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娟顿时落泪了,戚然地说:“你啥意思嘛,当面告诉我,我将失去你了?”

我也忧伤起来,握住她一只手,强笑着说:“你想哪儿去了?我现在不是成了上海人的妻子和儿媳妇了嘛。虽然我已经是深圳人了,却毕竟嫁到了上海,以后要在上海工作、生孩子、做母亲、相夫教子,总之……但咱俩不是都有手机嘛,往后交通会越来越方便,咱俩也会坐得起飞机了,谁想谁,半天后不就见面了……”

我没忍住哭了,娟反过来劝我,说我俩还是经济合伙人的关系呢,一条绳拴俩蚂蚱,无非就是绳长绳短的改变……

我回到上海时,翔已先于我到家了。

他说送孩子们的幸亏是他不是我——他一回去就被我二姐缠住了,魔怔似的只说自己和张家贵那事儿,埋怨我不重视她的托付,一直不给她回复……

他谆谆教诲我说:“这事儿你可一定要处理好,否则你二姐会大为不满。”

我问:“她明明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张大哥根本没那种想法,她却非指望我能促成,叫我咋办?”

他怼了我一句:“是你二姐不是我二姐,别问我。”

我看出那次贵州之行使他一肚子不高兴,内疚地说:“对不起,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愣了愣,抱住我,叹道:“‘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句话,对我也是真理。既然做夫妻了,我也不能成为一个反真理主义者。”

我笑着怼了他一句:“谁叫你只以为我是名门之后,市长的女儿来着?”

他苦笑道:“你当时也没详细说明你的社会关系有多复杂呀。”

晚上我俩躺在床上时,他又说:“以前,作为一名热心于扶贫活动的艺术家,那是一回事。如今眼见生活在山区的某户贫困农家成了自己的亲戚,那就成了另外一回事。你二姐我不是也得叫二姐吗?我叫她二姐时,心里觉得怪怪的……”

我似乎听出点儿“我招谁惹谁了”的弦外之音,没接茬儿。

他又说:“娟寄给咱们那五千元,快花完了。”

我说:“明天我就开始找工作,不用你帮忙。”说完一翻身,不再理他。

他欲搂我,我拨开了他的手。

我流下泪来,因为自己的“社会关系的总和”,也因为人是选择性地编织社会关系的动物。对徐主任的事,翔其实是知道的——张大哥的话,就是‘成了朋友是缘分,不轻易失去一个朋友……’那句话,翔也说过,可见他对于自己与徐主任的关系,尚能以民间之法度来对待。但对于自己忽然多出了一个我二姐那样的“妻姐”,却难以当成“缘”了。

但一想到我也一样,我既理解他也原谅他了。

说到底,谁在本质上都只不过首先是人,那就得多原谅别人,对自己也没必要苛求——尽管我一心想做好人。

我四处投寄了多份简历,又满上海转了四五天,竭力推销自己。是的,为了将人生进行下去,我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推销自己,而且推销得像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自我推销的人那么游刃有余。

原来世上有些事是可以无师自通的——这一感悟使我不再因自己的学历而自卑。我想我那种能力肯定与基因无关,我的父母绝不会遗传给我那种所谓优良的基因;它分明是后天形成的,可不论养父养母还是丈夫、李娟和张大哥,都不是善于推销自己的人啊——我究竟怎么会的呢?我很奇怪,却也颇为欣然——会总比不会好。

我终于找到了相当满意的工作——在明德投资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任职员。这是一家台湾独资公司,据说老板七十多岁了,经常台湾、上海两边跑,仍亲自担当麾下多家子公司的董事长。上海这家子公司的名字,显然来自“大明明德”四个字。

几位面试者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其中一位甚至小声对我说:“今晚睡个好觉。”

可是我带着录用通知书去上班时,情况却变了——一个陌生男子对我说,我只能在大堂当接待员了,原本属于我的职员工作被“更优秀”的人取替了。那么我只有两个选择:或者“另谋高就”,或者当大堂接待员。

