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悠一讲清了事情的原委。美青年走在凹凸不平的马路上,两手插在鱼白色法兰绒裤兜里,低着头边走边说:
“刚才松村先生叫我明天五点钟到帝国饭店一起吃饭。我没办法,就答应他了。真烦人!”——他轻轻咂了咂舌头。“本想马上告诉您的,可在酒吧里不太方便。”
河田听到这话无比高兴。他这个沉溺于世上谦虚的欣喜之中的实业家,深深地道了谢。“松村这样说了,现在你又告诉我了。对于我来说,最要紧的问题是,这段间隔的长短。酒吧里当然不好说,可你在最短时间里对我说了。”这话既是大道理上的甜言蜜语,也是肺腑之言。
在下一个酒吧里,河田和悠一好像在商量工作似的仔细研究明天的对策。松村和悠一之间没有任何工作上的瓜葛,而且松村很久就迷上了悠一。那么,这次请客包含着什么用意,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这回我们可是同谋啊!”河田在心里体味着这番难以置信的喜悦,“悠一和我是同谋,两条心就这样迅速贴在一块儿了!”
因为跟前有女招待,河田像在经理室一样,用平时上班的语气吩咐道: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懒得打电话拒绝他。这样吧(河田在公司里,只说:‘给我这样干!’绝不说:‘这样吧。’)……松村是一国一城之主,不可稍有怠慢。你即便不想去,可已经答应了……你就去赴约吧,去吃喝一顿吧。然后你就说,受到款待,下回该我陪您喝酒了,松村就会放心地来赴宴。接着,我假装在酒吧偶然碰见你们。这样安排怎么样?我七点钟在那里候着。我常去的地方,松村有戒备,不会来。我从未到过的酒吧,偶然在那里见面,又太不自然了。一切都要做得自然些才行……对啦,我们一起去过四五次的吉莱姆酒吧怎么样?就选那里吧。要是松村有戒备不肯下决心,你可以撒个谎,就说你和河田从未去过那里……这主意怎么样?这样做,三方面都皆大欢喜。”
悠一同意这样办。河田考虑,明天一早就得向公司说明晚上有个工作上的约会。他们俩适当地喝了点儿酒,紧接着是一夜欢乐无涯。河田一时怀疑自己是否真想同这位青年分手。
第二天晚上五点,松村在帝国饭店西式小餐馆酒吧等悠一。这个人心里怀着所有肉体上的期待,骄矜自负,信心十足,虽然身为经理,却一心想当情夫。他轻轻摇晃着被手掌焐热的干邑白兰地酒杯。约会的时间已经过五分钟了,这时,他细细品味着等待的快乐。酒吧里几乎都是外国人,咽喉管里讲着没完没了的英语,听起来像低低的狗吠。松村看到过了五分钟悠一没有到,接着就和前一个五分钟一样,试图品味下一个五分钟,然而下一个五分钟已经变质了。这可以说,就像手心里的金鱼那样,是活蹦乱跳、不容疏忽的五分钟。他想悠一大概到门口了,正在犹豫进还是不进去,周围到处可以感到他的存在。这五分钟一过去,此种感觉破灭了,另外一种新鲜的不在场的感觉闯了进来。已经过五点十五分了,他还想努力等待下去。松村的心好几次产生了一种换气的作用。但是,这样的重复过去二十分钟后,突然停滞,他被不安和绝望击倒,期望为何如此之大?这回只得忙于修正造成这次痛苦的这一原因了。“再等一分钟看看。”松村想。他寄希望于金色的秒针缓缓划过的六十个刻度。于是,松村破例地白白等了四十五分钟。
松村扫兴地离开酒吧约摸一小时后,河田匆匆处理完工作,来到吉莱姆酒吧。河田这一次虽说更加缓慢,但也和松村一样品尝了等待的苦恼。然而,这种刑罚之长久大过了松村数倍,其苛酷性也是松村蒙受的苛酷所无法可比的。河田一直等到吉莱姆闭店,在一种想象力的鼓舞下,时间越长,他的苦恼也越发沉重、剧烈。他依然不死心,苦恼也就一个劲儿增大。
最初一小时,河田想象里的宽容无限广大。“吃饭很费时间,一定是被请到哪里的包间里吃日本料理了。”河田想。也许是那种有艺伎伺候的筵席。在有艺伎的场合,松村也要谨慎行事吧?这想象对于河田很合胃口。又过一会儿,看来稍稍迟到了。努力减少这种疑惑的心,突然爆发,别的疑惑也一个接一个地着了火。“悠一会不会撒谎?不,他从来没有过呀。这小子太年轻,敌不过狡猾的松村。他太纯情、太天真了。他喜欢我,这是不容怀疑的。但是单凭这小子的力量,他是没办法把松村拉到这里来的。一定是松村识破了我的计谋,不肯上钩吧?眼下悠一和松村一定待在别的酒吧,悠一一定会瞅空子逃到我这里来的。再稍微忍耐一会儿。”——这样一想,河田深感后悔。
“都干了些什么呀,我?都是我的虚荣心,才特意使悠一落进松村的陷阱了吧?我为何不叫悠一断然拒绝邀请呢?悠一不好打电话,他多少有些不够大气,那么我也可以给松村打电话表示拒绝的呀!”
