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福特嘉年华听上去刚刚好。”(我开的是福特护卫舰。)
“可她看不上。”
“那么,你想干吗就干吗吧。”无论怎样,他会那么干的。
我父亲在银行里有笔小钱。那是他的养老金债券,是三年期的,但见鬼的是,那位女士想买辆新车,而他想充大方。他们最后一致同意买辆旧罗孚,大得足以满足瓦伦蒂娜的虚荣心,老得足以让我父亲买得起。他把养老金债券换成了现金,将其中的大部分都给了瓦伦蒂娜买车。他给了我女儿安娜两百英镑以资助她上大学,因为她刚刚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高中课程。我对此感觉不安,但也不是太不安。我对自己说,假如他没把钱给安娜让她上大学,他就会把钱给瓦伦蒂娜买辆梅赛德斯。
“这是用以弥补那个遗嘱附件的差异的。”他说,“这钱不会给薇拉的女儿,只给安娜。”
我很不安,因为我知道大姐头会暴跳如雷。但我想对那遗嘱附件进行报复。
“太好了,爸爸。等她上大学时,她会用得着的。”
现在,他把钱花得精光——他一文不名了。
当我把外公的礼物告诉安娜后,安娜兴奋极了。
“噢!他真是太酷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给爱丽丝和莱克希上大学的钱?”
“我想会吧。”
那辆罗孚让瓦伦蒂娜满心欢喜。它豪华闪亮,金属绿色,有着3公升的发动机,依旧散发着昂贵雪茄烟味的真皮座椅,胡桃木的仪表板,还有186000英里的里程数。他们开着它招摇过市,与停在斯坦尼斯拉夫的学校外的那些绅宝和路虎们比肩而停。瓦伦蒂娜执有一张在捷尔诺波尔考取的驾照,有效期为一年。我父亲说,她从未参加过驾驶考试,但她用她母亲的小农场出产的炸猪扒买到了驾照。他们去探访扎德查克夫妇和她的朋友夏洛特,还有她在塞尔比的叔叔。然后车就出毛病了。离合器老化。父亲给我打电话。
“娜杰日达,请你借我一百英镑付修理费。等我领了养老金后还你。”
“爸爸,”我说,“你应该买那辆福特嘉年华的。”
我寄给他一张支票。
然后他又打电话给我姐姐。她打电话给我。
“那车怎么啦?”
“我不知道。”
“他想借一百英镑修理刹车。我对他说,瓦伦蒂娜就不能用自己挣的钱去修?她挣的钱够多的了。”
“那他怎么说?”
“他根本听不进去。他害怕向她开口。他说她需要把钱寄回乌克兰给她生病的母亲。你可想而知,”她的声音因恼怒而发出脆裂声,“每当我批评她时,他就跳到她那一边替她辩护。”
“也许他还爱着她。”(我依旧是个浪漫主义者。)
“没错,我猜他是爱着。我猜他是爱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男人都这么愚蠢。”
“扎德查克太太对她说,为妻子的车付修理费是丈夫的责任。”
“责任?多么动听啊!真够少见的!这是他对你说的?”
“他问我我的想法。很显然,女权主义者的身份使我成了妻子权利方面的权威。”我不敢肯定我姐姐对女权主义有何见解。
“咱妈从来不喜欢扎德查克夫妇,是吧?”薇拉沉思自问。
“我认为那是因为他的骄傲。他无法开口向女人要钱。他认为男人应当是挣钱养家的人。”
“那他就开口向你和我要,娜杰日达。”
“但我们不是确切意义上的女人,是吗?”
