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性的美,一出手就赌赢了。
悠一在肉欲的视线里游泳。正如女人从男人们当中走过时所感觉的那样,那种视线可以在一瞬之间使人脱光最后一件衣衫。纯熟的品骘的眼神大体不差。过去,俊辅在海边飞沫中见到的舒缓而宽阔的胸廓,俄而变细的洁净而饱满的胴体,修长而劲健的双腿,无与伦比的纯洁而年轻的光裸着的肩膀,再加上纤细而坚挺的眉毛、阴郁的眸子,还有那纯然少年的嘴唇和整齐而洁白的牙齿所构成的美青年的头颅,看起来那种可见部分与不可见部分相互泛起的调和的美,可以说是无可动摇的按照黄金分割比例的绝妙安排。完美的头颅必须连接完美的裸体。美的断片是美的复原图的预感……怪不得嘴巴挑剔的罗登的批评家们也保持沉默。考虑到同伙或在店里服务的少年侍者,他避免说出那种无法形容的赞美的心情。但是,这些目光,将往昔他们爱抚的众多青年中最美的幻影,一起拉到难以描画的悠一裸像的身边来了。这里,飘荡着青年们迷幻不定的裸影,还有那种肉体的温热、那种肉体的熏香、那种声音、那种接吻。然而,他们的幻影,一旦置于悠一裸像身旁,就遽然留下羞怯而消泯。他们的美没有脱离个性的范围,而悠一的美,却杂糅个性于一体而光芒闪耀。
他倚着里面黑暗的墙壁,袖着手默然而坐。他感受众多视线的压力,低着双眼。因而,他的美貌里又平添一种天真的联队旗手的风情。
阿英微带歉意地离开外国人的桌子,来到悠一旁边,身子蹭着他的肩膀。悠一叫他坐下,两人相向而坐,目光不知转向了哪里。点心上来了,悠一挑一大块奶油水果蛋糕毫无顾忌地张开大口吃起来,草莓和奶酪被那洁白的牙齿咬碎了。少年看着他,自己也仿佛亲自尝到了一种吞噬的快感。
“阿英,给老板介绍介绍嘛。”洛蒂说。没办法,少年将悠一介绍给洛蒂。
“请多关照,今后可要常来呀。这里的人都很好。”店主甜言蜜语地说。
不一会儿,阿英去洗手间,这时,一个衣着气派的中年客人走到里边柜台旁算账。脸上浮现一副无法形容的孩子气,这是一个幽闭的孩子的表情。尤其是眼皮浮肿,面颊带着浓重的乳臭。可是一见到悠一,眼睛里鲜明的青春的欲望背叛了那种拙劣的伪饰。他想扶住墙壁,手却落到了悠一的肩上。
“哎呀,太失礼啦。”
客人说着,马上放开手。但是说话和松手之间有着一瞬的迟疑,也许可以说是一种探索。这种言语和动作间微小的令人不快的脱离,在美青年的肩头留下一个轻轻的印记。客人再次回头望了望,像逃跑的狐狸一般,朝着悠一的面孔瞟了一眼走开了。
少年从洗手间回来,悠一把这事讲了一遍。阿英吃惊地说:
“什么?已经来啦?好快嘛。阿悠你呀,被那家伙盯上啦!”
悠一还是悠一,使他惊讶的是,这种装模作样的店和那座公园完全一样,都需要一种敏感的手续。
这时,一个皮肤浅黑的长着酒窝的小个子青年,挽着一个秀丽的外国人走进店里。青年是最近才出道的芭蕾舞演员,外国人是他的法国人师傅。他们在战争结束后就互相认识。青年今天的名声大多仰仗这位师傅。这个一头金发、开朗的法国人数十年来一直和比他年轻二十岁的朋友住在一起。据说他一喝醉酒,就开始表演他的拿手好戏,即爬到屋顶上下蛋。这只金发母鸡,吩咐弟子拿着笊篱在屋檐下面等着,把观众召集在月光明亮的庭院内,自己学着母鸡的动作,顺着梯子爬上屋顶,一撅屁股,一拍翅膀,再尖叫一声,于是就有一个鸡蛋滚落到笊篱中。再拍击翅膀,再发一声尖叫,第二个鸡蛋滚落下来。一连掉下四个鸡蛋。客人们捧腹大笑,拍手欢呼。等到宴会结束,把客人送到大门口,看到从主人的裤腿里滚出来一个鸡蛋,掉在石阶上打碎了,这是忘记下的第五个鸡蛋。这只“鸡”的直肠里能装下五个鸡蛋。阅历肤浅的人,是不可能有这样高超的技艺的。
听了这段话,悠一大笑起来。笑罢,他又负疚般地沉默了。接着问那少年:
“那外国人和芭蕾舞演员交往有好几年了吧?”
