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子已经习惯了,现在她来玩,碰到俊辅坐在庭院的藤椅上休息,甚至能若无其事地坐在他的膝盖上。这使俊辅很开心。
正好是夏天。整个上午,俊辅都谢绝客人来访。心情好的时候,这段时间就工作。要是没心思做事,就写信,或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树荫底下,躺着看书。要么就把读了一半的书覆盖在膝盖上,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或者摇铃叫女佣送茶来。假如因故夜间没有睡好觉,他就将毛毯从膝头盖到胸脯,眯瞪一会儿。岁数毕竟过了还历又五个年头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称作有趣的事了。他也不特别奉行什么兴趣主义。对于俊辅来说,什么样的事情有趣,无论是对他本人还是别人,客观上他都缺乏判断的标准。这种客观性认识的极端欠缺,以及与所有外界和内部的完全不正常的扭曲关系,所有这些都给他老年的作品不断带来新鲜感和活力,同时又要求在作品中作出牺牲。就是说,人物性格的冲突产生的戏剧性事件、谐谑的描写、性格塑造本身的追求,还有环境和人物之间的矛盾等,这些小说的真正要素都要作出牺牲。因此,有两三位极为吝啬的批评家犯起踌躇,他们考虑眼下该不该理直气壮地称他为文豪。
藤椅上的毛毯长长地铺展着,康子坐在俊辅用毛毯包裹的大腿上。她很重。俊辅本打算说个笑话,挑逗挑逗她,可他还是沉默了。聒噪的蝉声加深了这种沉默。
俊辅的右膝时时感到剧烈的神经痛。发作之前,深处就有一种朦胧的隐痛。年老了膝盖骨变脆,岂能长久承受一个少女温热肉体的重量?然而,俊辅却忍受着渐渐加剧的疼痛,他的表情里浮现出一种狡黠的快感。
俊辅终于开口了:
“我的膝盖有点儿疼啊,康子。我要挪挪腿,你坐到那儿去吧。”
康子带着一副一本正经的眼神,迟疑地看了看俊辅,俊辅笑了。康子对他有些轻蔑。
老作家明白这种轻蔑的意思,他坐起来,从后头抱着康子的肩膀,用手托着女人的下巴颏,使她扬起头来,亲亲她的嘴唇。他例行公事般地草草应付完这一切之后,右膝感到剧烈的疼痛。他只好又躺下了。当他抬眼环视四周的时候,康子已经消失了踪影。
其后一周之间,都没有康子的消息。俊辅散步时到康子家看了。知道她和两三个同学一起到伊豆半岛南端附近的一个海滨温泉地旅行去了。俊辅随手记下那家旅馆的名字,一回到家就忙着做旅行的准备。俊辅手头有一部被反复催促的书稿,这正好可以当做他突然要作一次盛夏单独旅行的借口。
为了躲过暑热,他订了早晨出发的火车票,可他麻布白色西服的背部,还是被汗水浸湿了。他喝了一口水壶里的热茶,将干瘦得像竹片一般纤细的手插进衣袋,掏出全集内容的样本,无聊地翻看着。这是前来送行的某大出版社职员才交给他的。
这次的《桧俊辅全集》是他第三次出全集。第一次出全集,是他四十五岁时候编纂的。
“那个时候的我,”俊辅思考起来,“已经瞧不起世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作品,那些作品只是反映安定、完善,在某种意义上被认为是具有先见之明的所谓圆熟的化身,而自己一味陶醉于一种愚行之中。愚行没有任何意义。愚行和我的作品无缘。愚行和我的精神、我的思想之间也无缘。我的作品绝对不是一种愚行。因此,我自己的愚行里有着不借助于思想辩护的矜持。为了使思想变得纯粹,我从自己所实行的愚行中,排除了足以形成思想的精神的作用。当然,肉欲不是唯一的动机。我的愚行同精神和肉体格格不入,只是具有一种模糊的抽象性,这种抽象性威胁我的借口只能说是非人性的。而且现在依然如此。六十六岁的现在还是这样……”
