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女孩 布莉·贝内特 第2页,共2页

“我特别不舒服。”

“想来点别的吗?”

“我不知道。”

他从桌上撑起身子:“我给你找点别的……”

“我不能要它。”她说。

卢克半截身子刚起来,顿时停住。

“什么?”他说。

“我不能要孩子,”她说,“我他妈不能当别人的母亲,我得去上大学,我爸会……”

她无法将自己的内心想法大声说出来——堕胎这两个字让她感到丑陋、没有人性——卢克懂的,不是吗?她收到密歇根大学的录取邮件后,第一个就告诉了他——她还没有说完,他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力气大到差点将她的胳膊折断。他知道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她离开家的唯一机会,离开她那个缄默的父亲。她将邮件给父亲看的时候,父亲的眼角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不过她知道,如果她走了,没有她在眼前时刻提醒父亲他已经失去的爱,父亲会更开心。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将她的生活禁锢在这个地方,这个她有机会逃离的地方。

也许卢克明白,但他没有说。一开始他一言不发,陷在隔间里,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迟缓、沉重。那一刻,他看上去比她成熟,满脸胡楂,疲惫、憔悴。他捧起她的赤脚,抱在自己的腿上。

“行,”他说,声音变得温柔,“行。告诉我怎么做。”

他没有试图改变她的想法。她很感激,虽然她心里有那么一丝希望,希望他会做出一些老派的浪漫举动,比如求她嫁给他。她肯定不会答应,但如果他做了,那感觉应该不错。相反,他问她需要多少钱。她觉得自己很蠢——她一点也没有想过手术费这种现实问题——他答应她会筹到钱。第二天,他将信封交给她,她叫他不要到诊所等她。他揉揉她的后背。

“你确定?”他说。

“确定,”她说,“做完来接我就行。”

有人等候会让她感觉更糟糕。脆弱。卢克见过一丝不挂的她——他进入过她的身体——然而,不知为什么,让他见到自己的恐惧,这种程度的亲近令她无法忍受。

预约手术那日清晨,纳迪娅搭乘巴士前往市区的堕胎诊所。她曾坐车路过这里无数次——一栋不起眼的棕色建筑,隐藏在美国银行大楼的影子中——她从没想过里面是什么样子。巴士一路朝海滩方向驶去,她望向窗外,想象着诊所的白色无菌墙,手术盘上锋利的器具,穿着宽松毛衣的胖接待员将哭哭啼啼的女孩轰进候诊室。事实上,诊所大厅宽敞明亮,墙被刷成了奶油色系,那些颜色被赋予灰褐色或赭石色这类高端的名字,橡木桌上摆放着一摞杂志,蓝色花瓶里装满了贝壳。在离大门最远处的一把椅子上,纳迪娅假装阅读《国家地理》杂志。在她旁边,一个红发女孩嘴里嘟囔着,正绞尽脑汁思考拼字游戏;她的男朋友瘫坐在一旁,盯着手机。他是屋里唯一一个男人,也许那个红发女孩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拥有更多的爱——因为她有男朋友的陪伴,即便他看上去不怎么像一个好男友,即便他根本没有与她交谈或是握着她的手,如果卢克在,一定会那样做。房间另一边,一个黑人女孩穿着紧身黄裙,用牛仔衣的袖子抹鼻涕。坐在女孩身旁的母亲是一个胖女人,胳膊上刺有紫色玫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看上去很生气,又或许只是担心。女孩看起来有十四岁,她啜泣的声音越大,周围人越努力不去看她。

纳迪娅想过给卢克发短信。我到了。我没事。可是他刚刚开工,也许他那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她慢慢翻看杂志,视线从书页移到金发接待员身上,接待员戴着听诊器,脸上露出微笑。她望向屋外来往的车辆,望向身旁装满贝壳的蓝色花瓶。母亲一向痛恨海滩——到处都是脏乱的沙子和烟头——但她喜欢贝壳,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去海边,她总要花上一整个下午在沙滩上漫步,弯着腰在潮湿的沙子中挖贝壳。

“贝壳能让我平静。”有一次她说。她将纳迪娅紧紧抱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捡起贝壳,把里面擦亮。贝壳在她的手中散发出薰衣草紫和绿色的光芒。

“特纳?”