猝然间,一种假想撕裂了河田的心。
“现在,也许在哪个旅馆的床上,松村和悠一正抱在一起吧?!”
种种臆测所具有的逻辑渐渐精确起来,“纯情的”悠一,“卑劣的”悠一,两种逻辑各自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河田向酒吧柜台上的电话求救,给松村打电话。十一点过了,松村还没回家。打破禁忌,往悠一家里打,不在。河田问清了悠一母亲医院的电话号码,他不顾一切常规礼仪,央求医院总机问问病房,悠一也不在那里。
河田几乎发狂了。回到家里怎么也睡不着,深夜两点,他给悠一家里挂电话,悠一没有回来。
河田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晨,一个初秋时节清爽的晴天。上午九点,悠一来接他的电话了,河田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叫他十点半到公司经理室来。河田这是第一次把悠一叫到公司。在去公司的车子里,河田的眼睛里丝毫没看见车窗外的景色,只是在心里喃喃重复着一夜之间所作出的大丈夫式的决断。“一旦决断,绝不反悔!刀山火海,也不回头!”
十点钟,河田准时走进经理室。秘书进来问好。他本来委托一位董事代替他出席昨晚的宴会,他吩咐秘书找那位董事来汇报情况,眼下还没到。不巧,另一位董事慢腾腾走进经理室闲聊。河田弥一郎心烦意乱地闭着眼睛。虽然一夜未睡,但也不觉头疼,高昂的头颅反而更加清醒。
那个董事靠着窗户,摆弄着百叶窗的穗子,他说话总是一副高嗓门儿:
“这两天喝醉了,头一直疼得厉害。昨天晚上被一个想不到的人拉去喝酒,一直喝到凌晨三点。两点离开新桥,又在神乐坂被人敲门吵醒。你猜是谁?是松村制药公司的松村君!”——河田一听,甚觉愕然。
“同那种青年人一道耍,我这个身子早晚要垮掉的。”
河田装作毫不感兴趣地问:
“松村君的伙伴儿是个什么样的主儿?”
“松村君只是一个人呀。他家老爷子和我很熟,有时候,他就像拉自家老爷子一样,拉我出去喝酒。昨天本来想早些回家泡个澡,结果他来电话叫我了。”
河田差点儿乐得哼哼起来,但另一种心思使他忍住了。这个好消息还不足以消除昨晚的苦恼。不仅如此,说不定松村委托一个亲近的董事跑来撒谎,证明他自己不在现场,也有可能啊。一旦决定,绝不回头!
那董事又东拉西扯谈了些工作中的杂事,河田本人也漫无边际地应付一通。秘书进来说有客人到。原来是亲戚的一个学生求职来了,河田皱着眉头说,成绩太差了。那董事知趣地避开,这时悠一走进来。
初秋的早晨,美青年在明丽的光芒之中,脸上闪现着青春的朝气。没有一点云翳,没有一丝暗影,朝朝夕夕,总是一张生动的脸,撼动着河田的心胸。昨夜的疲劳和背叛,一概交付他人,丝毫不留苦恼,一副不知报偿的青春的面颜,即便昨晚杀了人,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他穿着一件蓝大衣,灰色裤子裤线笔直地向前挺着,步履轻捷地来到河田面前。
河田愚不可及地先开了口:
“昨晚怎么回事?”
美青年露出男子洁白的牙齿微笑。河田让他坐下,他便坐在椅子上,说道:
“因为太麻烦,我没到松村先生那里去,所以我就想也没必要到河田先生您这里来了。”
河田对于这种明确的矛盾百出的辩解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没必要到我这里来呢?”
悠一又一次微笑了。而且,像一个放肆的学生一样,把坐着的椅子弄得咯吱咯吱响。
“不过,不是三天两头都见面吗?”