他苦笑着,一边紧紧盯着印在书稿封面上的自己的肖像照片。
这是一帧丑陋的老人的照片。当然,要想找出社会上被人们称为“精神美”的那种可疑的所谓美点来,也并不困难。宽阔的前额、清癯而瘦削的面颊、显现着贪欲的大嘴、固执的下巴,所有的构件,从精神上看起来,都十分明显地带有长期劳动留下的痕迹。但是,这与其说是精神所构筑的面孔,毋宁说是被精神蛀蚀的面孔。这面孔有着精神的某种过剩,有着精神的某种过度暴露。就像公开说到耻部时的面孔是丑陋的那样,俊辅的丑陋犹如失去了隐藏耻部能力的精神衰落的裸体,有着一种忌讳直视的东西。
遭受现代知性享乐的毒害,人性的趣味被向往个性的趣味所置换,美的观念失去了普遍性。那些通过强盗般赤裸裸的暴行斩断伦理和美的媾和的英雄们,不论如何说俊辅的风貌怎么漂亮,那也只能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不管怎么说,封面上这位老丑的风貌印得十分亮丽惹眼,但封底上十几位知名人士写的各类广告词,却同封面的照片形成了奇怪的对照。这些精神界的领袖人物,就像一群秃头鹦鹉,随时可以听命到任何场合去歌功颂德一番。他们异口同声赞扬俊辅的作品具有一种无可名状的不安的美。例如,某知名评论家,就是那位著名的桧氏文学研究家,他对这全部二十卷作品作了如下的概括:
“这众多的作品像骤雨一般浇灌着我们的灵魂。这是因真情而写就,因不虔诚而成书。桧氏坦白说:他自己如果没有不虔诚的才能,就会一边写作一边销毁,就不会有这些累累死尸曝露在众人面前。
“桧俊辅先生的作品,描写不测、不安、不吉——不幸、不伦、不轨——等所有负数的美。以一个时代作为背景时,必定用其颓唐期;以一种恋爱作为素材时,其重点必置于失望和倦怠的姿态之上。总是以一种健康而旺盛的姿态被描写的,只能是像流行于热带城市的瘟疫一般的人们心里猖獗的孤独感。大凡人的强烈的憎恶、嫉妒、怨恨,以及热情的种种表象,似乎都与他无关。尽管如此,那热情的尸体所保有的一脉温馨,较之生活燃烧的时期,反而更能说明生命本质的价值。
“冷感之中有着敏锐的感觉的战栗,不伦之中有着濒于危殆的伦理感,冷感之中展现着豪迈的动摇。为了追溯这种反论的来龙去脉,其文体编织得何等巧妙!这种文体可以说是《新古今集》的风格,洛可可的风格。这是存在于语言真正意味中的‘人工的’文体。既非思想的衣裳,也不是主题的假面,而是衣裳只是为了衣裳的文体。这其中具有同所谓裸体文体相对峙的因素,犹如帕台农神庙博风上的女神像,又似帕奥涅斯所作的奈基像身上缠绵优美的衣服的襞褶。流动的襞褶,飞翔的襞褶!这不仅仅是迎合肉体的运动而从属之的流线的集合,而是自体流动、自体飞翔的襞褶……”
读着读着,俊辅的嘴角浮现了焦灼的微笑。他自言自语道:
“完全不明白。简直文不对题。这难道不是一份凭空捏造、辞章华丽的追悼文吗?打了二十年交道,简直是傻瓜一个!”
他转向二等车车窗外广阔的风景。海出现了。渔船扬帆驶向海面。仿佛意识到被众多的目光注视着一般,尚未十分鼓胀的白帆,坠挂在桅杆上,显现着忧戚的媚态。这时候,桅杆下面,砉然闪现一道炫目的亮光。火车倏忽擦过一排排夏阳辉映的红松林,钻进山洞。
“哦,那一瞬的闪光,兴许就是镜子的反射。”俊辅想象着,“渔船上说不定是位渔家女,她正在化妆吧?也许那手镜握在一个被太阳晒黑的勇敢的女子手里,像出卖她的秘密一样,时时对着过往列车上的乘客暗送秋波吧?”
这诗一般的联想,转移到渔家女的脸上。一看,那是康子的脸。这位老艺术家汗流津津的干瘦的身躯,不由得战栗起来。
……那女子不正是康子吗?
“大凡人的强烈的憎恶、嫉妒、怨恨,以及热情的种种表象,似乎都与他无关。”
胡说!胡说!胡说!
