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感性的密林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2页,共2页

过了几天,一个罗曼蒂克的中年商人,仰慕早已声名远播的悠一,千里迢迢从青森跑到东京来。一个外国人通过洛蒂提供了三套西装,还有外套、鞋子和手表。为了一夜情缘,做得有些过头了,悠一没有答应。还有一个汉子,看到悠一身边的椅子空着,假装喝醉了,坐下来,帽檐儿压得低低的,胳膊肘儿摊开在扶手上,好几次意味深长地捅捅悠一的肋骨。

悠一回家,经常要绕道而行,因为有人暗地里盯梢。

然而,人们还是只晓得他是学生,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经历,更不会知道他已经有了妻子、性格怎样、门牌号码多少。因而,这位美青年的存在,不久就充满一种神秘的气氛。

一天,罗登来了一个专门为男色家看手相的师傅——一个穿戴寒酸的老人——他对悠一的手掌翻来覆去仔细瞧,说道:

“我说你呀,脚踏两只船,腰插两把刀,像个宫本武藏。你那里明明扔下女人不管,任凭她呼天号地,却装做没事儿一般跑到这里来。”

悠一不由微微战栗起来。他亲眼看到了这个“神秘的自己”显得多么浅薄、轻贱。他的神秘在于缺乏一种生活的约束。

……这也难怪,以罗登为中心的世界,只有热带地方的生活,亦即类似遭到流放的殖民地官吏一般的生活。总之,这个世界每一天都充满感性,仅凭感性的暴力维护着秩序。(要说这就是这个种族的政治命运,那么谁又能抗得住呢!)

这里是感性的丛林,密密生长着具有异样黏着力的植物。

在这座密林里迷路的男人,为瘴疠腐蚀,到头来变成一个丑恶的感性的妖怪。谁也别笑话谁,只有程度之差。在男色的世界,人们不由分说被强行拖入感性的泥沼,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任何人都抵挡不了。例如,人们一方面想借助繁忙的职业、研究学问、探讨艺术,试图抓住男人世界的种种上层建筑;一方面作为一个人,又无法抵御感性的洪水拥进房内。谁也忘不了自己的身体总是和这洪水连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和同类之间黏乎乎的亲近感彻底斩断关系。他们反复试图摆脱,然而最后又只能重新握住那只湿漉漉的手,再次回归那黏乎乎的目光。这些本质上不具备家庭生活能力的男人们,只有在表达“你也是同类”的幽暗的眼神里,约略看到家庭灯火的闪烁。

有一天,悠一一早上完第一节课,离下午的课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到大学校园的喷水池边散步。几何图形的小路在草坪之间纵横交错。喷水池背后是一片秋色萧索的树林,随着风向变换,飘起的水珠润湿了草地,那飞扬的水扇时时脱离扇骨扩展开来。阴霾的天空下耸立着大讲堂镶满马赛克的墙壁,老掉牙的都内电车不时打校门外通过,车轮的响声在墙壁间回荡。

一种莫名的严格的亲疏差别,给这个不断感到孤独的青年稍稍附加一层公共的意味。他在大学里,除了和少数几个死气沉沉的同学互相借借笔记之外,没有交其他朋友。这些思想保守的同学,有的艳羡悠一有个俊俏的妻子,有的认真讨论着悠一婚后会不会安分守己。一半议论是击中要害的,他们认为悠一很会玩弄女人。

因此,当美青年冷不丁地被人喊作“阿悠”时,就像一个逃犯被人喊出真名儿一般,心里怦怦直跳。

叫他的是一个学生,他坐在洒落淡淡日光的小路旁边一个藤蔓缠络的石凳之上。这个学生正俯伏在膝头摊开的浩瀚的电工学教科书上。在听到他的叫声之前,悠一没有注意到他。

悠一站住后又有些失悔,本来可以置若罔闻地走过去的。“阿悠!”学生又是一声高叫,随即站起身子。他用两手仔细掸掸裤子上的灰尘,快活的圆脸上溢满青春的朝气。他挺然而立,裤线笔直,看样子,似乎每晚都把裤子慎重地压在枕头底下吧。当他提起裤线,系紧腰带时,悠一瞥见那件炫目的纯白衬衫的大襞褶从上衣里显露出来。

“叫我吗?”悠一只得问他。

“是的,我是铃木,在罗登见过面。”

悠一再次瞧瞧他的脸,想不起来。

“忘了?盯着阿悠的男孩子太多啦。就连那个同少爷一起的孩子,也从远处偷偷打量过你呢。我可没有盯你看过呀。”

“什么事?”

“什么事?这可不像阿悠的话,太粗俗啦。现在我们去玩玩吧。”

“玩玩?”