迈克给他打电话。他们就液压刹车系统的优缺点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他们在电话上谈了五十分钟。大部分时候迈克都是在听,只是偶尔说:“嗯。嗯。”
***
一个月后,又爆发了另一场危机。瓦伦蒂娜的姐姐要从乌克兰来。她是来亲眼见识瓦伦蒂娜在信里描述的西方的美好生活的——优雅现代的房子,传说中的汽车,有钱的鳏夫丈夫。她一定要开车去希思罗机场接她。我父亲说,那辆罗孚无法开去伦敦再开回来。发动机在漏油,油又从刹车片上流下去。发动机还冒烟。一只座椅塌了。车商修补和抛光过的地方铁锈纵横。斯坦尼斯拉夫对问题作了总结。
“汽车不够大牌。”他说这话时,脸上有丝甜甜的笑容,那笑近乎于讥笑。
瓦伦蒂娜转向我父亲。
“你不是好男人。你有钱小气鬼,答应钱,钱坐在银行里。答应车,老破车。”
“你要气派的汽车。大牌的车。看上去气派,就是开不了。哈哈。”
“老破车。破老公。啊呸!”她吐了口唾沫。
“你从哪儿新学来的这个‘破’字?”我父亲问。他不习惯于被颐指气使。他习惯于为所欲为,被甜言蜜语所哄骗。
“你工程师。为什么你不修车?破工程师。”
我父亲从我记事起就在车库里拆卸和重装发动机。可他再也没法钻到车肚子底下去了:他的关节炎不允许他那么做。
“跟你姐说,让她坐火车过来。”我父亲反唇相讥,“火车。飞机。所有的现代化交通工具都要更好些。老破车。当然是老破车。是你要的。现在弄到手了。”
另外还有个问题。破炉灶。厨房里的炉灶是我妈在时就有的,现在已经老旧。只有三分之二的灶眼还能出火,烤箱定时器坏了,尽管烤箱还能用。三十多年来,母亲用此炉灶呈现了令人拍案叫绝的厨艺,但这不会给瓦伦蒂娜的姐姐留下深刻印象。这炉灶是用电的,只要不是傻瓜,人人都知道,电炉灶没有煤气炉灶气派。列宁自己不就承认,共产主义是社会主义加上电气化吗?
我父亲同意买新炉灶。他喜欢花钱,可他没钱可花了。炉灶只能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买。他在消费合作社看到一种特价炉灶。瓦伦蒂娜把尼古拉塞进老破车里,带着他进城去买气派的炉灶。一定得是烧煤气的。一定得是深色的。哎呀,深色炉灶不包括在特价产品里。它要花上两倍的价钱。
“瞧,瓦伦蒂娜,是完全一样的炉灶。一样的旋钮。一样用煤气。什么都一样。”
“在苏联,所有炉灶都是白色的。破炉灶。”
“但厨房里什么都是白色的呀——洗碗机白的,冰箱白的,冷冻机白的,橱柜白的——你说说为哪样非得买个深色炉灶呢?”
“你有钱小气鬼。你想给我破炉灶。”
“我老婆用它烧饭用了三十年。比你做得好多了。”
“你老婆农民奶奶。农民奶奶,农民做饭。对文化人来说,炉灶非得是烧煤气的,非得是深色的。”她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带着强调的口吻,仿佛是在向个傻瓜复述一种基本常识。
我父亲为了一个文化人的炉灶签了分期付款协议。他以前从未借过钱,那种违法的强烈恐惧令他激动得有点犯晕乎。母亲活着时,钱都是存在一个装太妃糖的罐子里,藏在亚麻油地毡下的一块松动的地板下,只有当钱存够了,才会拿去买东西。总是用现金。总是在消费合作社。合作社的印花贴在一本书里,也保存在那块地板下。到后来,当母亲发现假如把钱存在建房互助协会能拿到利息时,建房互助协会保证金也是以地板下的现金为开端的。
还有一个问题:房子是脏的。破吸尘器。过时的初级阶段的吸尘器不能好好地吸尘。瓦伦蒂娜看到一则给文化人用的真空吸尘器的广告。蓝色。圆筒状。瞧,不用使劲儿推。就是吸啊,吸啊,吸。我父亲又签了另一份分期付款协议。
父亲把这些告诉我,他当然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的。也许这些情况还另外有个让瓦伦蒂娜更喜欢的版本。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不想听。我想象着我父亲的样子,他弓腰驼背,弱不禁风,因无能为力的愤怒而颤抖不已,于是我的内心充满了正义的怒火。
“你看,爸,你必须得勇敢地面对她。告诉她她不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嗯,”他说,“得。”他说是,但他的声音缺乏自信。他愿意向一个具有同情心的听众发牢骚,但他不想对此采取任何行动。
“她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爸爸。”
“但你不能因此就责备她。她相信所有西方的政治宣传。”
“那她必须得学着去了解真相,不是吗?”我的声音酸溜溜的。
“可是,还是那句话,你最好别对薇拉提起此事。”
“当然不了。”(我都等不及了。)
“你看,娜杰日达,她不是个坏人。她有些不正确的思想。不是她的错。”
“我们走着瞧。”
“娜杰日达……”
“什么?”
