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受命 止庵 第2页,共2页

其实冰锋对父亲了解得并不多,小时候不知道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还以为真的是坏人,直到父亲绝命之际,也没给他一点温暖。印象中有一回,冰锋正站在窗前看天,父亲凑过来,难得有兴致地说,“天上鱼鳞斑,晒谷不用翻”。你看,鱼鳞斑就是这种云。平时父亲说话不多,对别人的意见唯唯诺诺,但这并非随和,而是卑微。后来冰锋想,父亲是被自己的境遇给压垮了。父亲唯一让他佩服的是写得一笔好字,用毛笔抄写过好多张《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诗词》,但都没保存下来,只留下那份遗书,也遗失了。父亲死了,连骨灰都没有保留。等到大批“右派”陆续得到平反之后,父亲也被平反了,但过程相当艰难,也相当迟缓。父亲的档案丢了,平反后冰锋到部里人事局要求看档案,只有薄薄两份,一是重新给他做的履历表和工资单,一是他的平反文件。

父亲的遗体火化后,母亲带着冰锋到这个地下室告别,门上贴了封条,他悄悄撕开,进来看了看,走时又给贴了回去。后来冰锋考上北京医学院,曾来这儿告慰父亲。十年过去,这个住宅区毫无变化,只是地下室已经没人住了。来北京是冰锋的心愿,终于来到父亲最后离开这世界的地方,仿佛还能看见他远去的背影。但父亲平反,冰锋没来地下室,因为在他看来,平反之举当然可以安抚那些轻易就能被安抚的家属,但也只是活人之间的一种交易和安排罢了。

当初部里落实政策,把母子三人的户口迁回北京,将失去职业的母亲改成退休待遇,给身体不好的小妹安排了工作,最难办的还是为死者的遗属解决住房问题。耗了很长时间,连父亲平反的事都拖下来了。冰锋说,还不如把爸爸死的那间地下室分给咱们呢。母亲和弟弟妹妹一听就急了。那里已被视为凶宅,甚至有闹鬼的传闻。终于分到一套两间半的房子,遗憾的是一楼,有点暗。但冰锋觉得,这份晦暗反倒是唯一接近父亲之处。主管此事的同志对他们说,凡是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做不了的了。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好好活吧。

母亲和弟弟妹妹住进新房子,对这一家人来说,是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天。家具和厨房用具大部分是朋友家用过的,还不齐全,一张桌子和四个凳子,则是在信托商店买的。把冰锋也从学校叫了回来。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母亲把父亲的小相架摆在桌上,前面摆了一副筷子,一杯酒,但没有空凳子了。她买了一瓶樱桃酒,斟满五个酒杯,在父亲的照片前也摆了一杯,端起杯子,热泪盈眶地说,老陆,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你也该高兴吧!母亲和妹妹素来滴酒不沾,但各自都喝了一大口。冰锋虽然和他们碰了杯,在嘴边抿了一下,就放下了,只记得那酒有点挂杯。他不愿扫母亲的兴,心里却说,这跟爸爸有什么关系呢,他哪里知道有这一天!

冰锋大学毕业,又来过一次地下室。这里仿佛记录了他的成长经历。对他来说,这是一处隐秘之地,沉思之地,冥冥之中与父亲对话之地。

冰锋躺在地上,看着窗户透进的越发黯淡的光线。这与当年父亲看见的当然不是同一缕阳光,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正是以这种方式存在着。他以这个地方而存在;以母亲床头柜上小相架里那张照片而存在——那是一副被一而再的政治斗争搞得无所适从,惶恐不安,最终麻木不仁的面容;以冰锋有关他的记忆而存在——他的遗容,还有他被揪斗时的一瞥,二者直接相连,而屏蔽了其间与之前的所有记忆。父亲以这一切告诉冰锋,自己一生的遭遇不应该被迄今为止身后的种种所掩盖,所抹杀。

冰锋望着那近乎垂死的光线,体会父亲临终的感觉。那时对父亲来说,就是末日审判,就是他的一生总的结论,就是这个世界完结时的样子。此后无论什么都与他无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父亲真是绝望而死。

