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女孩 布莉·贝内特 第1页,共2页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没有人相信是真的,大家心里都清楚,教友间散播的流言蜚语有时可以很夸张。

就像那次,牧师秘书贝蒂撞见教堂接待员第一约翰和别的女人吃早午餐,她看见他在餐桌上对那女人大献殷勤,于是大家全都以为他背着妻子在外面乱搞。那女人年轻,打扮时尚,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尽管对着一个已婚四十载的老男人,她无须扭动身体的任何部位。男人对妻子一次不忠也许情有可原,可是和年轻女子坐在路边咖啡馆吃着黄油牛角面包谈情说爱?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不过,就在我们打算纠正第一约翰的时候,他和妻子带着那位年轻女子一同出现在了上室教堂,原来这个走路扭屁股的年轻女孩是他远在沃思堡的侄孙女,仅此而已。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那类无中生有的秘密,尽管不得不承认,这次感觉有些异样,味道也不同。所有好的秘密在被说出去之前都有自己的味道,如果放到嘴中稍加品味,我们都有可能发现这个秘密的青涩酸味——未及成熟就被过早采摘,偷偷拿走,流传开来。可是我们并没有察觉。我们相互分享着这个尚未成熟的酸涩秘密,这个在春天就开始萌芽的秘密:纳迪娅·特纳被牧师的儿子搞大了肚子,后来到城里的诊所堕胎。

那年她十七岁。她和当海军的父亲住在一起,她的母亲于六个月前自杀了,自那之后,她变成了声名狼藉的野孩子——年轻、恐惧,试图用自己的美貌掩饰内心的不安。她长得漂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美人,琥珀色皮肤,长发如丝,有一双棕、灰、金混合的迷人眼眸。和大多数女孩一样,她深知漂亮的脸蛋既能吸引众人的目光,也能掩藏真实的自己;和大多数女孩一样,她还没有学会辨别二者的界限。我们听过与她有关的所有流言蜚语:她越过美国边境,去蒂华纳的俱乐部跳舞;她拿着装满伏特加的矿泉水瓶,在欧申赛德中学的校园里招摇;每个星期六,她都跑到基地和海军士兵们打一整天台球,晚上脚踩高跟鞋,趴在某个男人的雾窗前缠绵。也许,这都只是谣言。不过有一点我们现在知道是真的:她上高中的时候和卢克·谢泼德搞到了床上,到了春天,她怀上了卢克的孩子,宝宝在她的肚子里慢慢长大。

卢克·谢泼德在胖查理海鲜小屋做服务生,这家餐厅以新鲜食物、现场音乐以及适合家人欢聚的环境闻名。至少《圣地亚哥联合论坛报》的广告上是这么写的,你要是愿意傻乎乎地相信也行。如果你在欧申赛德生活得够久,就会知道餐厅承诺的新鲜食物其实都是放在加热灯下的隔夜的鱼和薯条,至于现场音乐,表演者通常是一帮在嘴上戳别针,穿破洞牛仔裤的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纳迪娅·特纳也知道胖查理的真实情况和报纸广告上宣传的不符,比如,这里卖的奶酪玉米片是最佳佐酒伴侣,主厨兜售的大麻是北部边境地区最好的货色。她还知道,每次长时间工作后,餐厅里的三个黑人服务员总是将挂在酒吧上方的黄色救生圈骂作奴隶船。胖查理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全是卢克告诉她的。

“鱼条呢?”她问。

“屎一样黏软。”

“海鲜意大利面呢?”

“碰都别碰。”

“意大利面能差到哪儿去?”

“你知道他们用什么做那破玩意吗?塞进方饺里的鱼都是在外面放了好久的不新鲜的鱼。”

“好吧,那面包呢?”