艺术家不得不伪装真情,和普通人不得不伪装真情,两者的目的可以说恰恰相反。艺术家为显示而伪装,普通人为隐蔽而伪装。
不屑于素朴而恬淡的告白,另一个结果是,桧俊辅受到了那些主张社会科学和艺术相一致的一帮人的诘难。但是,犹如轻歌舞剧中的舞女撩开裙裾闪露一下大腿一样,在作品最后也要表明一下“明朗的未来”,从而确定思想的存在。他对于这种愚蠢而虚假的做法,理所当然地不加理会。这是因为,俊辅对于生活和艺术的看法,本来就存在一种招致“思想不孕症”的因素。
我们称之为思想的这种东西,不是事前产生的,而是事后产生的。这思想一般作为因偶然冲动而犯罪的人的辩护者身份出场。辩护人赋予其行为某种意义和理论,以必然替代偶然,以意志置换冲动。思想虽然不能给撞在电线杆上的盲人治伤,但至少有能力证明受伤的缘由不是因为盲目,而是因为电线杆子。每一个行为都跟着一个事后的理论,于是理论成为体系,而人——行为的主体却明显地变成了行为的可能性。他具有思想。他将纸屑扔到大街上。他是因思想而将纸屑扔到大街上的。这样一来,思想可以凭借自身的力量无限扩大范围,而思想持有者就成了思想牢笼里的囚犯。
俊辅将愚行和思想严格区分开来。其结果,他的愚行就成了无法救赎的罪恶。作品中不断遭到排斥的愚行的亡灵,每日每夜都在威胁他。三次失败的婚姻,在作品里没有丝毫表现。青年时代以来,俊辅的生活就是一连串的挫折、误算和失败。
和憎恶无关?胡说!和嫉妒无关?胡说!
同他作品里飘荡的玲珑的情念相反,俊辅的生活就是不断地憎恶,不断地嫉妒。三次婚姻的挫折,以后十多次不像样子的恋爱结果……致使他对于女人产生了无尽的憎恨和恼怒。然而,这位老作家从来都不把这种憎恶写到作品里去。可见,这是多么谦虚、多么傲慢的行为啊!
他作品中出现的许多女子,在读者眼里,男的不用说,即便是女人也会感到出奇的清净。一位好事的比较文学研究家,曾经将这些女主人公和埃德加·爱伦·坡笔下的超自然的女主人公加以比较。也就是和丽姬亚、贝蕾妮丝、莫雷娜、阿弗洛狄特侯爵夫人等相对照。结果,毋宁说她们具有大理石一般的肉体。她们那种易于倦怠的恋情,犹如午后的阳光照射雕像投下的模糊的影子。俊辅害怕赋予自己作品中的女主人公以感性。
某位好心的评论家指斥俊辅是一个永远的女权主义者。这种说法实在太天真了。
第一任妻子是小偷,在两年无聊的婚后生活中,她巧妙地盗卖了一套冬装、三双鞋子、两件夹衫的呢料和一架蔡司照相机。她离家时把宝石缝进衬领和腰带中带走了。俊辅家本是名门望族。
第二任妻子是疯子,睡眠时老觉得丈夫要杀自己。她受这种强迫症的折磨,睡不着觉,精神越发不安。一天,俊辅打外面回来,闻到一股异味。妻子站在门口拦住丈夫,不让他进入室内。
“让我进去,怎么有一种怪味?”
“现在不行,我干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事?”
“你整天外出,想必有了情人。我把你的女人衣服剥下来,眼下正在焚烧呢。好开心哪!”
