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缎胸罩

“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

我原计划来一场理智的讨论,一番冷静的条分缕析的逻辑争论,终之以和蔼体恤地听她承认错误,她微笑着,可怜兮兮地同意,事情必须有所改变。但我所能感到的只有一股失去理智的冲天怒火,我的论点论据全都弃我而去。血直冲上我的脑袋。

“你就一点儿也不感到羞耻吗?”我不知不觉地使用起混合语言,一半英语,一半乌克兰语,劈头盖脸地脱口而出。

“啊,羞耻!啊,羞耻!”她哼着鼻子说,“你羞耻。我不羞耻。你为什么不去你妈坟上?你为什么不哭,不带花?你为什么在这里添乱?”

一想到我妈躺在冰冷的地底下无人过问,而这个篡位者却在她的厨房里作威作福,我的怒气就不由得又飙高了一节。

“你竟敢提我妈。别用你那满口喷粪吃连袋煮食物的臭嘴提她的名字!”

“你妈死了。现在你爸娶了我。你不喜欢。你制造麻烦。我明白。我不蠢。”

她说的也是混合语言。我们像两只杂种狗一样相互咆哮着。

“瓦伦蒂娜,在我父亲连修一辆车的钱都付不起时,你为什么要开两辆车?当他向我借钱付账单时,你为什么还要往乌克兰打电话闲聊?你告诉我!”

“他给你钱。现在你给他钱。”那张血盆大口嘲弄道。

“为何我父亲要给你买的车付钱?给你付电话费?你有工作。你挣钱。你应该为这个家做点贡献。”我已经让自己逐渐进入一种义愤填膺的状态,话语冲口而出,咄咄逼人,一些英语,一些乌克兰语,胡乱地掺杂在一起。

“你父亲什么都没给我买!”她探身向前,冲着我的脸大叫大喊,她离我那么近,以至于我能感觉到她的唾沫星子像雨点般落在我的皮肤上。我可以闻到她的狐臭和发胶的味道。“没车!没珠宝!没衣裳!(她说‘衣裳’时,发的是‘衣长’的音)没化妆品!没内衣!”她猛地把t恤往上一拉,那对惊人的硕乳像对子弹头般从一副内嵌金属丝、绸子肩带、莱卡镶格、蕾丝缀边的火箭发射器般的绿缎胸罩中勃然而出。

“全我买的!我工作!我买!”

当事情涉及胸脯时,我不得不缴械投降。我失语不言。在接下来的寂静中,我听到隔壁房间里父亲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他在告诉迈克铅笔在太空里的故事。这故事我以前听过无数遍了。迈克也是。

“在早期的太空旅行中,一个有趣的问题出现在失重实验中。美国人发现,一般的钢笔在没有地心引力的情况下都写不出字来,所以没法做笔记和保持记录。科学家们进行了密集的强化研究,终于发明了能在没有地心引力的情况下写字的高科技钢笔。在俄国,科学家们面对同样的问题发现了不同的解决办法。他们用铅笔代替了钢笔。就这样,俄国人把铅笔带入了太空。”

父亲怎么能对正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置若罔闻?

我转向瓦伦蒂娜。

“我父亲是个天真的人。笨,但是天真。你把自己的钱全都花在惹火的内衣和惹眼的化妆上了!是不是因为我父亲满足不了你,嗯?是不是因为你在追另一个男人,或者两个或三个或四个,嗯?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过不了多久我父亲也会知道的。我们走着瞧!”

斯坦尼斯拉夫大声嚷嚷道:

“哇!我不知道娜杰日达会说这样的乌克兰语!”

随后门铃响了。迈克去开门。是扎德查克夫妇。他们站在门前,手持鲜花和自制蛋糕。

“请进!请进!”迈克说,“你们正好赶上喝茶。”

他们在门口犹豫不决。他们已经瞥见瓦伦蒂娜怒冲冲的脸。(胸脯已经重新遮起来了。)

“请进。”瓦伦蒂娜绷着脸说。毕竟,他们是她的朋友,而且她也许还需要他们。

“请进,”我说,“我去把水烧上。”我需要时间重整旗鼓,让自己喘口气。

尽管已是十月,天气却温暖和煦,阳光明媚。我们准备在花园里喝茶。迈克和斯坦尼斯拉夫搬出帆布折叠长椅和摇摇晃晃的露营桌子,把它们安置在李子树下。

“你们来太好了。”爸爸对扎德查克夫妇说,一面靠回到咯吱作响的帆布椅里,“不错的蛋糕。我的米罗契卡过去常做这种。”