“你要是没吃完,他们会端给下一桌顾客食用。别的男人用整天摸蛋的手碰过的面包,你再放进嘴里。”

她母亲自杀的那个冬天,是卢克救下了点蟹肉条(其实是猪油炸的假蟹肉)吃的纳迪娅。只要一放学,她就会消失无踪,她搭上巴士,车开到哪儿就在哪儿下车。有时一路往东坐到彭德尔顿营,看场电影,或者到星星保龄球馆打场保龄球,也许和海军打盘台球。年轻人是最孤独寂寞的物种,她总能找到一群缄默、尴尬、穿着大靴子的光头青年。到了夜晚,她通常会找个男人接吻,一直吻到想哭。其他时候,她会一路向北,路过上室教堂,一直走到海岸线尽头。南边有更多更美的海滩,有的海滩的沙子和躺在上面的人的皮肤一样白皙,有的海滩旁边建有木栈道和过山车,有的海滩则是海景屋的后花园。她到不了西边。西边是大海。

她搭上巴士,远离过去的生活,以前放学后,她会和朋友在停车场转悠,等司机来接,爬上天台看橄榄球队训练,坐大篷车去in-n-out快餐店。她和同伴在乔乔果汁店前消磨时间,在篝火前跳舞,胆子大的时候她还会爬上码头,她总爱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过去一个人独处的时光竟如此罕见,想到这儿她有些错愕。过去的每一天仿佛接力棒一样,从一个人手中传到另一个人手中,微积分老师传给西班牙语老师,传给化学老师,传给朋友,最后回家传给父母。然后有一天,妈妈的手消失了,她坠入谷底,狠狠地摔在地上。

现在她无法忍受和任何人待在一起——她的老师,用包容的笑容原谅她晚交作业;她的朋友,午餐时只要她一坐下,就会停止开玩笑,仿佛他们的快乐对她来说是冒犯一样。在ap政府课上,托马斯先生分配合作搭档,她的朋友迅速配对,留下她和班上另外一个安静的、独来独往的女孩搭档——奥布里·埃文斯,她会在午餐时间参加基督教俱乐部的例会,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丰富大学申请简历(因为托马斯先生问有谁递交了申请的时候,她没有举手),而是因为,她觉得只要把课余时间花在策划罐头食品的募捐活动上,上帝就会眷顾她。奥布里·埃文斯手上戴了一枚纯金无花纹戒指,她说话的时候总爱转动手上的戒指,她总是独自一人到上室教堂做礼拜,或许这个虔诚可怜的孩子正努力带领他们走向光明。第一次合作后,奥布里靠近她,压低声音。

“我只想说很遗憾,”她说,“我们一直都在为你祈祷。”

她看上去一脸真诚,可那有什么用?母亲的葬礼过后,纳迪娅就没再去过教堂。取而代之的是,她开始乘坐各种巴士。一天下午,她在市中心的汉基帕基俱乐部门前下车。她本以为一定会有人拦住她——背着双肩包的她看上去更像个小孩了——可当她快速溜进去的时候,坐在门边凳子上忙着看手机屏幕的保镖几乎连头都没抬。星期二下午三点,脱衣舞俱乐部死一般沉寂,空荡荡的银色桌子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昏暗呆滞。窗前拉出的黑影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在这种人为制造的黑暗中,满身肥肉的白人男子戴着压低的棒球帽,面朝舞台坐在那里。聚光灯下,一个身材走样的白人女孩在台上跳舞,两个乳房像钟摆一样来回摇晃。