冰锋这样的想法由来已久,可以说根植于一种生死观。他是个唯物论者,这当然与学医的背景有关。上学期间发生过两件事,深深地影响了他。一是在外科实习时,有个病人患胰腺癌,手术时发现已经转移至腹腔,只能匆匆缝上,疼得厉害就打一针芬太尼。他要负责这床的冰锋代发一个“伯病重盼速来”的电报,还留了医院名字、病房号和床位号。是发给云南××县××人民公社××大队××生产队一个人的。冰锋觉得“盼”字多余,浪费三分钱,但还是照发了。从昆明到北京乘特快还得三天三夜,从他那里到昆明又不知要多少时间。病人每天都问,来了吗?这些话像是一个背着根本不能负荷的重负,好不容易透了口气的人说的。最后苦笑一下说,不会来了。这就是遗言。他死后第三天,那个人到了,农民模样,有点木讷,并没有很悲痛的样子。冰锋不知道死者盼望他来是为什么,他来又是为什么。

一是在口矫实习时,每个学生要给病人做一副全口义齿,从制取印模、灌制石膏模型,到义齿装盒完成,冰锋做得都很用心,带他实习的大夫也直夸奖,待约病人来初戴那天,却没有来。记得是个老人,精神很好,甚至显得红光满面,就是左手略有点抖。这副还没最后完成的义齿留在科里。过了一个星期,来了一个中年妇女,说她父亲去世了,想把假牙取回,放进骨灰盒。这时已经该转科了,另找病人来不及,老师给了冰锋一个及格分。以后他毕业分到现在的医院,干的是口内、口外,口矫另有科室,没有机会再做义齿了。冰锋有时想到那副可能还放在某个冰冷漆黑的骨灰盒里的义齿,想到患者家属那份可怜之心,只是永远不知道他做的是否合适。这两件互不相干的事情,都令冰锋想到自己的父亲,准确地说,是真切感受到自己与父亲之间的生死之隔。或者说,是作为生者对于包括父亲在内的死者那种不可企及的无奈。

冰锋站起来,收拾好报纸,离开地下室时,把门用铁丝拴上。回家路上他想,如果说为父亲平反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的话,母亲告诉他仇人是谁,倒确实是解决了一个问题,相比之下意义重大得多。但是,如果从他刚才重新感受到的死者无知这一点出发,难道复仇就足以告慰死者吗?冰锋重又想起伍子胥的故事。伍子胥所期待的正义,并不能同时涵盖现在与过去,正义之光照亮的只是他自己,而他的父亲和哥哥永远留在了死亡的黑暗之中。伍子胥所要算的不是伍奢、伍尚与楚平王的账,而是自己与楚平王这笔账。当凶手浮出水面,被害者也就应该隐退。现在只剩下一个复仇者和一个仇人了。

冰锋回到家里,找出那本《史记》,把《伍子胥列传》重读了一遍。过去未曾好好读过篇末的“太史公曰”,现在感觉作者写完本传,意犹未尽,即兴抒发,甚至不无自相矛盾之处。上来说,怨毒对于人来说实在是太厉害了!态度好像有所保留。接着说,国君尚且不能和臣子结下怨毒,何况是地位相同的人呢!意见也不算特别高明。但接下来他显然被伍子胥非凡的一生所感染了:假使当初伍子胥追随父亲伍奢一道死去,与蝼蚁又有什么区别呢?舍弃小义,洗雪大耻,名声流传于后世。当子胥困窘江边的时候,沿途乞讨的时候,他的意志难道有片刻忘掉了郢都所发生的事情吗?克制忍耐,成就功名,不是刚烈的大丈夫又有谁能做得到呢?司马迁在仁厚的伍尚与刚强凶猛、忍辱负重的伍子胥之间推许的乃是后者,而伍子胥的片刻不忘,不就是前面提到的怨毒吗?如果不能成就功名,克制忍耐未必有意义;能洗雪大耻,舍弃小义就没有问题。