瓦伦蒂娜对此嗤之以鼻。

“乐购超市卖的更好吃。”

扎德查克太太立即进入防御状态。

“瓦伦蒂娜,你怎么在乐购买蛋糕?你为什么不自己烤?女人都应该烤蛋糕。”

瓦伦蒂娜还处在与我交锋的一触即发的状态中。

“我没时间烤。成天工作挣钱。买蛋糕。买衣服。买汽车。没用的小气鬼丈夫不给钱。”

我担心t恤又会被撩起来,但她只是猛地把胸脯冲我父亲的方向挺了过去。受到惊吓的他向迈克投去求助的眼神。迈克的乌克兰语知识不足以让他明白事态的发展,所以他不幸地又回到蛋糕的主题上,一个劲儿地迎合着扎德查克太太,方法是又给自己切了一大块蛋糕。

“唔。真好吃。”

扎德查克太太面若桃花,神采飞扬。她拍拍他的大腿。

“你能吃。我喜欢男人能吃。为什么你不多吃点,尤里?”

扎德查克先生对此嗤之以鼻。

“太多蛋糕让人长胖。你胖,玛格蕾特卡。有点点胖。”

扎德查克太太对此嗤之以鼻。

“胖总比瘦好。瞧娜杰日达。她像吃不饱饭的孟加拉女人。”

我对此嗤之以鼻。我收紧肚子,义正辞严地说道:“瘦好。瘦健康。瘦人多长寿。”

他们全都转向我,报之以哄堂大笑。

“瘦是饿!瘦是饥荒!每个瘦子都会死!哈哈!”

“我喜欢肉肉的。”父亲说。他把干枯的手抚慰地放在瓦伦蒂娜的胸脯上,并轻轻捏了一下。血涌上我脑袋。我跳起身,不巧勾住了桌子腿儿,使茶壶和剩余的蛋糕都滑落到了地上。

茶会不欢而散。

扎德查克夫妇走后,还得洗洗涮涮,还有些脏亚麻桌布得洗。瓦伦蒂娜往涂着桃红色珠光指甲油的手指上戴上橡胶手套。我把她推到一边。

“我来洗。”我说,“我不在乎弄脏我的手。你显然是太出色了,做不了这个。对我父亲来说太出色了,你不这样想吗?不过,还没好到不花他钱的地步。嗯?”

她发出一声尖叫:“狐狸精!乌鸦!滚出我的厨房!滚出我的家!”

“不是你的房子!我妈的房子!”我回叫道。

父亲连忙跑进厨房。

“娜杰日达,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多管闲事呢?不关你的事!”

“爸爸,你这个疯子。先是说瓦伦蒂娜花光了你所有的钱。借我一百英镑。借我五百英镑。然后又说我不该多管闲事。清醒点儿吧。”

“我说借钱。我没说管闲事。”他咬紧了牙关。他攥紧了拳头。他开始摇晃。我记得他这个样子曾让我充满恐惧,但我现在比他高了。

“爸爸,为何我要把钱给你,让你把它们花在这个贪得无厌谎话连篇涂脂抹粉的……”婊子,婊子,婊子!我心里想。但我的女权主义者的嘴不会把它说出口。

“滚!滚出去,再也别回来!你不是我女儿,娜杰日达!”他用惨淡疯狂的眼神盯着我。

“好啊,”我说,“我无所谓。不管怎样,谁会要你这样的父亲?你就搂着你的肉胸脯的老婆睡吧,别再来给我找麻烦。”

我抓起自己的东西冲出门去,走向汽车。没过一会儿,迈克跟了出来。

当我们离开彼得伯勒的郊区,驶向开阔的乡村时,迈克以开玩笑的方式斗胆说道:“你是何等疯狂的家伙啊。”

“闭嘴!”我尖叫道,“请你闭嘴,别多管闲事!”随后我顿觉羞耻。我已向疯狂缴械投降。我们在寂静中向家驶去。迈克搜索着收音机,寻找舒缓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