在俱乐部的黑暗中,你可以独自面对内心的悲伤。她的父亲完全将自己沉溺在上室教堂里。星期日的两场礼拜仪式他都去参加,还有星期三晚上的《圣经》研读、星期四晚上的唱诗班排练,即便他不唱歌,即便排练活动不对外开放,大家都不忍心将他拒之门外。父亲将悲痛寄托在教堂的长椅上,而她却将悲伤隐匿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酒保看到她的假身份证,耸耸肩,随后给她混了一杯酒,她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啜饮朗姆可乐,看着疲惫不堪的女人在舞台上旋转。只有年纪大一些的女人,她们的身材因年龄变大而变形走样,她们脑子里想的全是购物清单和托儿所;而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孩受到的则是另一番待遇——俱乐部一般会把她们留到周末或晚上表演。母亲要是知道她大白天出现在脱衣舞俱乐部里,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纳迪娅坐在俱乐部里,慢慢啜饮稀释过的酒。这是她第三次来俱乐部了,一个年长的黑人从她身旁拉出一把椅子。他穿着背带裤,里面衬着红色格子花呢衬衫,头上戴了一顶印有“太平洋海岸鱼饵和渔具”的帽子,旁边露出几根白发。

“你喝什么呢?”他问。

“你又喝什么呢?”她问。

他大笑:“不成。这是给成年人喝的。不是给像你这样的小女孩喝的。我给你点个甜饮料。你喜欢喝甜的吧,宝贝?你看起来像是喜欢甜的。”

他笑笑,将手滑过她的大腿。他那又长又黑的指甲贴在她的牛仔裤上。就在她想要挣脱之际,一个穿着闪亮洋红色胸罩和丁字裤的四十几岁的黑人女子出现在桌旁。她腹部浅棕色的条纹好似老虎纹。

“别招她,莱斯特,”女人转身对纳迪娅说,“过来,我帮你醒醒酒。”

“嘁,茜茜,我只是和她说说话而已。”老男人说。

“得了吧,”茜茜说,“你手表的岁数都比这女孩大。”

她将纳迪娅领到酒吧后面,把杯中剩下的酒倒入水池,招手让她跟到外面来。汉基帕基在深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压抑。屋外另一头,两个白人女孩正在抽烟,看到茜茜和纳迪娅走出来,朝她挥了挥手。茜茜漫不经心地回应着,点燃香烟。

“你长了一张漂亮脸蛋,”茜茜说,“眼睛本来就这样?混血?”

“不是,”她说,“我的意思是,我眼睛就长这样,我不是混血。”

“我看着倒挺像混血。”茜茜吐了一大口烟,“离家出走了?喂,别那么看着我。我又不举报你。你这样的女孩我见多了,都想着挣点钱。虽然不合法,不过伯尼无所谓。伯尼会让你上台试试,看看你都能做什么。甭想着受不受欢迎。跟那帮金发婊子争小费已经够难了——回头让她们见识见识你这小弹屁股。”

“我不想跳舞。”纳迪娅说。

“嗯,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不过这儿可没你想要的东西。”茜茜靠近她,“知道你的眼神出卖了你吗?我一眼就看穿了。表面上什么也没有,内心却透着一股子悲伤。”她把手伸进兜里,拿出一把皱皱巴巴的东西,“这儿不适合你。去胖查理给自己买点吃的。去吧。”

纳迪娅有些犹豫,茜茜把钱塞到她手中。或许她真可以这么做,假装自己离家出走,或许从某种程度来说,她已经离家出走了。父亲从不过问她去了哪儿。她晚上回到家就只能看见他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在躺椅上看电视。每次看到她打开大门,父亲总是露出诧异的表情,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离开过一样。

纳迪娅坐在胖查理最里面的隔间翻看菜单,这时卢克·谢泼德从厨房走出来,屁股上挂着一条白色围裙,身上穿着胖查理的黑色制服,宽厚的胸肌从t恤中呼之欲出。他还是纳迪娅记忆中在星期日学校里的英俊模样,只不过现在长成了男人:古铜色的皮肤,宽大的肩膀,棱角分明的下颚留着短胡子。他现在有些跛脚,重心稍稍倾向左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那不协调的步调和压痛感反而让她更心动。她母亲死于一个月前,任何表面流露出痛苦的人都会吸引她,因为这是她无法企及的。她甚至没有在葬礼上掉眼泪。设宴时,一群宾客过来夸她做得有多么好,父亲也将胳膊绕在她的肩膀上。做礼拜的时候,父亲坐在长椅上蜷缩着身体,无声地颤抖着肩膀,泪水不住地往下掉,以男人特有的方式哭泣,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比父亲坚强。