我心顿凉。

他却又说:“工资不变。”

于是我决定留下——那儿离家近,散步似的,半小时就能走到。而且那份儿工资我也比较知足。

公司是一幢独栋的老式洋楼,大堂并不很大——但我的工作很单调,也很乏味,须端正地坐在接待台后,不许看书和报刊,更不许打盹。有人进入,我要请对方出示工作证。若对方是商客,要笑脸相对,询问事由,预约与否,彬彬有礼地请对方登记。

我的背后,悬挂着巨幅的摄影作品——雪地上,一位光着头的藏教老僧拄杖而行,两边跟随六七条狗,看去都是野狗。其中两条,一左一右抬头看他。而他显然走很久了,雪地上的足迹跨距甚小,也不直,证明他已步履蹒跚。他那只拄杖的手,骨节突出,青筋隆起,瘦得无肉,老皮龟裂。风挺大——因为他的土红色袈裟的下摆向后飘起。从雪中戳出的蒿草的枯枝,也一律朝同一方向倒去。看不见他的脸,便也难知他的表情。

那是放大了的翔的摄影作品,我在翔的摄影集中见过。

我坐在自己丈夫的摄影作品前当某公司的大堂接待员,使我心里每觉“怪怪的”,正如翔叫我二姐为“二姐”时的心理。

我眼前只存在两种动态现象——一个透雕为多层的大石球和一个中年女人。石球在石柱上,柱下有水涌冒不停,石球便不停旋转。我终日被那球搞得头晕目眩。人真是太奇怪了,心里越不想看什么,目光越不由自主地望向什么。

那女人姓吴,我叫她吴姐,江苏淮北人。她是清洁工,负责三层楼的走廊、厕所和大厅的卫生。每天上午十点以后,我才能在大厅见到她,那时她已够累的了。只有她出现以后,我的目光才会转移到她身上。上午忙完了清洁工作,她下午还要去帮厨。

负责后勤的人还给了我一项秘密工作——要我每天在一页纸上对吴姐的工作表现予以评价:好、一般、不好,我的“√”画在哪儿,将影响她的月终奖金。

我对这一“任务”很反感,起初拒不执行。可那负责后勤的小头头说:“你不配合可不行,这也是对你的信任。因为她在大堂的工作表现,只有你一个人天天看在眼里。”

于是我每次都在“好”字后边画“√”。

吴姐拖地拖到接待台旁,每次会拄着拖把歇会儿。那时我就主动与她聊几句。那对于我像充电,使我不至于犯困,能保持工作所要求的精神状态。

吴姐也喜欢与我聊。

她对上海人颇多负面看法,因为老上海人从前特瞧不起淮北人。

她说最不愿意擦电梯旁那几个大玻璃柜——里边的青花瓷瓶是老板从香港的拍卖会上买的,价格都在二三百万港元以上,属于古董。每次擦提心吊胆的,生怕发生什么闪失。

我问既然是贵重之物,为什么不妥善收藏而摆在明面呢?

她说:“资本家嘛,显摆呗!”

我从不与翔聊公司里的事,因为我的工作决定了我所知甚少。三个多月里,我一次也没见过老板,也无话可聊。

但有天晚上我忍不住问他,究竟想通过那幅摄影作品表达什么?

他反问:“你指的是中学语文老师们强调的主题思想?”

我说:“可以那么理解。”

他说:“摄影作品啦,绘画雕塑啦,一首轻音乐啦,可以有主题,也可以没有。”

我问:“你拍摄时肯定有主观想法吧?”