他推开她进去,看到波斯地毯上散落着一块块烧得通红的煤炭,正在冒烟。妻子再次走到火炉旁,以一种十分沉静的态度,一手挽着袖口,用小铲子将燃着的煤炭铲到地毯上。俊辅慌忙制止她,妻子激烈地反抗,犹如一只被捕捉的猛禽,用尽力气拼死抵抗。她全身的肌肉都凝结到一起了。
第三任妻子倒是始终跟着他。这个淫荡的女子,使俊辅遍尝了作为一个丈夫的各种苦恼。他清清楚楚记得痛苦产生的最初的那个早晨。
办完那件事儿,俊辅当然还要继续工作,所以晚上九点暂时同妻子睡一会儿,然后将妻子留在卧室,自己到楼上的书房,一直工作到早晨三四点钟。这回就在书房的小床上躺一躺。他严格执行这个工作日程,从头一天晚上到翌日早晨十点光景,俊辅和妻子都不碰面。
这是一个夏天的深夜,他为一种非同寻常的情意所动,想惊吓一下妻子的安睡,然而,对于工作的坚韧的毅力,制止了这种恶作剧的打算。那个早上,他为了惩罚自己,坚持工作到接近五点。他没有了睡意,心想,妻子肯定还在睡觉。于是他蹑手蹑脚下了楼,打开卧室的门一看,妻子不见了。
这一刹那的时间,俊辅自然感到发生了某种事了。这多半是他反省的结果:他自己之所以执拗地坚守那个日程,不过是预感到要出事,因而感到害怕的缘故。
然而这种担心立即得到纠正。妻子也许像平时一样,内衣外面披着黑天鹅绒斗篷,去厕所了。他等着。妻子还是没有回来。
坐立不安的俊辅,顺着走廊走向楼下的厕所。这时,透过厨房的窗户,他发现妻子披着黑斗篷,胳膊肘儿支撑在饭桌上。天色未明。那朦胧的黑影看不清是坐在椅子上,还是跪在地面上。俊辅躲在走廊厚厚的丝绸幔子后头,窥探着。
这时候,距离厨房门十来米远的后门口,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传来低低的口哨声。此刻正是来送牛奶的时分。
各处院子里孤独的狗叫起来了。送奶员穿着运动鞋。后门到厨房的石板地面,被昨晚的雨打湿了。他们因劳动而发热的身体,蓝色的短袖衫里露出的膀子,蹭着湿漉漉的八角金盘的叶子,脚底感受着路石的寒冷,急匆匆到来了吧?他们那清亮的口哨声,是来自一张张年轻人的嘴唇沐浴着的清晨爽洁的空气的吧。
妻子站起身,敞开厨房的门。早晨的微暗之中站立着一个黯淡的人影,可以朦胧地看到笑着的雪白的牙齿以及蓝色的短袖衫。晨风吹进来,轻轻摇动着帷幔下边沉重的穗子。
“辛苦啦。”
妻子说着,她接过两瓶牛奶,响起了瓶子和瓶子的摩擦声,还有奶瓶碰着白金戒指发出的微音。
“夫人,犒劳我一下吧。”
那青年用一副死乞白赖的语调,甜甜地说。
“今天不行。”妻子说。
“今天不行,那就明天白天,可以吗?”
“明天也不行。”
“哎呀,十天就这么一回,想必又有相好的了吧?”
“不要大声嚷嚷!”
“后天呢?”
“后天嘛,”——妻子吐出“后天”这个词儿,就像将一只心爱的瓷器小心翼翼放在棚架上一样,十分难得地说,“后天下午倒是可以,丈夫要去参加一个座谈会呢。”
“五点来行吗?”
“五点可以。”
妻子打开一度关上的门,那青年没有回去,他漫不经心地用指头敲了两三下柱子。
“现在不行吗?”
“啰嗦什么呀,丈夫在楼上呢。我讨厌不识相的人。”
“那么就亲一下嘴儿。”
“在这种地方哪行呢?要是给看到了,一切都完啦。”
“光是亲亲嘴儿嘛。”
“讨厌鬼!那就亲一下吧。”
青年反手关上门,站在厨房门口。妻子穿着室内的兔毛拖鞋,来到门口。
两人站住了,像玫瑰花和支撑棒相拥在一起。妻子披着黑天鹅绒斗篷的腰肢部位,时时像波浪似的起伏摆动。男人的手解开了斗篷。妻子摇头拒绝,两个人无言地争执着。先前是妻子背向着这边,这回是青年背向着这边。妻子敞开的斗篷面对着这边,斗篷里什么也没有穿。青年跪在狭窄的厨房门口。
妻子伫立于黎明前的微暗之中,俊辅平生第一次看到了妻子洁白的裸体。那白皙的躯体,与其说伫立不动,毋宁说是漂浮不定。她用盲人般的动作摸索着跪在地上的青年的头发。
这时,妻子的目光忽明忽暗,一会儿睁开来,一会儿又眯缝着,她看到了些什么呢?是棚架上摆着的搪瓷锅?是冰箱?是碗橱?还是窗外晨光熹微中的树景?再不然就是挂在柱子上的日历?一天活动即将到来之前,这间厨房沉睡般带有几分亲切的静寂,在妻子眼里肯定不含有任何意义。这双眼睛也许注意到了什么,她明明看到了帷幔后的一些东西。而且仿佛已经注意到了,但她对俊辅窥视的眼睛看都不看一下。