“我给你家里打过好几次电话。”
“听家里人说了。”
河田气急败坏地一味蛮干下去。他一下子跳到悠一母亲生病的话题上了。他问住院费有没有困难,青年回答说没有困难。
“我想知道你昨夜住到哪里了。我想送你母亲一笔抚恤金,可以吗?给你个能接受的数目。你答应了,就点点头……而且,”——河田用严肃地处理公务的口气说着,“今后一切,希望你断绝同我的来往。我也绝不再缠着你。我希望今后再不要遇到倒霉的事情,以免干扰我的工作。可以吗?”
河田一边叮嘱,一边取出支票本子,他一时犹豫不决,不知道这种场合要给青年几分钟考虑的时间,他偷偷看看青年的脸。这之前,一直低着眉头的,实际上是河田,青年始终抬着头观望。一瞬间,他既等着悠一的辩解、赔礼和哀求,又感到害怕。青年却高傲地挺起了脖颈,一声不吭。
沉默之中,传来河田扯下支票的声音,悠一一看,写着二十万。他默默用手指尖儿推了回去。
河田把支票撕毁了。在下一张上填好金额,扯下来推到悠一面前。悠一又推了回去。这种颇为滑稽而又认真的游戏反复了好几次,到了四十万,悠一想起了俊辅借给他的那五十万日元。河田的作为只能引起悠一的轻蔑。青年打算耍弄他一下,先把他逼到极限,再将拿到的支票当面“哧啦”撕毁,然后走人。然而,一想到五十万日元,便冷静下来,看河田下面如何出牌。
河田弥一郎没有低下骄傲的额头,他右侧的脸颊像闪电一般抽搐了一下。他撕毁前一张,又新写一张扔在桌面上。五十万!
青年伸出手指,慢慢将支票折叠好,装进胸前的口袋。他站起来,淡然一笑,打了个招呼。
“谢谢……感谢您长期以来对我的照顾。好吧,再见。”
河田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还是伸过手来,说了声“再见”。悠一握手时,觉得河田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认为这是正常的。他一走出屋子,就感到河田从不对人表示怜悯,他也最讨厌别人对他的怜悯,这正是他的幸运。不过,这种自然的感情里,总是不免流露着友情。他喜欢乘电梯,所以没有走楼梯,而是按了一下大理石柱子上的按钮。
悠一想到河田汽车公司就职的打算落空了。他的一番社会的抱负遂化作泡影。再说河田,他用五十万日元赎回了“蔑视生活”的权利。
悠一的野心本来就具有空想的性质。同时,这种空想的受挫,妨碍他回到现实。受伤的空想较之无伤的空想,似乎更是把现实当成敌人看待。本来,他对自己能力的幻想和自己能力准确的计量之间还存在着落差,如今,消除这种落差的可能行为一下子断绝了。然而学会观看的悠一,一开始就知道这种可能总要断绝的。因为在这种可叹的现代社会,按习惯,能力的计量首先要有必要的能力。
是的,悠一学会了观看。可是,他并不借助镜子,身处于青春之间而观察青春,这是很困难的事。青年的否定终止于抽象,青年的肯定倾向于官能。困难使他的这种认识变得根深柢固。
昨晚突然想赌他一把,让松村和河田都扑个空,干脆跑到同学家里喝个通宵,度过了一个清净的夜晚。然而,这所谓的“清净”也脱不出肉体的范畴。
悠一寻求着自己的位置。一度冲破镜子的限制,就忘记了自己的脸孔,权当此物不存在,然后开始寻找观者的位置。他摆脱一切位置都由社会赐予的孩子般的野心,如今立于青春的中央而寻求之。他想将存在的位置摆放在自己目无所见的东西之上,他为这桩困难的事情而焦躁不安。以往,他的肉体很乐于完成这项工作。
悠一感到俊辅的诅咒捆住了他的手脚,他首先必须把五十万日元还给俊辅。一切都得从那之后开始。
数日后,一个秋凉的晚上,美青年预先没有打招呼就来到俊辅的家。老作家正在续写几个星期前带来的稿子。他把自己评传的题目定为“桧俊辅论”。俊辅不知道悠一突然来访,他把未完成的稿子又重新读了一遍,有些段落都用红铅笔改动过了。
johannchristianfriedrichholderlin(1770—1843),德国诗人,主要作品有《自由颂》、《人类颂》、《为祖国而死》、《漫游者》和《给大地母亲》等。
thewaldorf-astoriahotel,位于曼哈顿公园大道的地标性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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