他说:“当时还真没有,站在高处抓拍的。过后曾打算以《路伴》定名,最后还是自我否定了。但作为作品总得有个名,所以在杂志上发表之前又定了《无题》。”

我认为《无题》比《路伴》好——明明是几条狗,看去还是野狗,以路伴言之,未免牵强。

他认为恰恰相反,非但不牵强,反而很贴切。只不过太实了,会影响另外可能引起的多种遐想,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形成了限制。

那晚他与朋友们聚餐时喝了点酒,情绪挺亢奋,借题发挥,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他说所谓人生,不过就是一次岁月之旅,或长或短而已。没有谁宁愿自己的一生是孤独之旅,所以每一个人内心里都是需要路伴的。无人可以为伴,狗也行,野狗也行。他说在人世间,天使是绝对没有的,但好人是绝对存在的。一个人不可能只与好人形成“社会关系的总和”,那是根本不现实的。某些人比野狗还不如,他们也会自成社会关系之和。他们那“和”,还可能成为“硬核”。并且,他们往往戴着好人的面具,形成与好人的社会关系。所以人的一生,是与形形色色的路伴同行的一生……

我不以为然地问:“那么在你眼里,我也是路伴啦?”

他说:“当然啰。我们互为路伴,是同甘共苦,不弃不离的路伴。像有首歌唱的,‘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因为彼此拥有,人生之旅才不至于乏味。”

“以野狗为伴,下场不是注定了悲惨吗?一旦累倒,还不被野狗吃了?”

“没有谁的一生始终与野狗为伴,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排除。但人的某一小段旅程,却有可能与野狗为伴。那当然是危险的事,不过你认真看我的作品会发现,那些野狗显得多么温良,它们看老僧人的样子多么特别,难道不像是在为他鼓劲儿吗?难道它们不像是他的护卫?一位形销骨立,随时可能被大风刮倒的老僧人,他和那些野狗的关系是怎么做到的?这一点当时既使我震惊也使我感动……”

聊人生路伴自然就会聊到孩子的问题。

他说就他个人而言,有没有儿女无所谓。不是超级富豪,亦非当代王储,谈不上有什么生儿育女的“使命”,一辈子不做父亲也不会觉得遗憾。但他父亲是独子,他自己也是独子,这就使他母亲对于第三代很是巴望。生儿生女都高兴,不生却万万不可。

他说:“我不仅是丈夫,还是独生子,这事你看如何是好?”

我说:“理解,愿意倾情配合。不过,以咱俩的能力,能培养出一个什么样的儿子呢?”

他听出了我与他的想法其实一致,抱我吻我,含情脉脉地说:“替我妈感谢你。顺其自然吧。但我有自信,会使中国多一个好人,你呢?”

我温柔地说:“也有。”

第二天我再看《无题》,于孤独与危机之中,确乎看出了几许和谐。

不料,当日却发生了一件不甚“和谐”的事——快下班时,吴姐又在拖地。阵雨刚过,电梯前水迹犹在。正那时,电梯门忽然开了,率先迈出一个人,为里边的什么贵客“开路”。电梯外除了吴姐并无第二人,那人的举动实属多余。吴姐侧身拖地,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而那人横着胳膊一搪,其臂如棒,搪在吴姐的后背。吴姐向前趔趄,撞倒了一个玻璃柜,柜与瓶同时破碎一地……

然而贵宾与随员并未停步,从我面前匆匆而过,转身消失在旋转门外。

“你没长眼睛啊?这么珍贵的东西让你给毁了,你拿命赔啊?!……”某部门的头头直指吓傻了的吴姐大加训斥,仿佛比我看得还分明;显然要由吴姐来承担后果。

其他人也指斥不休。凌言厉语众口如一——价值二三百万的古董,你怎么赔得起啊?估计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也只不过能赔个零头!……

斯时我仿佛觉得,背后摄影作品上的野狗都跃了起来,一起扑向那些男女,转眼间人狗合体,人形皆在,野狗化魂。

吴姐猛转身从我面前跑了出去。

那些人宛若未见——有的打电话报警;有的指挥保安围起现场;有的已取来相机不停拍照;还有的只知在那儿摇头顿足,扼腕叹息……

我有不祥之感,追吴姐而去。

不远处有立交桥。吴姐的身影已在桥上,我连呼速近,跑到她身旁,双手抓住她胳膊不敢放开。

她问:“人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不追究责任,一了百了?”