走廊里,一位留着花白色长发绺的黑人护士念出手中金属记事板上的名字。纳迪娅拿好钱包,她能感觉到护士匆匆扫了她一眼,护士的眼睛瞟过她的红上衣、紧身牛仔裤、黑色浅口高跟鞋。

“你应该穿宽松一点的衣服。”护士说。

“我挺舒服的。”纳迪娅说。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岁,正站在副校长办公室里,因衣着不合格而接受副校长的训斥。

“运动裤,”护士说,“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有人告诉过你。”

“他们说了。”

护士摇摇头,扭头望向大厅。不同于大厅里那些穿着粉色手术服和橡胶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白人护士,她仿佛对此早已麻木。无论是穿着奇装异服出言不逊的女孩,还是独自一人坐在候诊室、身旁无人陪伴的女孩,对她来说仿佛早已见怪不怪。不,这样的女孩就算成绩再好,相貌再出众,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只是又一个遇到了麻烦的黑人女孩,一个试图摆脱困境的女孩。

在超声波室里,技师问纳迪娅想不想看屏幕。你随意,他说,但对某些女人来说是一个了结。她告诉他不用。她曾听说过,她们中学有一个大约十六岁的女孩,生产后便将孩子丢弃在了沙滩上。那女孩跑回去告诉警察她发现了一个弃婴,结果被捕了,警察认出她就是孩子的母亲。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纳迪娅一直想不通。或许,他通过巡逻车的泛光灯,发现了她大腿上的血迹;或许,他嗅到她乳头渗出的奶水味;或许,与这些都没有关系。或许是她将孩子递给警察时流露出的小心翼翼的样子,或许是警察掸掉孩子毛发上的沙子时,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关切;或许是当警察往后走时,他发现了她那无法与孩子割舍的如缕缕金线般的母爱。一定是什么出卖了女孩,纳迪娅不能犯同样的错误。转身就跑。她不能犹豫,不能让自己去爱这个孩子,也不能与他建立感情。

“直接做吧。”她说。

“如果是多胞胎呢?”技师问,准备将仪器放到她身上,“比如,双胞胎、三胞胎……”

“我为什么要知道那个?”

他耸耸肩:“有些女人想知道。”

她已经知道了太多关于这个孩子的信息,比如他是个男孩。现在辨别还太早,但是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有些地方是她,有些地方不是她。是一个男孩。这个男孩会继承卢克的厚鬈发和小笑眼。不行,她不能这样想。她不能因为卢克而允许自己去爱那个孩子。技师拿着感应器在她涂满蓝色凝胶的腹部打旋时,她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技师停下来,将感应器停在她的肚脐上。

“啊。”他说。

“怎么了?”她说,“什么事?”

也许她根本没有怀孕。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不是吗?也许检验出错了,也许宝宝感应到了他并不受欢迎,也许他自己放弃了。她忍不住了——将头转向显示屏。屏幕上满是白色楔形条纹,在中间位置,有一个椭圆形黑洞,里面有一个白色斑点。

“你的子宫是一个完美的球形。”技师说。

“那又怎样?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你是个超级英雄。”

他咯咯笑了起来,感应器在凝胶周围旋转。她不知道要在超声波扫描图里看些什么东西——斜倾的额头,又或者是,肚子的轮廓。反正不是眼前这个豆子形状的白色东西,小到她用拇指就能盖住。这么大一个小白点怎么可能是条小生命?如此小的一个东西就能让她失去一切?

