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一步讲,祝部长究竟是费无忌还是楚平王,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伍子胥来说,选择楚平王作为复仇的对象,实际上是将其视为施害一方的代表,视为一个象征;当这个代表、这个象征不存在了,他就要找一个替代物进行复仇,无论是楚平王的尸体,他的儿子昭王,他们的亲属,还是整个楚国。也就是说,复仇就是一切,而这必须有明确的对象;假若没有对象,复仇将不成立。至于究竟选择谁作为对象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确实是负有责任的——尽管这样的人往往声称“我只负我应负的那一份责任”。何况一切确实可以归罪于楚平王,即使他是听了费无忌的谗言。假如伍子胥仔细拆分楚平王有多少责任,费无忌又有多少责任,然后决定对前者施以多少报复,对后者又施以多少报复,他的仇就报不了了。
冰锋上了地铁,列车穿行在隧道中,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贺叔叔的感激之情,同时又深感惋惜,仿佛对方在黑暗中向他伸过手来,他却没有握住,那只手在继之而至的光亮中融化了,消失了。地铁停靠在一处站台。冰锋想,无论从时间上还是空间上来说,贺叔叔都属于父亲的世界;他死了,那个已经所剩无几的世界就又坍塌了一大块。一站又一站过去,冰锋的丧失感和紧张感越来越强烈。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在木樨地站下车,换乘上114路电车。他要赶紧去看看母亲,把贺叔叔去世的消息告诉她。
冰锋走进母亲住的院子,路过她的窗口,曾经开得灿烂的迎春只剩下些长满绿叶的枝条,平凡极了,仿佛退隐到世界的角落里了。倒是地上一大片玉簪都开了,一丛丛细长的洁白花朵,纷纷从油绿的叶子间伸出,散发着强烈的芳香。是小妹开的门。她梳着两条小辫,脸和身子都很瘦,皮肤暗黄。见到他就说,铁锋出差去了,米票和面票都快过期了,还没来得及买。家里依然到处都贴着纸条,但有的已经脱落了。
冰锋去到百万庄粮店,把粮本、米票、面票和钱递进窗口,各买了十五斤。他来到柜台前,里面的营业员用一个上大下小的木斗从大木箱里㧟了米,放到磅秤上称重。他将带来的口袋兜住与柜台相连的漏斗,营业员从那里将米倒进口袋,敲了敲漏斗。然后又去称面粉。冰锋从墙上取了两根小麻绳,分别系好袋口,提回家来。
他把装米面的口袋放进厨房,来到过道。母亲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手心里有一个橡胶的健身环,正一下接一下地将它握扁;小妹说,我给妈买的,据说可以健脑增智。母亲说,米和面都该买了。冰锋说,买过了。没过多久,她又说起买米面的事。冰锋又说,买过了。等到她再次说起,冰锋就把她领到厨房,指了指那两个装粮食的口袋。他们出来,她又说,米和面都该买了。小妹做好午饭。到他们吃完为止,母亲将同样的话一共说了七遍。冰锋明白,即使家人不愿意承认,事实也摆在那里:她患了阿尔茨海默病,而且很严重了。冰锋想,明天必须请个假,陪母亲去医院检查;但即使做出了明确诊断,也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窗户开着,屋里闻得着玉簪清新的香味。冰锋说,上午我从八宝山回来,贺叔叔去世了。母亲啊了一声,一副沉痛的样子。过了会儿,她忽然问,谁去世了?冰锋说,贺德全,贺叔叔。母亲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打算跟他偷偷商量一下的神色,继而又变为迷惑不解了。她又啊了一声,冰锋听出来只是为了将这个话题结束掉。显然她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
冰锋紧张地问,您还记得祝部长吗?这回母亲以一种像婴孩看世界一样新奇的眼光看着他。她也不记得了。小妹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回过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的事,母亲只告诉给冰锋了,现在他也不想让小妹知道。等她出去了,冰锋关上房门,扶着母亲在桌边坐下。他的动作略显粗暴,母亲轻声抱怨说,你干吗呀?冰锋自己则像上次他们交谈时那样坐在她的旁边。一切都与那一次一样,只是中午时分,屋里稍稍亮堂一些。
冰锋问,祝部长,您还记得吗?母亲像是小学生交不出作业,有点害羞,又有点搪塞地笑了笑。冰锋拿过一张纸来,先写“祝部长”,又写“祝国英”,推到她的面前。母亲伏下身子,很认真地看着,然后抬起头,开怀地笑起来,仿佛听老师宣布作业不用交了。冰锋说,这是什么字,您不认识啦?母亲似乎感到无法搪塞过去,重新开始费力地看那张纸,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祝,部,长。这个还是祝。这个是……国。这是英。这不认出来了么?是你写得不清楚。