“你不要跟薇拉说这事。”
“为什么不?”
“她会笑话我的。她会说,我早就料到会这样。”
“我敢肯定她不会的。”(我知道她会。)
“你了解这个薇拉,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觉得自己被身不由己地吸入了这场好戏中,回到了我的儿童时代。它抓住了我。就像文化人的吸尘器。吸啊,吸啊,吸啊。我被拖进了过去的吸尘袋中,那里面满是结成块状的灰色记忆,所有东西都没有形状,隐约不清,由裹在远古的积尘里的东西构成的模糊的块状物——到处都是积尘,它淹没我,活埋我,塞满我的肺部和双眼,直到我没法看,没法呼吸,几乎叫不出声。
“爸爸!你怎么老是这么气薇拉?她做过什么?”
“啊,那个薇拉。她总是那么专横霸道,甚至她还是个婴儿时就是如此。用小铁拳紧紧抓着柳德米拉。紧紧地攥着。吸啊,吸啊,吸啊。那么个坏脾气。就知道哭。就知道喊。”
“爸爸,她只是个婴儿。她也没办法。”
“哼。”
我的内心在呐喊:“你应该爱我们。你理应爱我们,不管我们有多坏!那才是正常的父母的所作所为。”但我不能把它大声地说出来。而且,不管怎样,她也没办法,不是吗?跟着娜迪娅奶奶,喝着她做的稀汤,伴着她严厉的惩罚长大。
“我们全都身不由己。”我说。
“哼。当然这个心理学(他发的是‘身’理学的音)决定论的问题是个有趣的讨论话题。例如,莱布尼茨,顺便提一下,他是现代数学的奠基人,他相信一切在创始之初就决定好了。”
“爸爸……”
“得,得。她还老是抽烟。甚至在米拉的尸床边抽烟。香烟是多么强有力的暴君啊。”他意识到我的耐心正在越来越稀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娜迪娅,我差点因为香烟而死掉?”
这是种拙劣的顾左右而言他的计谋,还是他已经彻底地精神错乱了?
“我不知道你还吸烟。”
我父母全都不吸烟。不仅如此,当我十五岁开始吸烟时,他们是那样大惊小怪,闹得鸡犬不宁,以至于我从来不曾彻底上瘾,而且几年后就戒掉了,为了证明我的一个论点。
“哈!因为我不吸烟而侥幸活了下来,又因为同样的理由,它们差点要了我的命。”他的声音换成了一种放松的叙述口吻。他现在冷静了下来,开着他的拖拉机驶过过去那坎坷不平的犁沟。“你瞧,战争快结束时,我们进了那个德国集中营。在那里,香烟是人人追逐的硬通货。假如我们工作,我们会有报酬:这么多面包,这么多油脂,这么多香烟。所以不抽烟的人就能用烟来换吃的、穿的,甚至还能换像肥皂和毯子这样的奢侈品。因为香烟,我们总能吃得饱,穿得暖。这就是我们活过那场战争的原因所在。”他的眼睛盯着我脑袋后面的某个点上,“薇拉,不幸的是,现在当然是个吸烟者。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是怎样初次与香烟打交道的?”
“没有,她什么也没对我说过。你是什么意思啊?”他这样闲聊时,我有点走神了。现在我意识到,我应该集中注意力,“关于薇拉和香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长长的沉默。
“记不得了。”他望着窗外的人行道,开始咳嗽起来,“我告诉过你,娜迪娅,关于那些船用锅炉的事吗?说没说过它们有多么巨大?”
“别提那些锅炉,爸爸。请把刚才关于香烟的事说完。发生了什么事?”
“记不得了。没什么可记的。过去发生的事太多了……”
他当然记得,但他就是不说。
***
瓦伦蒂娜的姐姐来了。村子里的一个人去希思罗机场接的她,我父亲给那人五十英镑,让他开着自己的福特嘉年华去伦敦载她回来。她不是瓦伦蒂娜那样的金发,而是黑发,打成小卷,精心地束在颈后。她穿着货真价实的毛皮大衣,精巧别致的皮鞋,嘴唇弯弯,唇色猩红,小而前噘。她向那房子、那炉灶、那吸尘器、那丈夫投去冷冷的、睛光闪烁的一瞥,然后宣布,她要住在塞尔比的叔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