“还不明白吗?”

两个青年的身体渐渐接近了。

“现在是大白天呀。”

“大白天也有好多可去的地方。”

“那是男人和女人啊。”

“哪里,我带你去。”

“……可我没带钱呀。”

“我有。能和阿悠一块玩,太荣幸啦!”

——悠一当天下午没有上课。不知在哪里挣的钱,年少的学生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驶向青山高树町邻近一处遭受火灾之后荒寥的宅基地,在铃木的指点下,停在一家名为香草的宅子前面。这里只残留一段石墙,还有一座烧毁的大门,通过墙缝可以看到新盖的简易住房的屋顶。走进大门,看到连着门框的古老的房门紧闭着。铃木按了门铃,顺手解开领口,回头望望悠一,微笑着。

不一会儿,细碎的木屐声渐次来到门内,一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问道:“谁呀?”“铃木,请开门!”学生回答。旁门打开了,身穿鲜红运动衫的中年男子,出门迎接他们两个。

院子里的景象很奇妙,踏着走廊上的踏脚石可以走到堂屋和远处的厢房,但是院里的树木几乎全部失去了,泉水干涸,随处生长着茂盛的秋草,看上去宛若一片荒野图。草丛之间,清晰地残留着大火烧过的房屋石基。两个学生走进新建的散发着木材香气的四席半厢房。

“要烧洗澡水吗?”

“不用啦。”

“拿酒吗?”

“不,不要酒。”

“那好。”男子别有意味地嫣然一笑,“那就铺床了,小青年都是急着上床呢。”

他俩在旁边一间小屋子里等着铺床,谁也不吭声。学生问他抽不抽烟,悠一答应抽。铃木将两支香烟含在嘴里点了火,微笑着递给悠一一支。正像透过墙缝看人一样,悠一似乎从这个学生的恶作剧里,窥见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远处雷声殷殷。白天里,临近房间的挡雨窗也紧闭着。

两人应邀一进入闺房,那人就点着枕头边的灯,在隔扇外头说了声“请自便吧”,于是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渐去渐远。履声籍籍,震动着阳光散淡的走廊地板,这是大白天里的声响啊!

学生解开胸前的纽扣,胳膊肘支在被子上抽烟,听到跫音远逝,便像一只年幼的猎犬,猛然弹跳起来。他个子比悠一矮,一下子扑向呆然而立的悠一,对着脖颈狂吻。两个学生站着接吻五六分钟。悠一把手伸进铃木解开的前襟,胸中的心跳越发急促了。两人松开身子,背靠着背三两下就脱光了衣服。

……两个赤条条的青年抱到了一起,都营电车嘎啦嘎啦驶过山坡,不时传来鸡鸣,如在夜间。

然而,挡雨窗的缝隙里,一缕夕阳飘荡着尘埃,阳光透过凝聚在木缝间的树脂,血一般鲜红。一条纤细的光线照射在壁龛花瓶注满污水的水面上。悠一把脸孔埋在学生的头发里,没有搽油的头发散发着洗发水的馨香,令人心情快活。学生的面孔紧紧贴着悠一的胸脯,闭着眼的眼角闪现着微亮的泪痕。

蒙眬中,悠一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接着,远处又响起同样的警笛声,连连驶过三辆消防车。

“又失火了。”他泛起模糊的联想。

“就像当初去公园那天一样……大城市总会有火灾的,总会有罪恶的。想用大火消灭罪恶,是困难的,连神仙都犯愁。抑或大火和罪恶平分秋色吧。所以,罪恶绝不会被大火烧尽,然而无辜却屡屡遭受大火的洗劫。这正是保险公司发财的缘由。为了使我的罪恶纯粹而不遭焚毁,我的无辜不正需要首先闯过这场大火吗?……对于康子我是完全无辜的……我不是曾经为了康子而祈求重生吗?现在呢?”

午后四点钟,两个同学在涩谷车站握手告别,彼此谁也没有感到谁征服了谁。

一回到家,康子就说:

“今天倒是难得早回家呀,晚上一直待在家里吗?”

悠一说是的。当晚,他陪同妻子出去看电影,坐椅很窄,康子依偎在他的肩头上。突然,她一下子闪开来,狗一般警觉地眨着聪敏的眼睛。

“好香呀!你搽了整发香水啦?”

悠一本想否认,转念一想,连忙作了肯定的回答。看起来,康子觉得这不是丈夫身上的香味……甚至也不是女人身上的香味。

宫本武藏(1584—1645),江户初期剑客,名玄信。生于播磨,遍历诸国,创造剑术二刀流。晚年居熊本,长于水墨画,著有《五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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