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一回到东京,碰到一件麻烦事。在他短期外出期间,母亲的肾病恶化了。
不知对谁以何种方式发出抗议的南太太,半是为了责备自己才病成这个样子的。本来身体好好的,她忽然感到眩晕,很快就昏过去了。接着就不停地有稀薄的尿流出来,无疑是肾萎缩的症状。
早上七点回家时,一看来开门的阿清的脸色,悠一就立即明白母亲病重。推开屋门,浓烈的重病患者的气味扑鼻而来。旅行的欢乐一下子冻结在心头。
康子还没有起床,她看护婆婆到深更半夜,太疲劳了。阿清去烧洗澡水。无事可做的悠一,上了二楼他们夫妻的房间。
为了使凉风进来,整夜打开着高窗。朝阳从高窗射进来,照亮了蚊帐的一角。悠一的床位铺着,被子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床上,康子搂着溪子睡得正香。年轻的丈夫撩起蚊帐钻进去,悄悄趴在自己的床铺上。婴儿醒了,在母亲的臂腕里,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父亲。传来浓浓的奶味儿。
婴儿忽然笑了。嘴边的微笑像小水滴一点点滴落下来。悠一用指头轻轻按着婴儿的小脸儿。溪子依旧目不转睛朝他微笑。
康子气闷般地翻过半个身子,她醒了,睁开眼意外地看到眼前丈夫的面颜。康子没有一丝笑意。
康子双眼蒙眬的数秒之间,悠一的记忆迅速翻动起来。他想起多次注视过的妻子的睡脸,此外,想起了他所幻想的一切都完好无损、心满意足的睡脸。他还想起有一次深夜探访病房时,自己看到的充满惊愕、欢喜和信赖的面颜。抛下痛苦中的妻子出外旅行回来,悠一并不奢望从妻子醒来的眼睛里得到什么。然而,他那习惯于被饶恕的一颗心却在渴望着什么,一种习惯于被信赖的无辜在梦想着什么。他的瞬间的感情,其实是一种几乎没有任何祈求、而且除了祈求再无其他办法可想的乞儿的感情……康子醒过来了。她从沉睡里睁开苦涩的眼皮。悠一于此发现一个从未见到过的康子。这是另外一个女人。
康子用迷迷糊糊、单调但却很有条理的口气说着话。“几时回来的?早饭还没吃吧?妈妈身体很不好啊。您都听阿清说了?”她说话就像念账本一样。她还说,马上去准备早饭,叫悠一到楼下阳台上候一会儿。
康子理一理头发,很快换衣服。她抱着溪子下楼了。她没把婴儿交给丈夫,而是将孩子放到丈夫看报的阳台前面一间房子里。
早晨还不太热。悠一将自己的不安归咎于暑热难眠的夜班火车上。
“我已经彻底明白,所谓不幸的准确速度和真正的节拍何时降临,像时钟一样不差分秒。”想到这里,青年咂咂舌头,“嘿,睡眠不足的早晨,早已知道!说千说万,都是因为一个镝木夫人!”