内伤就该留在心底。那种无处隐藏的外伤一定很奇怪。卢克一瘸一拐地朝她的隔间走来,她正摆弄着菜单。她,以及上室教堂的每个人,都去看了他去年充满希望的大二季后赛。一个常规回攻,无效拦截,他的腿折了,骨头直接刺穿皮肤。解说员说,他能恢复正常走路都算幸运,更不用说再参加比赛了。圣地亚哥州立大学撤销他的奖学金时,没有人感到惊讶。卢克出院后,她没有再见过他。在她的印象里,他还躺在病床上,周围满是宠溺他的护士,他那条绑着绷带的腿悬吊在空中。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问。

“我在这儿工作,”他说,随后大笑,笑声听起来十分生硬,好像椅子突然被抽出时刮到地板的声音,“你怎么样?”

他没有看她,继续整理菜单,她知道他一定听说了她妈妈的事情。

“我饿了。”她说。

“这就是你的感受?饿了?”

“我能点个蟹肉条吗?”

“最好别。”他握住她的手指,滑向压膜菜单上的玉米片,“这个。试试这个。”

他像教她认字一样轻轻握住她的手,在陌生文字间移动。他总能让她感到无比年轻,比如两天后,她又坐到他负责点单的座位上,想要点一杯玛格丽特鸡尾酒。他大笑,举起面前的假身份证。

“得了吧,”他说,“你也就十二岁吧?”

她眯起眼睛。“去你妈的,”她说,“我都十七了。”

她的语气透着明显的骄傲,卢克又笑了。即使是十八岁,在他看来也还是小——到八月底她才满十八岁。她还在上高中。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在上大学,是一所真正的大学,不是那种毕业后找工作前谁都能混上几个月的社区大学。她已经申请了五所大学,正在等消息,她向卢克问了一些关于大学生活的问题,比如:大学浴室是否像她想象中那样恶心?人们想要亲密空间时会不会真的把袜子挂在门把手上?他给她讲了内衣慈善跑和泡沫派对,如何最大限度地提高膳食安排,以及如何为争取额外的考试时间装作有学习障碍。他知道很多事情,他了解女孩,特别是大学女孩,她们上课时穿高跟鞋,不穿球鞋;她们提手提包,不背双肩包;她们去高通公司或加州信托银行参加夏日实习,而不是在码头制作果汁。她想象自己在大学里,是那些成熟女孩中的一员,卢克开车来看她,又或者如果她在其他州上学,卢克在春假期间坐飞机来看她。卢克要是知道她把他拼凑进自己的生活,一定会嘲笑她。他经常取笑她,比如,她在胖查理写作业的时候。

“我×,”他说,翻看她的微积分书,“你是个书呆子啊。”

她不是,真的不是,只不过学习对她来说轻而易举。(纳迪娅在考试前只复习一晚便能得优,当她把成绩单拿回家时,母亲总会戏弄她:“那感觉一定不错。”)她以为自己在高等班上课这件事会吓走卢克,可他却十分欣赏她的聪明。他会对走过的服务员说:看见坐在这儿的女孩了吗,她未来会成为第一位黑人女总统,等着瞧吧。人们会对每一位稍有天赋的黑人女孩说这样的话。不过,她喜欢听卢克吹嘘,更喜欢他取笑她的学习。他对待她的方式不同于学校其他人,那些人不是刻意避开她,就是说话时小心翼翼,仿佛稍稍厉声一点她就会崩溃似的。

