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黄昏看到的远火的效能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2页,共2页

不一会儿过了下班的时间,可是大楼的窗户依然通明。开往市中心的电车在灯光里穿行。行人稀少,街树幽暗。可以看见公园里黑森森的静谧的林木。到达公园前站,悠一抢先下车。还好,下车的人很多,那男人殿后。悠一和其他人一起穿过马路,进入公园对面角落一家小书店。一面装着阅读杂志,一面窥视公园方向。男人在面对行人道的厕所前转悠,明显地在寻找悠一。

悠一看到那男子不一会儿进了厕所,他马上走出书店,穿过无数汽车的洪流,快步过了马路。厕所前面是幽暗的树荫,但是,那里仿佛有着轻快而杂沓的脚步、隐蔽的热闹,或者说有一种看不见的正在举行集会的气氛。就像一般宴会,虽然门窗紧闭,但却能微微感知悄然流泻的音乐、餐具碰撞的响声,以及拔掉酒瓶塞子的声音。但是,那里是飘散污秽之气的厕所,而且悠一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他进入厕所阴湿而黑暗的灯下,这个圈子里的人管这里叫“办事处”——这种办事处举其著名者,东京有四五个之多——这个名称来自办事的默契:眼神代替身份材料,一个小动作代替方式,交换暗号代替电话。这种阴暗沉默的办事处里的日常事务,映入悠一的眼里。然而,这并不是说他看到了什么。那里有将近十个男人,但这个时刻不该有这么多。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他们一同看着悠一的脸。一刹那,众多的眼睛发光了,众多的眼睛嫉妒地看着。这位美青年恐怖地颤抖着,他似乎要被这些眼睛撕裂开来。他感到惶惑不安。可是,那些男子的动作很有秩序。他们被互相牵制的力量所左右,因而可以省却超乎寻常的速度。他们像一团泡在水里的水藻,徐徐胀大开来。

悠一由厕所的侧门逃出来,进入公园八角金盘的浓荫里。一看,眼前的人行道上随处是香烟的火光。

白天和傍晚在公园僻静的小路上挽手散步的恋人们,数小时之后,这小路完全派上另外的用场,这是他们做梦都无法想象的。也就是说,公园改换了一种面貌,显现出白天掩盖着的异样的半边脸孔。正如沙翁戏剧最后一幕所说,人们宴飨的场所到夜半时刻,就为妖魔的宴飨让出地点来。白天里,白领恋人们坐下来喁喁情话的展望台,到夜里可以说变成了“比武台”;本来是远足的小学生争先恐后跑跑跳跳登上的阴暗的石阶,这时取名为“男人的入口”;公园后面高大树木下的道路,这时以“初会之路”命之。所有这些都是夜间的名称。由于没有特别取缔法,当地警察弃置不管,他们很熟悉这些名称。伦敦、巴黎的公园也是充当这样的用途,这当然是因为实际上的便利,但这种旨在服务于多数人的公共场所,也滋润了少数人的利益,这倒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施恩现象。h公园一角自大正时期辟为练兵场时候起,就成为这类人聚集的著名场所。

悠一站在他自己所不熟悉的这条“初会之路”的一端,他沿着这条路反方向而行。同类们有的站在树荫里,有的像水族馆的鱼一样慢慢腾腾踱着步子。

这些被一种渴望、选择、追求、欣慰、叹息、梦想、彷徨、习惯的麻药所麻醉,并沉迷于一种情念、美学的痼疾而变得丑恶的肉欲的群体,依靠幽暗的路灯的微光,互相交换着悲凉而凝滞的视线。夜间睁开着的几多渴求的眼睛,注视着,流动着。小路拐弯之处相互交肩而过的手臂、肩膀、一闪即逝的目光,似夜风拂动树梢,缓缓地来来往往。又在同一个地方交肩而过,这回投过来的是一瞥锐利的检验的视线……

分不清是树林里漏泄的月光还是灯火,斑驳明丽的草丛里到处是虫鸣。虫的声音和黑暗里随处明灭的香烟的光亮,加深了这种情念上的窒息般的沉默。公园内外不时疾驰而逝的汽车的头灯,摇动了巨大的树影。这时,伫立于树影里一直看不见的男人的身影,转瞬间猛然浮现出来。“这些都是我的同类!”悠一边走边想,“这类人虽然阶级、职业、年龄、美丑各异,但同一种情念,可以使得他们的私处互相结合。这是什么样的纽带啊!这些男人现在没有必要一起睡觉。我们天生就睡在一起了。互相憎恶,互相嫉妒,互相蔑视,而又互相温存,互相施以些微的爱。看,走在那边的男人的脚步如何?他忸怩作态,双肩紧缩,摇头摆尾,走路像蛇行。那是我的同类,比起父母、兄弟和妻子还要亲近的同类!”——绝望是一种安息。美青年的忧郁有些减轻了。这是因为,如此众多的同类中,没有发现一个比自己更美貌。“可是刚才那个穿夹克的男子哪儿去了?他还在厕所里吗?我慌慌张张逃脱了,也把他给放掉了。站在那边树荫里的是他吗?”