“听说前后有四年了。”
“四年。”
悠一想象着同桌子对面的少年相隔四年岁月会是什么样子。他确确实实预感到这四年里绝不会再有前天夜里的那种欢喜,那么这说明什么呢?
男人的肉体起伏似平原,一望无边,不像女人的肉体那样,每次散步都能感受新发现小泉的惊喜,再深入进去就会看到美丽晶莹的矿石的洞穴。它是单一的外表,纯粹可视的美的体现。一旦将一切爱欲赌进最初热烈的好奇心之中,随后的爱情只有一种可能——不是埋没于精神,就是轻轻滑向其他肉体。悠一尽管只有一次体验,但他感到自己心里已经有权作如下的推论了。
“假如只有初夜我的爱才能得到完美的展现,那么其后重复拙劣的模仿,只能是对自己和对方两个人的背叛。不能用对方的诚实衡量我的诚实,应该相反。抑或我的诚实会使我和不断变换的对手连续度过无限个初夜,然而我的爱只能是一次性的,它是贯穿无数初夜欢喜中的一条经线,不管对谁都是不变的强烈侮辱般的一次性的爱。”
美青年把对康子的人工的爱和此种爱相比较,哪一种爱都不能使他得到安息,而只会使他焦躁不安。他被孤独所袭击。
阿英看到悠一沉默不语,便茫然地瞧着对过桌边一对年龄相仿的青年。他们背靠背坐着。看样子,他们深切感到自己这种难以预料的关系,互相肩并肩、手挽手,似乎在拼命抵御着这种不安。一种预见明日就要死去的战友般的友情,将他俩紧紧联结在一起。其中一个再也忍不住了,亲吻了一下对方的脖颈。不久,两个人急急出去了,刚剃的爽洁的颈项并列着。
阿英的双排扣格子呢西装上,打着柠檬黄的领带,张着嘴目送着他们。他的眉毛、眼睛,还有那男偶一般的嘴唇,都被悠一的嘴唇一一光顾了。他看着,“看”这种行为多么残酷!少年的身体上的角角落落,就连背上的小黑痣,对于悠一来说都不生疏。这座单纯的美丽房屋的结构,他只进去过一次就全都记住了:哪里有花瓶,哪里有书架。而且可以肯定,这花瓶和书架永远不会改换位置,直到这间屋子腐朽倒塌为止。
少年看到了他的冷淡的目光,在桌子下面紧紧握住他的手。悠一为一种残忍的心情所驱使,一下子甩开了。他多少意识到了这种残酷。悠一那种被妻子强迫之后黯淡而痛苦的心情,使他向往一个具有爱的权利的人所持有的一种愉快的残酷的薄情……于是,少年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阿悠如今什么心情我全知道啊。”他说,“你已经对我厌倦了吧?”
悠一连忙否认,阿英仿佛要证明比这位年长的朋友更有经验似的,用颇为老成的断定的口气说道:
“打从阿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个道上的人,不知为什么,几乎都是一次性的。我也习惯了,死心啦……不过,我希望阿悠一辈子做我的哥哥,你是我第一个对象,我一生都感到自豪呢……可不要忘了我呀!”
悠一被他撒娇般的哀诉感动了,觉得有些对不起。
他的眼里也噙满泪水。他从桌子下面再次摸到少年的手,亲切地握着。
这时,大门开了,三个外国人走进来。其中一人的面孔悠一还记得,是结婚典礼时从对过楼里出来的那个瘦瘦的男人。他的西服变了,但依然系着水滴花纹的领结。他用老鹰一般的目光环顾着店里,显得有些醉意。两手拍得山响,连连叫道:
“阿英!阿英!”
快活甜润的嗓音震动了墙壁。
少年低着头,不愿露出脸来。接着职业般老练地咂咂舌头。
“呸!今晚我说过不到这儿来的呀。”
洛蒂天蓝色的上装前襟一闪动,身子伏在桌子上,低声地怂恿阿英:
“阿英,快去吧,少爷来啦。”
场上的空气惨淡起来。
洛蒂的声音里含有的强迫似的哀诉,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惨淡的气氛。悠一很为刚才自己的眼泪而失悔。少年迅疾瞥了洛蒂一眼,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动作站立起来。
决定性的瞬间,往往对于治疗心里的内伤像医药般灵验。悠一如今可以毫无痛苦地看着阿英了,他为自己感到骄傲。少年和悠一的目光很不自然地碰到一起了。他们想巧妙地修正一下分别的瞬间,试图调整两人视线的焦点,但都没有成功。少年离去了,悠一把眼睛移向别处,他发现一位青年优美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他的内心一片明净,犹如一只蝴蝶款款飞向那双眼睛。
那青年背靠对过的墙壁站立,穿着粗布作业裤和深蓝色上装,系着胭脂红的领带,看起来要比悠一小一两岁。富有流动感的眉毛和浓密的波浪形的头发,更使他的脸孔别有一番潇洒的情趣。他的眼神像扑克牌梅花j里的骑士像,忧郁地忽闪着,不住地向悠一这边递眼色。
“他是谁?”