在《伍子胥列传》里秘密地留下记号,应该说是父亲一生中唯一大胆的举动了。父亲将伍子胥介绍给冰锋,自己则隐身在这个故事的后面。但冰锋想,这里无论伍奢还是伍尚,对于伍子胥都有深刻了解:伍奢说他为人刚强凶猛、忍辱负重,能成就大事;伍尚说他能够报杀父之仇。而自己除了生在父亲倒霉的那一年,算是一点因缘外,彼此相处的十年光阴里,究竟有什么表现使得父亲寄予厚望呢?显而易见,冰锋只有真正成为一个像伍子胥那样的人,才能完成复仇大业。而最令冰锋佩服的是,当这一突如其来的境遇强加给伍子胥时——实际上是伍尚的话影响了他,而伍奢对他也有同样期待,他的人生方向就改变了,他沿着这个方向,一生只做这一件事,从来不曾有过任何犹豫动摇。这正是司马迁所不能不予以赞叹,而且一赞叹就难以抑止的地方。而当冰锋意识到自己的复仇之举亦非易事,过程可能同样漫长,他感到进一步接近伍子胥了。

冰锋很想仔细了解一下伍子胥这个人,除了《史记》本传,又根据杂志上一篇文章提供的线索,去阅读其他典籍上的相关记载。在国子监的首都图书馆,向上找到《左传》《国语》和《吕氏春秋》,向下找到《越绝书》和《吴越春秋》,对照《史记》,发现自远而近,伍子胥故事的内容越来越丰富,讲得也越来越详细。但冰锋从一开始就没有抱持历史考据的态度,只对确实有所触动的内容感兴趣。遇到这样的片断,就抄录在那个笔记本上。然而当他了解得多了,不禁有个想法:自己与伍子胥的故事,到底有多少相似之处?

在伍奢被捕和伍奢、伍尚被杀的冤案中,除了楚平王,还有一个人起了很大作用,《左传》里叫费无极,《史记》里叫费无忌,楚平王听了他的谗言,才下此毒手。整件事情的起因,是楚平王派费氏迎接秦女与太子成婚,他见秦女貌美,便劝平王娶她。但怕将来太子继位,要杀自己,于是先下手为强,诬告太子谋反。这里《左传》与《史记》的记载稍有不同,前者是一并诬告太子与伍奢;后者则只言及太子,平王讯问伍奢,伍奢劝他勿信谗言,遂被下狱。株连伍奢二子,也是费氏的主意。伍子胥拒召不来,《史记》里伍奢说,楚国的国王和大臣从此要为兵祸所苦了!国王指的是楚平王,大臣指的是费氏;《左传》里他讲得就更明白:楚国的君王和大夫恐怕要忙得不能按时吃饭了!大夫当然特指费氏。显然按照伍奢的遗言,费氏也在复仇对象之列。但是伍子胥为什么只盯住楚平王一人呢?自始至终,费氏似乎都不为他所留意。《史记·楚世家》说,平王死了,昭王即位,楚国的百姓讨厌费无忌,理由之一就是进谗言杀害伍奢父子,逼伍子胥投奔吴国。为安抚百姓,楚国的令尹子常诛杀了费无忌。然而伍子胥对此无所反应,并未停止复仇之举,而且将对象移到昭王身上。难道他囿于所闻,根本不知道费无忌的存在及所起的作用?但楚国的老百姓都知道的事,他会不知道吗?《吴越春秋》记载,以后伍子胥破楚,还亲自参与强占子常的妻子,子常好歹也算替自己复仇的人,他却全无感恩之意。伍子胥给冰锋留下的印象,是擒贼先擒王,只针对那最主要的责任人、最大的凶手,而且无须经过仔细勘察,周密判断,始终恪守自己的这一信念。

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在父亲的遭遇中,祝部长到底相当于什么角色?父亲真正的仇人究竟是谁?根据母亲的讲述,祝部长充其量也只起到费无忌的作用,那么楚平王又是谁呢?冰锋将祝部长视为复仇对象,是否舍本求末,放过了真凶呢?母亲是不是误导了自己呢?如此他所谓心仪古人,所谓追慕伍子胥,以及父亲期望于他的,就都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不仅与伍子胥不相一致,甚至是背道而驰。自己是否成了一个“伪伍子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