……从极度的疲劳里醒来,发现了眼前的丈夫。对于自己的变化感到吃惊的不是别人,正是康子自己。
即使闭着眼,也能细致描画出自己苦恼的肖像,睁开眼随时都能看到自己的肖像,这已经形成了康子的习惯。这幅肖像完美,甚至壮丽。但是,今早睁开眼来的她,看到的不是肖像,而是一张青年的脸。朝阳的光辉透过一角蚊帐,为这张脸孔添上轮廓线,只给她留下雕像般的物质的印象。
康子的手打开咖啡罐,向白瓷的咖啡壶倒开水。手毫无感觉地灵敏地运动着,手指也丝毫不见“悲哀的颤抖”。
不一会儿,康子把早饭盛在一只镀银的大盘子里,端到悠一面前。
这顿早饭,悠一吃得很香。庭院里依然晃动着浓丽的晨景,阳台涂着白漆的栏杆光闪闪的,那是映入眼帘的晚夏的露水。年轻的夫妇两口子一块儿吃早饭。溪子乖乖地睡着。病卧的母亲还没有醒。
“医生说,妈妈最好今天就住院。我打算等你回来就办理住院手续。”
“就这么办吧。”
年轻的丈夫回头看着院子,对着栎树梢头闪烁的朝阳眨了眨眼睛。第三者的不幸,此时不是旁人,正是自己母亲的重病,拉近了夫妻的两颗心,如今眼看着康子的心就要归属自己所有了。刹那间,悠一陶醉于这种幻想之中,呈现出一般做丈夫的媚态来。
“就我们俩一起吃早饭,倒是很好啊。”
“可不是嘛。”
康子微笑了。微笑里含着严冷的漠不关心。悠一很是尴尬,面颊羞愧地发红了。不久,这位不幸的青年说出了下面一段台词。他的话很可能被一眼看穿是充满戏剧性的轻薄的自白,但同时也是他出生以来对女人说出的最深情、最诚实的自白。
“旅行途中,我想念的只有你一人。这段时期,通过各种各样的事情,我切实感到,我最喜欢的依然是你。”
康子镇定自若。她轻轻一笑,一副无所谓的神色。悠一的话仿佛是另一个星球上的语言,康子似乎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只是眼望着悠一的嘴唇在翕动。总之,他们已经言语不通了。
……况且,康子神态自若,她已在生活中稳住了自己,专心致志养育溪子,直到老丑都不离开悠一的家。这种绝处逢生的贞淑,具有任何不伦行为都无法战胜的力量。
康子舍弃绝望的世界,从那里走出来。她住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她的爱没有向任何事实屈服。悠一冷淡的表现,他的无理的拒绝,他的迟迟不归,他的外宿,他的秘密,他绝不爱女人,在这些确定无疑的事实面前,一封告密信又算得什么呢?康子不为所动。因为她曾经住在那个世界。
她之所以走出那个世界,也不是出自康子的意愿,准确地说,她是被拖出那个世界的。作为丈夫,过分热情的悠一,特地借助镝木夫人的力量,将妻子从居住的灼热而宁静的爱之乡,从无一不是透明而自在的领地,拖进了混杂的相对的爱的世界。康子被相对的世界围困了。对于她来说,周围是一堵过去早已熟知的、亲近的、那种讨厌的不可能存在的墙壁。处于此境,方法只有一条,使自己没有任何感觉,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康子在悠一旅行期间,学会了住在新世界的处世术。即使对于自己,她也决然成了一个没有爱的女人。这位精神上变成聋哑人的妻子,乍看起来相当健全,胸前束着时髦的黄格子围裙,伺候丈夫吃早餐。“再来一杯咖啡吧。”她说起话来很轻松。
铃声响了。病室里母亲枕边放着一只银铃。
“好像醒了。”康子说。两人来到病室,康子打开挡雨窗。“哎呀,你回来啦?”南太太问,她没有从枕上抬头。悠一从母亲脸上看到了死,浮肿压抑着那张面孔。
这年九月上旬,也没有刮什么大的台风,当然也有几次台风来,但都从东京外围滑过,没有造成风灾和洪灾。