他有一种盲目的恐怖:要是见到那个男人必须跟他睡觉。他又泛起这种盲目的恐怖感来。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点上一支烟。这时,走来一个青年,没有点火,他掏出恐怕是故意掐灭的香烟说道:

“对不起,借个火。”

这是一个穿着一身精心缝制的灰色双排扣西服、年龄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一条轻柔、美观而富于情趣的领带……悠一默默递过香烟。青年面孔狭长,五官整齐。悠一仔细瞧着那张脸,不由战栗起来。青年绷满血管的手臂,眼角深深的皱纹,看来是个远远超过四十岁的人。眉毛经过眉笔认真地修饰,白粉像假面具一般掩盖着衰老的皮肤。过长的睫毛似乎也不是天生的。

老青年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像要跟悠一说些什么。可是悠一转身走开了。他出于对对方的怜惜,尽量放慢脚步,免得像逃开一样。这时候,似乎一直跟过来的那帮人忽然活跃起来。不止四五个,他们三三两两无意似的转换了步伐。悠一发现其中一人明显就是那个穿夹克的男子。他默默加快了脚步。然而,这些无言的赞美者或前或后,都在窥视这位美青年的侧影。

来到那段石阶旁,既不熟悉地理,又不知其夜间名称的悠一,心想上了石阶总会有地方可逃吧。月光如水,照耀着石阶的顶端。他在登石阶的时候,碰巧有一个人影正吹着口哨走下来。这是一位穿着紧身白毛衣的少年。悠一认出他来了,就是宾馆的那个侍者。

“哦,小哥哥。”

他不由向悠一伸出了手。排列不整齐的石阶使得少年摇晃了一下,悠一扶住他那柔软而饱满的身子。这种戏剧式的会面使他大为感动。

“还记得吗?”少年问。

“记得。”悠一回答。他没有说出婚礼那天看见他的痛苦的记忆。两人互相握手。悠一感觉出少年小手指上戒指的棘刺,这使他忽然想起学生时代披在他肩膀上的浴巾锐利的纤维。两人手挽手跑出公园。悠一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不知不觉拉着少年走上恋人们夜间闲逛的小道。

“为何这么奔跑?”

少年气喘吁吁地问。悠一红着脸站住了。

“没什么好怕的,小哥哥还不习惯啊。”

少年又一次说道。

其后,两人在一家特殊服务的宾馆的一间房间里度过了三个小时。这对于悠一来说,好像是在灼热的瀑布里洗浴。他挣脱一切人工的羁绊,陶醉于灵魂赤裸的这三小时之间。赤裸的肉体的快乐又能如何?当灵魂扔掉重负、赤裸着的一瞬间,悠一官能上感觉到的那种澄明而剧烈的喜悦,几乎不给肉体留驻的余地。

但是,要正确加以判断的话,与其说是悠一买下少年,不如说是少年买下了悠一。或者是巧妙的卖主买下了拙劣的买主。侍者的精妙技艺使得悠一作出壮烈的表演。霓虹灯通过窗帷看起来好似火灾。在烈焰的映照中浮起一双盾牌,浮起悠一丰满的男人的胸脯。夜间所没有的冷气不时刺激着他的敏感的体质,使得这胸脯上好几处出现荨麻疹似的红斑。少年叹了口气,他亲吻着一个个红斑。

——侍者坐在床上一边穿短裤一边问:

“下次何时能再见?”

明天,悠一和俊辅有约会。

“后天可以,最好不去公园。”

“可不是嘛,我们没有那个必要了。今晚第一次见到了打从孩童时代一直向往的人。像哥哥你这样帅的人真的没见过。简直像神仙。好吧,拜托啦,可不能丢下我呀。”

少年用他那柔嫩的脖颈蹭着悠一的肩头。悠一的指尖儿抚摸着他的脖颈,闭上了眼睛。这时,他在品味着一种预感,不久自己将把这位最初的伙伴丢弃。

“后天九点,店里一打烊就去。这附近有一家那类人集中的咖啡馆。虽说像俱乐部,但一般人也一无所知地进来喝咖啡。所以,哥哥可以来。我给您画张地图。”

他从裤兜里掏出笔记本,舔着铅笔尖儿画了一张蹩脚的地图。悠一看到少年的颈项上有一小撮旋毛。

“好啦,一看就知道。哦,我的名字叫阿英,哥哥呢?”

“阿悠。”

“好名字。”

对于这种恭维话,悠一有点儿不爱听。他感到惊奇,少年远比自己更沉着冷静。

——两人在街角分手。悠一刚好赶上末班电车回到家中。母亲和康子都没有问他到哪儿去了。悠一躺在康子身旁的床上,第一次感到安息。他已经可以避免什么了。他为一种奇妙的恶意的喜悦所驱使,将自己比作结束愉快的假日又回到日常工作里来的娼妓。

然而,这种游戏的寓意里,含有比他所想象的更深的意味。康子这位谨慎、柔弱的妻子,到头来所能给予丈夫的与其说是一种不测的影响,即最初的浸润,毋宁说是浸润的某种预感。

“较之躺在那个少年身旁的我的肉体,”悠一想,“如今躺在康子身旁的我的肉体是多么廉价!康子不是委身于我,而是我委身于康子。这是无偿的。我是个‘不要报酬的娼妓’!”

这种自甘堕落的思想,不像以前那样使他感到痛苦,说来说去,而是给他一种愉快。因为太疲劳,他很快睡着了,就像一个慵懒的娼妓。

即都营电车,东京都交通局经营的电车。

岐阜县种植的品质优良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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