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哈罗!”他热情地迎接我们,“那个,没什么新鲜事。优质的苹果!瞧啊!”他给我们端上东芝微波炉烹制出的黏稠混合物,“今天我们得去图书馆。我已经预订了几本书。我现在对工程技术世界观这档子事很感兴趣,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它被整合进了新型机器设计中。”

迈克露出印象深刻的样子。我抬眼去看天花板。父亲锲而不舍,就像个耕田的老农,顺着褐油油的犁印般的想法,勇往直前地说下去。

“你看,正如马克思本人所说,生产关系嵌入在生产机器中。拿拖拉机为例。在十九世纪,早期的拖拉机是由个体手工业者在自己的作坊里制造的。现在,它们在装配线上生产,在装配线的终点站着个拿秒表的人。他测量整个过程(重音放在第二个音节上——‘过程’)。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工人就必须更加辛苦地工作。现在,再来看一个耕田的人。他独自坐在驾驶室里。他移动操纵杆,拖拉机开始犁地。他顺着地面的坡度行进,他要顾及土壤和天气。他相信,自己是这个过程的主人。但在这块田的另一头,站着个拿秒表的人。他观察拖拉机驾驶员,记录他的直行和拐弯。于是犁一块田就有了固定的时间,人工工资就按此分配。现在,你瞧,在这个计算机数字化控制的时代,就连拿秒表的人也成了多余的,秒表本身将被整合进仪表板中。”

他亢奋得有点疯癫地挥动着小刀。蜷曲的苹果皮从桌上滑落到地毯上,被踩成了香糊糊。

***

“这是睾丸激素激增的缘故。”迈克说,这时,我们正跟着我父亲穿过彼得伯勒繁忙的周六清晨的街道,“你看,他的背挺直了,关节炎也好多了。我们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

这是事实。父亲在我们前面健步如飞,在拥挤的人群中急急穿梭,腾挪自如,一心一意地只惦记着一件事。他是要到公共图书馆取他的书。他走起路来虽然是拖着脚,却倒脚很快,身子从臀部开始弯曲,双手垂于两侧,脑袋向前伸出,牙关紧咬,双目直视前方。

“唉,你们男人全都一个样。你们认为性是万能良药。”

“它的确包治百病。”

“真好笑,可当我同我的女性朋友谈起我父亲和瓦伦蒂娜这档子事时,她们都大感惊骇。她们看到的是一个正在遭到盘剥的脆弱老头。可同我说到此事的所有男人——无一例外,迈克,(我摇了摇我的手指。)他们的反应全是这种心照不宣的诡异微笑,这种略带欣赏的咯咯笑。噢,这家伙。他可真行啊,简直是返老还童啦。祝他走运。让他享受他那点儿乐子吧。”

“你必须承认,这对他有好处。”

“我什么也不承认。”

(跟迈克争论与跟薇拉和爸爸争论相比更令人沮丧。他总是理智得令人抓狂。)

“你敢肯定自己没点清教徒的做派吗?”

“我当然不是!(我是又怎样?)这是因为他是我父亲——我只是想让他变得成熟点儿。”

“他正在变得成熟,以他的方式。”

“不,他没有,他正在变成毛头小子。一个八十四岁的毛头小子。你们一起全都变成了毛头小子。挤眉弄眼。推推搡搡。好一对大奶子。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但你看得出这对他有好处,这新的两性关系。它使他获得了新生。这恰恰证明了那句老话:你可以活到老,爱到老。”

“你是说好色到老。”

“哎呀,也许也包括色欲在内。你爸爸只不过希望实现所有男人的梦想——躺在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怀中。”

“所有男人的梦想?”

那晚,我与迈克是分床睡的。

***

我父亲在图书馆预订了几本十九世纪工程师的传记:约翰·富勒、大卫·格雷吉、查尔斯·布雷尔、费斯肯兄弟。在瓦伦蒂娜的丈夫,也就是那位睿智型的理工学院院长的鼓励下,他已经开始着手研究并书写自己的大作:《乌克兰拖拉机简史》。

第一辆拖拉机由一个名叫约翰·富勒(johnfowler)的人发明。此人是个贵格会教徒sup赏精神生活之美。他夜以继日地埋头苦干,不断完善自己的计划。/sup

他用乌克兰语写作,然后辛辛苦苦地将它翻译成英语(他在高中学过英语和德语),好让迈克能够看懂。他英语的书面表达能力之好令我吃惊,尽管有时我得助他一臂之力。

富勒发明的第一辆拖拉机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拖拉机,因为它不曾拖犁。不过,它是一部构思巧妙的机器。富勒的拖拉机由两部分别置于田地两端的发动机构成,发动机由一根环形钢索连接,钢索上装有犁片。当发动机转动时,钢索就会拖着犁在田间上下来回地行进,上下来回。上下来回。

父亲的声音时高时低地嗡嗡作响,就像一只心满意足、满载而归的大黄蜂。房间里暖意十足,弥漫着丰收的味道。窗外,略呈紫色的夕阳的余晖笼罩着田野。一辆拖拉机正在缓慢地颠簸前进,已将烧为灰烬的麦茬翻入土中。

贵格会教徒(quaker),又称公谊会教徒,教友会教徒,它是基督教教派之一,反对暴力,宗教仪式简单,无神职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