河田弥一郎极其繁忙。上午去银行。下午开会。董事们聚集在一起商谈如何打入对手公司的销售网。期间,还要和电装公司等承包商谈判,会见访日的法国汽车公司经理,就专利权转让和利率为条件的技术合作进行交涉。夜里,招待银行方面逛红灯区。不仅如此,根据劳动科科长时时得来的情报,由于公司方面的瓦解政策很不得力,致使工会方面乘机扩大争议,发展势力。
河田右边面颊的痉挛越来越厉害。这位仪表严谨的汉子,唯一抒情的弱点威胁着他。绝不低头的德意志傲岸的面庞、端正的鼻子、鼻下明净的沟线、无边眼镜,掩盖在这些道具下面的河田抒情的心在流血,在呻吟。晚上就寝之前,他在床上总要阅读荷尔德林青年时代的诗集一页,就像偷看黄色书籍一般,悄悄朗诵:“我们的最爱永远都不存在,我们仅仅将幻影当做我们的最爱。”这是题为《致大自然》的最后一节。“他是自由的,”这个富裕的单身汉在床铺上呻吟,“仅仅因为年轻英俊,他就认为有权向我吐唾沫。”
那种双重嫉妒使一个上了年纪的男色家之爱变得难于忍耐,令河田孤身难眠。男人对浪荡女人怀有的嫉妒,半老徐娘对妙龄女子怀有的嫉妒,这两者互相交错,再加上所爱者均为同性的奇妙意识,把对于女子、大臣、宰相也甘心忍受的屈辱,扩大成为不可容忍的了。对于河田这样的人物来说,没有什么比男人之间的爱的屈辱,使他的自尊心受到更大伤害的了。
河田想起年轻时,在纽约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饭店的酒吧,曾被往昔一位豪商所诱惑;想起在柏林一次夜总会上和一个熟悉的绅士,一起乘坐他的希斯巴诺·苏莎车到郊外别墅过夜,两个穿燕尾服的男子,不顾车头照进来的灯光,彼此拥抱在一起。他们散发着香水味儿的乌黑的胸膛相互触磨。面临世界性危机的欧洲最后的繁荣,贵妇人和黑人、大使和流氓、国王和美国武打演员等,两两同床共寝的时代……河田还想起那些挺着水鸟般雪白而光亮的前胸的马赛少年水手们,想起在罗马的维亚·维奈特咖啡馆邂逅的美少年,还想起阿尔及利亚的阿拉伯少年阿尔弗雷德·吉米尔·姆萨·扎鲁扎尔。
但是,悠一凌驾于所有这些记忆之上!有时,河田挤出时间会见悠一,河田邀他看电影,他说不想看电影。悠一有时候会一反寻常,一时心血来潮,走着走着突然闯进台球店。河田不打台球。悠一在球台旁边转上三个小时,繁忙的企业家就只好坐在褪色的粉红窗帘下,耐着性子等着自己所爱的人玩到尽兴。河田额头暴出青筋,面颊抖动,心里大喊:
“让我坐在台球店的破椅子上傻等,我可从来没有等过谁啊!我这个人,可以叫客人等上一星期,毫不含糊!”
这世界上的毁灭是各种各样的,河田所预料的是被旁观者看做极尽豪奢的毁灭。
年过半百的河田所祈求的幸福,就是蔑视生活。乍一看,这是最为廉价的幸福,世上过五十岁的男人,都是无意识地工作着,但男色家绝不当工作的奴隶,他们的生活具有强烈的反抗性,一有缝隙,这种感性的世界就会泛滥,寻机淹没男性事业的世界。他认为,王尔德的那句著名的大话,只不过是为失败而感到可惜罢了。
“我把自己的天才全部投入生活,而作品之中只用了自己的才能。”
王尔德不得不这样说。大凡有为的男色家,谁都认为自己心里有某种男性意识,迷恋于此,固守于此。然而,河田所确认的男性的美德,是祖传的十九世纪的勤勉。好一个奇妙的作茧自缚!往昔尚武时代,爱女子被视作娘娘腔行为,即便对于河田来说,背叛自己男性美德的热情,也属于娘娘腔行为。武士和男色家最丑的恶行就是这种小女子气。涵义尽管各色各样,对于武士和男色家,“男性”并非本能的存在,而只能是道德修养的结果。河田担心的毁灭,就是他的道德的毁灭。河田是保守政党的支持者,按理说,这个政党拥护基于既定秩序和异性爱的家族制度,本该是河田的敌对者。但河田支持它,实在也是合乎情理的。
年轻时轻视的德意志一元论、德意志绝对主义,出于意料地深深侵犯了上了岁数的河田,一种突然冒出来的青年人常有的想法,因某种缘故倏忽走向二律背反。他时常爱考虑的是,要么蔑视生活,要么干脆毁灭。他感到,如果不停止对悠一的爱,就无法使自己的“男性”得以恢复。
