了太多滚滚浓雾,上室教堂的女士们不得不在去教堂的路上戴上帽子和围巾以保护她们的发型。随雾气而来的还有传闻:牧师夫人新雇了一位助理,名字叫纳迪娅·特纳。

拉特里丝·谢泼德在这之前从未有过助理,所有人都怀疑这助理能否干得长久。她个子很高,要求多,不是那种只会安静地坐在前排保持微笑的温顺妻子。每当长者或丈夫暗示她管的事情太多时,她就会说她来这里的使命不是干坐着,而是为大家服务。她致力于帮助流浪者、儿童、因残疾或患病而无法出门的人,帮助吸毒者康复以及帮助妇女工作,她亲自主持为受到虐待的妇女提供庇护所的工作。她早已习惯生活中的混乱——在上室教堂跑来跑去,从一个会转战到另一个会,把捐献给流浪者的衣物塞进后备厢里,开车跑上高速路将玩具送到儿童医院。她到受虐妇女的庇护所,到少管所,到任何一个需要她的地方,最后,她回到家为丈夫做晚饭。可是,她从未用过助理,而且也并不想要。

“我就是不喜欢她的样子。”一天早晨,她对丈夫说。

“很多人的样子你都不喜欢。”他说。

“那我错了吗?”

“那不是炒人的理由。”

约翰坐在桌子后面,抿了一口咖啡,拉特里丝叹气,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透过窗户,她可以看到滚滚浓雾扑向教堂的停车场。她算是受够了。她来自佐治亚州的梅肯。她知道雨水,知道潮湿,但她讨厌这种夹在两者间的奇怪天气。特别是与佐治亚州的春天相比——每当杜鹃花、桃花和木兰花盛开之时,正是烧烤的好季节,可以坐在保时捷里敞开车窗,尽情感受春天的温度。可是在这里,她连路都看不清。这破天气让她本就郁闷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郁。

“亲爱的,我们都喜欢特纳教友,”她说,“但我不需要一个不知检点又什么都不懂的女孩整个夏天都跟着我!”

“拉特里丝,经文里面说得好:好的牧羊人会让九十九只……”

“哦,我知道经文里说了什么。你可别想像对教会那些女人一样给我讲道。”

约翰摘下眼镜,每次他想强调什么的时候总会这么做。也许焦点模糊后,有些事情更容易开口。

“我们欠她的。”他说。

她不屑地冷笑一下,转身到窗前。她拒绝亏欠任何人,更别说是一个她鼎力相助的女孩。她是唯一一个迅速做出反应的人。那天早晨,儿子消沉地坐在餐桌前,用手托着脑袋,她的丈夫在厨房里来回踱步。儿子的静止不动与丈夫的无休止移动都让她感到恼怒。她还没有睡醒,更别提从头上取下卷发器。她听到女孩怀孕的消息时,甚至还未喝早晨的醒觉咖啡。

“你怎么能找一个连上室教堂都不去的女孩?”她终于开口问。

“妈妈……”

“别叫我妈妈。你怎么知道是你的?谁知道她和多少男孩搞过?”

“是我的,”他说,“我知道。”

“一个高中女生,”她说,“她到十八了吗?”

“马上。”他轻声说。

“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教育你,”约翰说,“你从小到大我们都在给你灌输经文,告诉你人生的原罪,你竟然跑到外面做这么愚蠢的事?”

丈夫对着卢克大吼,这场景她见过太多次。他和朋友用偷来的车去兜风,在电影院换影厅蹭看电影,偷偷把装着啤酒的可乐瓶带到海滩上,在禁止吸烟的托德兄弟公园里吸食大麻,挑衅海军士兵打架。他不是坏孩子,但是他放荡不羁。黑人男孩没有放荡不羁的资本,她试图告诉过他。放荡不羁的白人男孩能成为政治家、银行家,而放荡不羁的黑人男孩只有死路一条。她对卢克说过多少次要小心?可他还是和一个未成年少女鬼混……罗伯特会怎么想?他会生气,那是一定的,至于有多生气?会气到把卢克拽到警察局吗?

“她想打掉。”卢克说。

他看上去很挫败,拂掉眼角的泪水。她好几年没见过他哭了。她的儿子,像所有男孩一样,早已长大,离开妈妈的羽翼。她看着卢克飞快地长大,看着他夏天练习举重在肩膀上留下的伸展纹,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男人,越来越不像她的儿子。他现在完全变了个人,他变得难以捉摸,只要她一进屋,他就不再讲电话。上小学的时候,他在客厅的地毯上和朋友摔跤,而到了中学,她看到他将朋友狠狠地推到墙上,一幅画从钩子上掉了下来。最让她介怀的是,当她大嚷着让他停下来时,他的脸上竟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粗暴是理所应当的,如果说这不对,反而会让他惊讶。

女儿长大后会变得和母亲更加亲密,慢慢地她会像齐刷刷的缝纫打版图一样与母亲一条心。儿子则会彻头彻尾变成另外一个物种。所以即便她不愿意看到儿子哭,但能借这个机会再次照顾他,也让她感到心满意足。她把他搂到肩膀上,轻抚他的头发。

“不哭了,”她说,“妈妈会处理的。”

她从银行取出六百美元,把钱放进信封,让卢克交给那女孩。那天晚上约翰彻夜未眠,在床上辗转反侧,在卧室里来回踱步。

“我们不应该这么做,”他说,“我良心上过不去。”

拉特里丝并不认为应该为此感到愧疚。他们没有强迫女孩去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情。女孩若自己不想要孩子,便会想方设法不要。善良的做法,也就是基督徒的做法,是帮助她。现在,女孩可以去上大学,从此远离他们的生活。虽然不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谢天谢地,这件事还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尽管如此,约翰还是很难过,罗伯特·特纳礼拜日在教堂里出现时,他那辆撞坏的卡车仿佛已经是一个征兆,一个长期审判的开始。约翰出于怜悯,没有与拉特里丝商量就跑到罗伯特家为那女孩提供了一份工作。现在,整个夏天,那女孩都会在她手下工作,只因约翰想为一份莫须有的悲伤赎罪。

“我什么都不欠她,”她说,“我早就还清了。”

goldilocks,金发姑娘,源于童话故事《金发姑娘和三只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