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汀说,他是医院里的实习听力师。”
“那么,他仍然可以是个政治避难者,不是吗?”
“我们所知道的就是,他在租她的房子。也许她也正在毁掉他。”
薇拉和我相差十岁——这十年给了我甲壳虫乐队、反越战示威、1968年的学生暴动,以及女权主义的诞生,它教给我要视所有女性为姐妹——所有女性,除了我姐姐,也就是说。
“也许他正在把房子里的房间转租给其他政治难民。(她真是没完没了。)你看,当你走进这个阴暗的罪犯世界时,你发现那里有一层又一层的谎言,你必须既聪明又坚定才能找出事实的真相。”
“薇拉,他是个实习听力师。他为聋人工作。”
“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娜迪娅。”
曾经,并不是很久以前,大姐头的态度会让我义愤填膺,火冒三丈,但现在,我会从它们的历史语境下看待它们,我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方式冲自己微笑。
“当我们刚来这儿时,薇拉,人们也可能会对我们说同样的话——我们正在毁掉这个国家,大喝免费橙汁,吃国家卫生局的鱼肝油增肥。但他们没有。人人都对我们很友好。”
“但那不一样。我们不一样。(当然,我们首先是白人,我可以这么说,但我管住了自己的舌头。)我们工作努力,做事低调。我们学习语言,融入社会。我们从不申请福利津贴。我们从不触犯法律。”
“我触犯过法律。我吸食过大麻。我在格林汉姆公地被捕过。爸爸变得如此不安,以至于他试图坐火车回俄国。”
“但那正是我要说的,娜迪娅。你和你的左倾朋友们——你们从未真正感谢过英格兰所给予你们的——稳定,秩序,法律法规。如果你和你那类人获得了成功,这个国家就同俄国没什么两样了——到处是排队买面包的长龙,人们的双手被砍掉。”
“那是阿富汗。砍掉双手也是法律法规。”
我俩都提高了嗓门。我们正在转入老一套的争执中。
“随便什么吧。你明白我的观点。”她轻蔑地说。
“我在英国长大成人让我最感激的是它的宽容、自由、日常的友善。(我在空中摇着手指,以此来强调我的观点,尽管她看不见我。)还有英国人总是为受压迫者挺身而出。”
“你把受压迫者与乞丐混为一谈了,娜迪娅。我们是穷人,但我们从不是乞丐。英国人相信公正,公平竞争。就如板球。(她对板球知道什么?)他们按规矩比赛。他们有种与生俱来的纪律感和秩序感。”
“不,不。他们相当无组织无纪律。他们喜欢看小人物向世界伸出两根手指。他们喜欢看大人物遭到报应。”
“正相反,他们有种保存完善的阶级体系,人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看到我们是如何长在同一屋檐下却生活在不同的国度了吧?
“他们拿自己的统治者开玩笑。”
“但他们喜欢强有力的统治者。”
假如薇拉提到撒切尔,我就会挂电话。一阵短暂的沉默,我们都在考虑自己的选择。我向我们共有的过去求助。
“还记得公共汽车上的那个女人吗,薇拉?那个穿皮大衣的女人?”
“什么女人?什么公共汽车?你在说些什么?”
她当然记得。她不曾忘记柴油机的气味,刮雨器的嗖嗖声,公共汽车把刚落下来的雪变成烂泥时那不稳定的左右摇摆;车窗外的彩灯;1952年的圣诞夜。薇拉和我,裹得严严实实地以对抗寒冷,在后排座位上紧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一个穿皮大衣的好心女人从走道那边斜过身子,把六便士塞在母亲手中:“给孩子过圣诞节。”
“那个给妈妈六便士的女人。”
妈妈,我们的妈妈,没有把硬币摔到她脸上;她喃喃地说:“谢谢你,女士。”然后把它放进了钱包。真丢人!
“哦,那个。我认为她有点醉了。这事你以前提起过一次。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要提它。”
“就是那个时刻——远非那之后在我身上发生的任何事——把我变成了一个终身的社会主义者。”
电话那头沉默着,有一刻,我认为她已经挂了电话。然后她又说:“也许正是它把我变成了那个穿皮大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