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和我决定一起到帝国饭店外面去堵瓦伦蒂娜。
“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她会一直躲着我们。”薇拉说。
“但她也许一看到我们转身就跑。”
“那我们就跟着她。我们会追踪到她的老巢。”
“可如果她和斯坦尼斯拉夫在一起怎么办?或是爱里克·派克?”
“别这么孩子气,娜迪娅。必要的话我们就叫警察。”
“难道先让警察出马不是更好些吗?我跟斯波尔丁的那个女警官谈过了,她似乎真的很同情我们。”
“你还在相信法律会撵她走吗?娜迪娅,假如我们不做这事,没有人会做。”
“好吧。”尽管我提出反对,但这主意还是让我很兴奋,“也许我们能安排一脸胡茬的贾斯汀也到那里去。只是作为后援。”
但就在我们商量出合适的时间之前,我父亲打电话来了,情绪显得相当焦虑不安。他发现一个神秘男人在房子周围游荡。
“神秘男人。从昨天起。窥视每扇窗户。然后消失了。”
“可是爸爸,他是什么人?你应该叫警察的。”
我警觉起来。事情似乎很明显,有人在为入室盗窃做前期的侦察。
“不,不!不要警察!绝对不要警察!”
我父亲与警察打交道的经历一向不怎么样。
“那就叫邻居,爸爸。一起面对他。问清楚他是什么人。他最有可能是个窃贼,在看你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看上去不像窃贼。中年人。矮个子。穿棕色西装。”
我大为好奇。
“我们周六来。在那之前,锁好门窗。”
我们在周六下午三点左右到达。那是十月中旬。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一团湿地的雾气潮湿朦胧地笼罩在乡间的田野之上,鬼鬼祟祟的,像是从下水管道和水路里钻出的幽灵。树叶已开始变黄。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被风吹落的果实,苹果、梨、李子,一小群蝇虫在它们上方盘旋飞舞。
我父亲正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睡觉,他的头向后仰着,嘴张着,一丝亮晶晶的唾液从嘴巴流到了衣领上。黛女士的女朋友蜷缩在他的膝上,长着斑纹的肚子静静地一起一伏。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弥漫在房子和花园上空,像是被童话里的女巫施了咒语,沉睡的人在等待被一吻惊醒。
“哈罗,爸爸。”我吻了吻他瘦得皮包骨头的粗短脸颊。他惊醒过来,那只猫跳到了地板上,发出欢迎的呜呜声,在我们的腿上直蹭。
“哈罗,娜迪娅,迈克!你们来得好!”他伸出双臂来欢迎我们。
他变得多单薄啊!我曾希望在瓦伦蒂娜走后,事情会在一夜之间发生转变:他开始长肉,打扫房间,一切都恢复常规。但什么都没变,除了一个巨大的瓦伦蒂娜形状的空洞如今落座在他心中。
“你好吗,爸爸?那个神秘男人在哪儿?”
“神秘男人已经消失了。从昨天起就再没看到过。”
我必须承认,我感受到了失望之痛——我的好奇心已经被激发起来。我把水壶放在炉灶上,在等水开之际,我信步走出屋外,开始收集被风吹落的果子。父亲至今还未进行他的年度仪式:采摘,贮藏,削皮,东芝微波炉加工,这让我很担心。自我忽略是心情抑郁的信号。
迈克在另一把舒服的椅子上落座,摆出倾听的架势。
“那么,尼古拉,你的书进展如何?你还有那种口味绝妙的李子酒吗?”(他对那种李子酒表示出的兴趣已经超出了我喜欢的程度。他难道不曾意识到它是种危险的东西吗?)
“啊哈!”我父亲大叫道,一面递给迈克一只玻璃杯,“现在到了拖拉机史上一段非常有趣的时期。正如列宁所说的资本主义时期,整个世界都集聚于一个市场,众所关注的是资本的显著增长。如果谈及拖拉机工程学,我的有关看法如下……”
我从未发现他的看法是什么,因为那时迈克已经向李子酒缴械投降,而我已经步出可以听到他说话声音的范围。我在哀悼母亲的花园。看到四年的忽略造成的恶果已经显现,这让我十分悲哀;然而,它又是一场超级丰沛的劫难。在如此肥沃的土地上,一切都是那么根深叶茂:杂草郁郁葱葱,爬藤横行霸道,草坪的青草长得高如野草地,落下来的果实在腐烂,长出奇异的斑斑霉菌;飞蝇、蚊子、黄蜂、蠕虫和缓步虫在果实上大快朵颐,鸟儿们则在大吃蠕虫和飞蝇。
在晾衣绳下,半掩在草丛中,一块亮闪闪的布跃入我的眼帘。我弯下腰,贴近了去看。是那只绿缎胸罩,现在它的颜色几乎已经褪尽。一条受惊的地蜈蚣急急忙忙地从一个巨大的罩杯中钻了出来。冲动之余,我把它捡了起来,试图去读商标上的尺寸。但商标也褪色了,被洗衣粉、阳光和雨水冲洗掉了。手中拿着这褴褛的旧物,我生出一种奇怪的失落感。sictransitgloriamundi。sup/sup
“你想干什么?你为什么不断到这儿来?”
他还是不吱声。随后我记起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他:他就是我在瓦伦蒂娜的房间里发现的照片上的那个人——用胳膊搂着她裸露的双肩的男人。他比照片上的人要老点儿,但绝对是他。
“求你了,说话啊。告诉我你是谁。”
沉默。随后迈克和爸爸出现在门口。迈克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现在,那人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说了一个词。
“杜波夫。”
“啊!杜波夫!”我父亲冲上前,抓住他的双手,欣喜若狂地用乌克兰语连连说着欢迎辞令,“尊敬的德诺比理工学院院长!著名的乌克兰顶级学者!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没错,他正是瓦伦蒂娜的那位智慧型丈夫。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也就马上认出了他与斯坦尼斯拉夫的相似之处:棕色的卷发,矮小的个头,还有,当他现在步出阴影时,那带有酒窝的微笑。
“马耶夫斯基!大名鼎鼎的一流工程师!我很荣幸地读了你寄给我的有关拖拉机历史的大作。”他用乌克兰语说,一面使劲上下摇动着我父亲的双手。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了。他不会说英语。我父亲向他介绍了我们。
“米哈伊尔·路易斯,我女婿。出色的工团主义者,电脑专家。我女儿娜杰日达。她是个社会工作者。”(爸爸!你怎么能这样!)
在喝茶和吃我在食品柜里发现的一包过期饼干的过程中,我们渐渐发现了这个神秘男人来访的目的。原因很简单:他来找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并带他们回乌克兰。他从英国收到的来信让他越来越担心。斯坦尼斯拉夫在学校里不开心,他说学校里的其他孩子都很懒,沉迷于性,无休无止地吹嘘自家的物质财富,而且学校的学术水平很低。瓦伦蒂娜也不幸福。她把自己的新丈夫描述为一个喜欢施暴的、患有妄想症的人,她正在想法与他离婚。既然现在他见到了令人尊敬的绅士般的工程师(他已与这位工程师就拖拉机的话题有过富有启发性的通信),他倾向于相信,她也许有点夸大其词,就如她过去有时会那么做的那样。
“人们是会原谅一个美丽女人的小小夸张的。”他说,“重要的是原谅一切,而现在是到了让她回家的时候了。”
他是通过与莱斯特大学的一个交流项目来到英国的,目的是增加他在超导方面的知识,他已经获准有几周额外的休假。他的使命是找到妻子(尽管他同意与她离婚,但他从未认为她不再是自己的妻子),向她求婚,赢回她的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