“他是阿滋,中野地区干货店老板的儿子。倒是个俊男哩,叫他过来吗?”
洛蒂说着,打了个招呼,那位民间王子飘然离开了椅子。他一眼发现悠一正掏出烟来,于是灵巧地擦着了火柴,用掌心护着走了过来。那火影透过手掌,发出玛瑙般的光亮。这使得悠一联想起他那操劳一生的父亲遗传下来的一双朴实的大手。
来往于这家店的顾客,身份的转变实在微妙。从第二天起,悠一就被唤作“阿悠”了。比起其他顾客,罗登更把悠一看做一位重要的朋友。自从悠一进店那天起,罗登的客人骤然增加,大家不约而同地谈论着这位新面孔。
第三天,又发生一件事情,进一步抬高了悠一的声价,阿滋剃了和尚头来到店里。原来昨夜他和悠一同床共枕,十分快活,他打算用这一头美丽的浓发作为对悠一守身的信物,毫不可惜地剃掉了。
一桩桩侠义事件在这个社会里迅速传扬。大凡秘密结社,其特征就是不能将消息传到外面世界上去的。一旦进入这个社会的内部,面对惊人的传播力,是不可能保有一点儿闺房秘事的。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平时百分之九十的话题,都是露骨地报告着自己和别人的闺房消息。
随着见闻的增加,悠一被这个社会出乎意料的广大惊呆了。
这个社会,白天里大家都穿着隐身衣而伫立于社会之中。什么友情、同志之爱、博爱、师徒之爱,什么共同经营、助手、经济人、书生、老板、伙计,什么兄弟、堂兄弟、伯侄,什么秘书、拎提包的、司机……还有种种繁杂的职务和地位,什么经理、演员、歌手、作家、画家、音乐家,还有那些趾高气扬的教授、公司职员、学生等等,整个男人世界一律穿着隐身衣而站立着。
他们向往无限幸福的世界,由共同的可诅咒的利害结合在一起,梦想着一个单纯的公理。他们巴望男人应该爱男人这条公理,有朝一日能推翻男人应该爱女人这条古老的公理。他们坚强的忍耐力,看来只有犹太民族与之相匹敌。对于一种被侮辱的观念的那种异常执著的程度,也只有这个种族和犹太人颇为相似。这个种族的感情,于战时,产生了狂热的英雄主义;于战后,暗暗怀抱一种颓废代表者的矜持,乱中取利,在龟裂的土地上培育了一小片黯淡的紫堇花丛。
在这个全是男人的世界,却投射下来一个女人的巨大身影。所有的人都隐身于这个看不见的女人的身影之中,有的向影子挑战,有的仔细观察,有的经过抵抗而败北,还有的一开始就阿谀奉承。悠一相信自己是个例外。接着,他庆幸这个例外,他打算努力当好这个例外者。他要极力制止这个奇怪的影子的影响,使之停留于一些无关大局的琐末细事上。例如,频繁地照镜子,街头玻璃橱窗映出自己的身影,也要忍不住回头看一看等小习惯;还有,看戏中间换场时有事无事都要到走廊上转一转等小毛病……说起来,这些也都是一个正常的青年常有的习性。
有一天,悠一在剧场的走廊上看到在这个圈子里颇有名气的歌手,已经娶了妻子。他具有一副男子汉的风貌和身姿。从事多种职业之余,还在自家的场地上练习拳击。他有条件凭借一副甜润的歌喉,引得女孩子喧闹不已。眼下,正有四五个闺阁小姐似的女子围着他团团打转。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跟他打招呼,看样子是他的同学,歌手猝然拽住那人的手,紧紧相握,(简直就像打架似的)接着又甩开右手,重重地拍一下对方的肩膀。那位严谨而瘦削的男子微微晃动着身子。小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暗窃笑。
悠一看在眼里,这番情景刺伤了他的心。这和以前在公园看到的那些丑态百出、勾肩搭背、扭着大屁股走路的同类正好形成对比,这就使得他们隐蔽的相似的原形显影般地浮现出来。这些都仿佛触动了悠一心中的某种不快的情绪。一个唯心论者,会把这称作“命运”。这位歌手对于女人们的一番虚空的矫情媚态,那将整个生活作为赌注、竭尽全力、使得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紧张起来的“男性”的演技,暗含着浸透泪水的心酸,令人目不忍睹。
……其后,“阿悠”不断应约出面,被迫去献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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