悠一的影子在他所有的生活领域里摇曳,如同一不小心直视了太阳,视线所移随处都有太阳的影像。河田在悠一不可能进来的经理室里,从开门的响声、电话铃声里,还有从汽车窗户里瞥见的街上年轻人的面孔上,都能感受到悠一的影子。这种影像不过是一种虚像,当他脑里浮现出想和悠一分手的一闪念时,这种空虚越发强烈了。
河田实际上是把他宿命论的空虚和心情的空虚大半混同起来了。他决心分手是基于这样的选择:比起总有一天发现自己心中因热情衰微而感到恐怖,还不如运用残酷手段将热情扼杀为好。在缙绅和名妓排排而坐的晚宴上,连年轻的悠一都感到压力的多数决定原理,摧垮了具有充分抵抗力的河田的傲岸心理。他的那些一系列洒脱的猥亵的言谈,虽然在宴席上一致叫好,但这类长年言不由衷的技艺,如今使得河田自己都感到十分厌恶,这时候,他郁郁寡欢的态度,弄得公司负责张罗宴会的人胆战心寒。他甚至想,要是这样,经理不出面反而会使宴请获得更大实效。但是河田还是讲究礼仪,该他出面的一定出面。
河田处于此种心态时,某天晚上,悠一突然出现在河田家里。正巧碰到河田在家,分手的决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打消,河田的眼睛对着悠一的脸孔看也看不够。这双眼睛时常为疯狂的想象力所警醒,然而如今却为同一种东西所迷醉。神秘的美青年!河田为眼前的神秘而陶醉。照悠一的想法,今夜的来访虽说是一时心血来潮,但这样做实在不像他这个疏于玩弄神秘的人干的。
夜还很浅,河田拉美青年到外面喝酒。这是个不太喧闹的酒吧,自然不属于他们那个道上的,他们去的是有女人的酒吧。
这里,正好遇到四五个同河田相熟的人来喝酒,他们是著名药品公司的经理和董事。经理松村,轻轻眨眨一只眼睛,笑着对坐下来的他们两人扬扬手。
这位年轻的第二代经理松村不过三十岁,风流倜傥,远近闻名。他踌躇满志,而且是个同类。他为自己的恶行而感到自豪。凡是在他的力量控制范围内的人,都要强迫崇尚异端,即便不如此,至少也要使他们容许异端存在,这就是松村的志趣。松村有个循规蹈矩的老秘书,勤勤恳恳,极力要使自己相信同性恋是至高无上的,他认为这个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但现在,却将自己缺乏这种高尚的素质托故于自己的卑贱。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对这类事十分谨慎的河田,领着美青年一出面,对方公司的同僚们公然一边望着他们,一边吃喝。
过了一会儿,河田去洗手间,这时松村不动声色地离开自己座位坐到河田的椅子上,当着悠一左边女招待的面,装作谈公事,豁达地说道:
“哎,南君,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明晚一同吃顿饭怎么样?”
他一本正经地瞧着悠一,一字一句,像下棋子似的郑重地说。悠一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你务必来啊。这样吧,明天晚上五点,我在帝国饭店酒吧等你。”
喧闹的世界,一些机巧的作为自然实行,瞬息结束。当河田回到座位时,松村已经谈笑自若了。
可是,河田灵敏的嗅觉似乎闻到急急踩灭的烟头的香味,他故意装作不知道。这种忍耐实在太痛苦了,如果硬要坚持下去,未免会坏了心情。河田害怕对方觉察,又怕自己受不住而说出不高兴的缘由,所以催促悠一特意向松村热情地打了招呼,火速离开了酒吧。河田来到车子旁边,说还要去附近另外一家酒吧,叫司机等着,然后到下一个酒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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