她回到候诊区的时候,那个穿牛仔外套的女孩正在啜泣。没有人看她,连那个胖女人都没有看她,胖女人现在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纳迪娅错了——这个女人不可能是女孩的母亲。母亲看到孩子哭泣一定会上前安慰,而不是坐得更远。如果是母亲,一定会抱着她,让她的泪水浸入自己的身体,一定会在护士再次喊女孩的名字前,轻轻安慰女儿。而这个女人却走过来,掐了一下女孩的大腿。

“你叫啊,”她说,“你不是想长大吗?呵呵,现在你长大了。”

手术只需十分钟就能完成,那个留着长发绺的护士告诉她。连一集电视剧的时间都不到。

在冰冷的手术室里,纳迪娅盯着面前的显示屏,屏幕上闪过世界各地的海滩。头顶的播放器放着冥想音乐——古典吉他伴随波浪涌动的声音——她知道,此时她应该想象自己正躺在热带小岛上,趴在白色的沙子里。然而,当护士将麻醉面罩放到她的脸上让她数到一百时,她脑中唯一闪过的画面是那个将小孩遗弃到沙滩上的女孩。也许沙滩是一个弃婴的好地方。将孩子放到沙子中,希望有人找到他——在月光中散步的老夫妇、将手电筒的光打在啤酒箱上的巡逻警察。如果他们没有发现,如果没人撞见,这孩子就要回到他最初的家,就像她肚里的海洋一样。海水冲到岸上,将孩子揽入臂中,哄他入睡。

手术结束后,卢克没有来找她。

她给他拨完电话后,时间过去了一小时,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一个女孩在等人,她蜷缩在加厚的粉色躺椅上,肚子上捂了一块保暖贴。整整一小时,她凝视着屋内的黑暗,看不清其他人的面容,但是可以想象,她们的脸色一定同她的一样惨白。也许那个穿黄裙子的女孩正趴在椅子的扶手上哭泣。也许那个红发女孩继续玩起她的拼字游戏。也许她以前做过这手术,也许她已经有孩子了,只是不能再要。如果有了孩子,这件事会不会变得容易些,礼貌地拒绝第二个,因为你已经满员了?

这时候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她拿出电话,第三次打给卢克,那位留长发绺的护士拖过一把金属椅来,还拿来一盘脆饼和一盒苹果汁。

“肚子会绞痛一阵,”护士说,“拿热的东西捂一捂疼痛就会消失。家里有热力贴吗?”

“没有。”

“给自己弄一条热毛巾。那样也管用。”

纳迪娅希望换个护士。她看见其他护士在屋子里进进出出,不停地安抚女病人,她们面露笑容,紧握病人的手。可是面前这位留长发绺的护士只是在她面前晃晃盘子。

“我不饿。”纳迪娅说。

“你得吃东西。你不吃东西我不能让你走。”

纳迪娅叹了口气,拿起一块脆饼。卢克在哪儿?她懒得应付这个护士,懒得看她那皱巴巴的皮肤和逼视的目光。她想躺在自己的床上,将身体裹在被子里,靠在卢克怀里。他一定会给她做汤,用笔记本电脑给她放电影,直到她入睡。他一定会亲吻她,对她说她有多勇敢。护士一会儿站直,一会儿双腿交叉。

“你朋友回信息了吗?”她问。

“还没,他会来的。”纳迪娅说。

“你联系下别人?”

“不需要找别人,他会来。”

“他不会来了,宝贝,”护士说,“你有没有其他可以联系的人?”

纳迪娅抬起头错愕地看了一眼护士,她竟然如此笃定卢克不会出现,更让她惊讶的是护士竟然用了宝贝这个词。护士好像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竟脱口而出宝贝这样柔软的称呼。就像手术后神志不清的纳迪娅一样,她看着护士模糊的脸,叫了一声:“妈妈?”护士心头一软差点答应。

in-n-out汉堡是美国西海岸的连锁快餐店。

指advancedplacement,美国大学先修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