“那是一双经过训练、绝不肯向丈夫这边瞧一瞧的眼睛。”
俊辅想着想着,不由战栗起来。于是,他打消了本来要一头冲过去的想法,除了沉默,他再也不知道别的复仇的办法。
不久,那青年推开门出去了,院子里渐渐明亮起来。俊辅悄声上了二楼。
这位颇有绅士派头的作家,找到了唯一的排遣个人生活郁愤的办法,就是每天用法语写几页日记。(他虽然没有去过外国,但法语很熟练。于斯曼的《大教堂》、《在那儿》和《上路》三部曲,罗登巴克的《亡妻》等,借助他的手,开始走进漂亮的日本语中。)这日记如果在他死后能够公开,说不定会同他的作品本身争个高低。凡是作品里缺少的内容,都活跃于每页日记之中。要是把这些原原本本转移到作品里,那是和俊辅憎恶生活真实的态度相违背的。他确信,不论天赋的哪一部分才能,或者自我流露出来的才能,一概都是虚假的。尽管如此,他的作品缺乏客观性的原因,在于他顽固而主观地恪守着目前这样一种创作态度。在憎恶生活真实之余,与此相对应的是他的作品——那种可以说由活生生的裸体所铸造的雕像般的作品。
俊辅一回到书房,就埋头记日记,含着痛苦埋头记下天色微明之中男女幽会的情景。他的字迹十分潦草,也许尽量想使自己也不愿再读到这些。同堆满书橱的往昔十几年的日记一样,今年的日记也是每页都充满了对女人的诅咒。这类诅咒之所以不怎么高明,主要因为诅咒者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这种大部分是断片和箴言的手记,较之日记更加容易从中引用这样一些片断章节。下面是他青年时代一天的日记:
女人只会生孩子,其他什么也不会。男人除了生孩子之外,什么都会。创造、生殖和繁衍,全靠男子的能力。女人怀胎,只是生育的一部分。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俊辅不要孩子,一半出于这种主义。)
女人的嫉妒是对创造能力的嫉妒。女人生下男孩并加以养育,由此而品味对于男性创造能力的甘美的复仇般的喜悦。女人于妨碍创造之中尝到了生命的价值。豪奢和消费的欲望,就是破坏的欲望。女性的本能在一切方面占上风。初期资本主义是基于男性的原理,生产的原理。接着,女性的原理侵蚀了资本主义,资本主义蜕变为奢侈消费的原理。不久,由于这位海伦的缘故,战争开始了。遥远的将来,共产主义也要被女性所灭亡吧。
女人生存于一切方面,夜一般君临各处。其习性之低劣,达到崇高的程度。女人将一切价值拖入了感性的泥沼。女人全然不了解主义为何物。她们只知道“某某主义的”,而不知道“某某主义”是什么东西。不光是主义。因为没有独创性,所以也不理解环境气氛。她们关心的仅仅是香气。她们像猪一般嗅着。香水是男人发明的,是出于对女人施行嗅觉教育的认识。由此,男人才免于被女人嗅到。
女人所具有的性的魅力、媚态的本能,以及一切性吸引的才能,是女人无用的证据。有用的东西不需要媚态。男人为女人所吸引,这是多大的损失啊!这是加给男人多大的精神性的侮辱啊!女人没有精神的东西,只有感性。所谓崇高的感性,是一种可笑的矛盾,相当于成功的绦虫。母性时时展现的惊人的崇高,实乃同精神没有任何系累,只不过是单纯的生物学现象,与所见之于动物母性的富于牺牲的爱情,没有任何质的差异。应该看做精神的特征的,只能是那些将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区分开来的质的差异。
质的差异!……由此推测,也许应当称作人类固有的虚构的能力。这种特征……俊辅夹在日记中的二十五岁时的肖像照片,其面部所含有的,也就是这种特征。虽丑也是年轻时俊辅容貌之丑,不论如何,这是人工的丑陋。这是日日努力相信自己丑陋的人的丑陋。
当年的部分日记缺少着意用法语记述的价值,随处可见一些荒唐无稽的乱涂乱画。一幅简单的女阴画,上面打着两三个好大的“×”。他诅咒女阴。