冰锋稍稍松了一口气。母亲看着他,好奇地问,这是谁呀?冰锋急切地说,你跟我讲过的,我爸爸一辈子都被他毁了,就是那个人啊。母亲像是被他一再追问弄累了,也烦了,于是很坚决也很无情地摇头说,我不认识。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握扁那个健身环。冰锋颓丧地想,已经来不及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声,把母子二人都惊动了。冰锋拉开门一看,小妹在厕所用新买的双缸洗衣机洗衣服,正在甩干;甩干筒的动静很大,要用双手按住洗衣机,才能让它安稳下来。冰锋突然有种很强烈的让母亲能尽快稍稍享受一下生活的愿望,就问小妹,冰箱怎么还没买啊?钱交给你了,冰箱票也有了,这都一两个月了。小妹说,在百货大楼登过记了,万宝牌的,到现在还没收到提货通知,不成就头天夜里去排队,也许得提前两天去排队呢。
冰锋心情沉重地离开了。父亲的事,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连母亲都无法再在一起谈论了。冰锋明白她上次对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关键,又有多宝贵了。母亲就像一个身负重伤的信使,传递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情报,及时地完成了她的使命;在迟迟告诉他一切之后,自己已经不明白这一切了。
冰锋回到自己家里,坐在书桌前。他有个想法,上午在地铁里中断了。《史记》本传讲到,伍尚被捉后,使者又要抓捕伍子胥,他拉开弓,搭上箭对准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他便逃走了。伍子胥一上来就展现出这样一个战士的形象,就有要掀起一场战争的架势。从这时起,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复仇对象,以后从来没有怀疑过。
现在自己的问题也一样。假如放过祝部长这个仇人,上哪儿去找另外的仇人呢?选择祝部长作为复仇对象,并不意味着认定他要对父亲的遭遇及死亡负全部责任,而别的什么人就没有责任。毫无疑问,祝国英确实有他那一份责任,这份责任他必须得负。如果每一个该负责任的人都可以推卸的话,那么就根本没有责任可言了。进一步说,每个该负责任的人都不能逃避替其他责任人负责任。就像楚平王应该替费无忌负责任,费无忌也应该替楚平王负责任一样。假如伍子胥选择费无忌而不是楚平王作为复仇对象的话,也没有错。但他既然选择了楚平王,他就不再犹豫,而是将复仇进行到底,即使楚平王死了,也要继续下去。
而母亲那次其实是告诉他,这是一个具体问题。需要他做的,就是解决这个具体问题。如果脱离任何具体问题,那么一切都不成其为问题了。所以虽然是个具体问题,一旦得到解决,对于整体就具有代表意义或象征意义。给他这点启示,是母亲作为受害者的遗孀,作为与父亲一起承受种种苦难的人的使命所在。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院子里那棵大杨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听着像正在下雨。冰锋从书柜里取出精装的《莎士比亚全集》第九卷,最近他在重读收入其中的《哈姆莱特》。哈姆莱特未免想得太多,也说得太多了。如果不是国王安排雷欧提斯与他比赛,如果不是自己中了毒剑,只怕他还不会杀死国王,替被害的父亲报仇。哈姆莱特更像是一位哲学家;相比之下,伍子胥只是个行动者,从不高谈阔论,自始至终紧紧抱持的信念看似简单,然而结实有力。哈姆莱特最大的对手是他自己,伍子胥则只需战胜际遇和命运就行了,尽管伍子胥复仇的难度要比哈姆莱特大得多。这样两个人物形象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有意味的对照。
不过他想,也许正因为如此,哈姆莱特的故事可以写成一部好作品,伍子胥的故事却不大容易。总不能在诗剧中塑造这样一个形象:不断从舞台的一端奔跑向另一端,所说的话除了表明决心,就是偶尔对自己的际遇和命运发出感慨。冰锋明确了他的复仇方向,却丧失了写作的灵感。他虽然继续参加诗歌小组的聚会,但尽量避而不谈自己曾经打算写的那部作品了。然而这样一来,他更加感到焦虑、无奈与时光延宕,甚至害怕自己终有一日变得迟钝麻木,就像根本不曾知道这一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