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卢克开车送她回家,她邀他进屋。父亲周末外出去好男人集中营了,他们到家时屋内又暗又静。她想给卢克倒杯酒——电影里的女人都是这么做的,递给男人一个四方玻璃杯,倒入专供男人喝的深色酒——月光洒在玻璃酒柜上,杯中酒空了,卢克将她压在墙上,亲吻她。她没有告诉过他这是她的第一次,但他知道。在床上,他三次与她确认是否要停下来。每次她都说不。性也许会让她受伤,但是她想让自己受伤。她想让卢克成为她外在的伤。

到了春天,卢克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能到停车场的荒僻角落里见他,在哪儿能与他独处,她都一清二楚。她知道他哪天休息,知道哪些夜晚能听到他的车开到她家街上,他蹑手蹑脚地走过父亲紧闭的卧室。她知道他上班迟到的那些日子,还有在父亲下班前让他溜进屋里的那些日子。她知道卢克如何利用胖查理的小码t恤挣更多的小费。他趴在她的床边,为漫长的工作轮班一筹莫展、沉默寡言,她也闭口不谈,帮他脱下紧身t恤,用手抚摸他那宽厚的肩膀。她知道他站了一整天,脚有多么疼,尽管他从不承认。在他入睡后,她盯着他膝盖上深色的伤疤发呆。骨头,和世上其他东西一样,在受伤前都是无比强壮的。

她还知道午餐和欢乐时光中间那段时间,胖查理餐厅如死一般沉寂,所以在得知测孕结果为阳性后,她便搭乘巴士跑去告诉卢克。

“×。”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你确定?”

然后,“你真的确定?”

然后,“×。”

在空无一人的胖查理餐厅,纳迪娅将薯条蘸进番茄酱碗中许久,薯条变得湿软。她当然确定了。她要是不确定,肯定不会过来烦他。有好几天,她希望自己能流血,祈祷哪怕是一滴血,或者一丝血迹,可是什么也没有,她只看到内裤上的白色分泌物。所以那天早晨,她乘坐巴士前往城外的免费孕产中心,孕产中心设在购物街内一排灰色建筑中间。在大厅里,接待员几乎被一整排假植物挡住了身影,纳迪娅被安排到候诊室等待。她加入一群黑人女孩当中,坐下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抬头看她,坐在她旁边的是个吹着紫色泡泡糖的胖女孩,另一边是一个穿背带短裤拿苹果手机玩俄罗斯方块的女孩。一位胖乎乎的叫多洛雷丝的白人咨询师将纳迪娅带到后面,她们挤在一间狭窄的隔间里,隔间小到她们不得不膝盖顶着膝盖对坐。

“嗯,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怀孕了?”多洛雷丝问。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起球的毛衣,说起话来像幼儿园老师,面露笑容,语气温和,语调抑扬顿挫。她一定觉得纳迪娅是个白痴——又一个不知道坚持用避孕套的黑人傻女孩。其实他们用了避孕套,至少大多数时候用了,纳迪娅觉得自己很傻:那么享受大多数时候他们安全的性行为。她应该是那个明智的人。她应该知道,只要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将自己的大好前途全部断送。她见过怀孕的女孩。她见过她们穿着无袖上衣和运动衫遮住自己的肚子。她从未见过那些搞大女孩肚子的男孩——他们的名字像谜一样被隐藏起来,仿佛虚无缥缈的谣言本身——可是,她们那又圆又大的肚子让她无法视而不见。在所有人当中,她应该比谁都清楚。她就是母亲偷食禁果酿成的错误。

在隔间里,卢克趴在桌子上,抻拉手指,就像他比赛时在球场边线做的动作一样。她还是新生时就总去看卢克打球,然而她的注意力从不在球队表现上。她总是忍不住想,那双手去抚摸她会是什么感觉?

“我以为你饿了。”他说。

她将另一根薯条扔上去。她一整天没吃任何东西——嘴里很咸,就像吐之前的感觉一样。她脱下人字拖,盘起赤脚放在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