俊辅并非因为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他才不得已娶了小偷、疯子做老婆。世间总有“精神的”女人们寄意于这位有为的青年。然而,这些所谓“精神的女性”,是女妖而不是女人。背叛俊辅爱情的女人,只限于这样一些女子:她们对于他的唯一的长处亦即唯一的美——“精神性”——根本不愿加以理解。而且,只有她们,才是真正的女人,货真价实的女人。俊辅曾爱过美女,他只爱那些满足于自己之美、不赞成需要精神性补充的麦瑟琳娜。
俊辅心里浮现了三年前死去的第三任妻子美丽的面容。五十岁的妻子和不到自己年龄一半的年轻的情人一起殉情死了。她殉死的原因俊辅很清楚,她害怕同俊辅一道度过丑陋的老年生活。
他们的遗体摊在犬吠岬上,怒涛把两人的尸体冲上了高高的悬崖。搬运工作极其困难。渔夫们腰里系着绳子,从波浪轰响、白雾翻卷的海岩上,一一传递下来。
将两具尸体分离开来,也不那么容易。两副肉体融解为一体,两人的皮肤如湿纸一般紧紧贴合成共同的皮肤。强行分离开的妻子的遗骸,按照俊辅的希望,在付诸火葬前运到了东京,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仪式结束后,出棺时刻迫近了,灵柩停放在只许俊辅一人进入的房子里,年老的丈夫对着灵柩告别。膨胀得令人生畏的尸体,被深深掩盖在百合和石竹花丛里,面部半边透明的发际,明显地排列着青黑的发根。俊辅毫不畏惧地仔细瞧着这张极度丑恶的脸。于是,他感觉到了这张脸的恶意。今天,她已经不会再让丈夫感到痛苦,因为这张脸已不需要漂亮,而变得丑陋起来了。
他把珍藏的河内若女能面盖在死者的脸上。他的动作像是用力扣上去的,所以死者的脸犹如熟透胀裂的水果,被面具压碎了——俊辅的这个行动谁也没注意,不到一小时,尸体就被烈火包围,烧得无影无踪了。
俊辅是在悲愤和憎恶等各种回忆之中度过这次丧期的。带给他最初痛苦的是那年夏季的一个早晨,他一想起那黎明前的微暗,脑子里就泛起新鲜的痛苦。那时候,他想,妻子还会在家里继续生活下去,那些十恶不赦的情敌,他们可鄙的青春,他们可憎的美貌……俊辅嫉妒之余,抡起拐杖对一个青年一阵猛打,随后妻子就要和他谈判离婚。他向妻子道歉,又给那位青年定做了一套西装。那青年后来战死在华北的时候,俊辅欣喜若狂,记下永远使他高兴的日记。然后,他着魔般地独自到街上去。大街上挤满出征的军人和送别的家属,热闹非凡。一个俊美的未婚妻为她的士兵丈夫送行,大伙儿围住他,俊辅也挤进人群,喜滋滋地挥动纸做的国旗。正巧在这当儿,被摄影记者发现拍了下来,报纸上刊登了俊辅挥舞旗子的大照片。谁会知道?这位莫名其妙的作家挥动旗子,正是为走向战场的这个小伙子祝福,祝福他奔向那个可恶的青年活该被杀的土地,祝福眼下这个前去送死的士兵。
从i车站到康子所在的海岸,在公共汽车一个半小时的行程里,桧俊辅胡乱地回忆着这些痛苦的往事。
“后来,战争结束了。”他想着,“战后第二年初秋,妻子殉情了。各大报出于礼节,都说是心脏病,只有极少数朋友知道这个秘密。
“丧期过后,我很快恋上某一位原伯爵的夫人。生来谈了十多次恋爱,看来这次很有希望成功。没想到她丈夫突然出现,敲竹杠被敲去三万日元。原伯爵的副业就是专设美人计。”
汽车颠簸得很厉害,他勉强笑了。美人计故事颇为滑稽。而且,这段可笑的记忆,使他猛然陷入不安之中。
“我真的不像年轻时那样强烈憎恨女人了吗?”
他想起了康子。自从今年五月在箱根与她结识以来,这个十九岁的女客,有事无事都要来看看俊辅。这使得老作家枯寂的心里激起了波澜。
五月中旬,俊辅在中强罗旅馆写作时,同住这家旅馆的一位少女,在女侍陪伴下来请他签名留念。此后,俊辅和这位带着他的著作的女孩子,在旅馆院子的一角经常碰面。一个美好的傍晚,俊辅出来散步,登上石阶,见到了康子。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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