我说:“那也不能全怪你!”

她说:“可谁替我作证?”

我说:“我!”

她木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绝望地说:“可我打不起官司。我老家的新房才盖起,如果卖了,我一家以后住哪儿?小方,你就让我以命相赔吧!”

我说:“你的命比那个瓶宝贵多了,我不能眼看着你死!”

她企图挣脱,我只得将她紧紧抱住。在我的苦劝之下,她终于同我离开立交桥,随我回到我家。

翔正在家里做相框,看着坐在椅子上唰唰落泪的吴姐,听我讲完经过,沉思片刻,对吴姐说:“我认识你们老板,也许我能替你求个情。”

我问:“关系如何?”

他说:“还行。”

我突然发飙:“你怎么从没对我说过?!”

他说:“你在人家那儿上班,我告诉你那些有意思吗?”

他带上手机走到外边去了,十几分钟后回到屋里,庄肃地对吴姐说:“我向你保证,没事了。明天照常上班,任何人都不会向你问责。”

翔考虑得很周到,执意留吴姐吃饭,住下。

为那顿饭吃得丰富些,他亲自去饭店点了几道菜,并带回了一瓶红酒。给吴姐压惊,我俩反复劝酒,三个人喝光了一瓶。

第二天我和吴姐来到公司,见大堂已摆满椅子,有人说老板要亲自在大堂主持会议。每个人看我和吴姐的眼神,皆躲躲闪闪深不可测。

老板姓耿名识恒,是位瘦小的秃顶老者。那日我总算见到了他的尊容,其貌不扬,其声温润。

他首先做了自我批评——说自己不该一向从后门出入,入则直奔办公室,神龙见首不见尾,既严重脱离员工,对前门这边的情况也知之甚少。他说自己不能做到从今以后次次都从前门出入,毕竟车只能停在后院,但也会经常出入于前门的,遇见哪位员工了,互相问个好,说几句话,也算是种感情交流嘛。即使军队,上下级之间还需要起码的感情基础呢,况公司乎?

人们报以掌声和笑声。

我没鼓掌,也没笑。坐在我身边的吴姐在发抖,我握住她一只手。

耿老先生指着玻璃柜又说——它们之所以摆在那儿,乃因当时他采纳了环境设计师的建议。对方认为,有那两排瓶在,等电梯的人不会心急。想法有道理,但如今看来,动机与效果相反。不能将责任推给人家,毕竟当初我同意了……

“说重点!”我忍不住大声打断一句。话刚出口,连自己也对自己的无礼暗吃一惊。一时间肃静异常,坐在我前边的人都转身看我,目光如针,视我为捣乱分子。

耿识恒老先生接着说:“好。该说重点了。重点就是——那些都是廉价瓶,二三百元一个买的处理品。是我有一天闲来无事,亲自去瓷器店挑选的……”

又是一阵肃静。

肃静之中,吴姐小声哭了。

耿老先生继续说:“我要替自己澄清一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些瓶多么值钱的话;何以出了贵重一说,也不必在此分析了。我承认我是个要面子的人,但我的面子一向用不着别人替我维护,也从不体现在这些方面。希望如此现象,以后在本公司杜绝。因为碎了一个廉价的瓶,使吴女士受到了不小的惊恐,耿某在此赔罪……”他深躹一躬。

他又说:“在此,我对一个人满怀感激。是谁我就不说了。没有她,昨天本公司也许摊上大事了。那么,我还有脸出现在上海商界吗?本公司还配叫明德公司吗?……”

会后,我被人请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是台湾著名的高山茶。”他亲自为我沏了一杯茶,陪我坐在沙发上,与我聊了起来。

他说他出生在上海,对上海有特殊感情;说他与我丈夫是朋友。

我说:“高翔昨天才告诉我。”

“是这样啊……我们不但是朋友,你丈夫对我和我夫人还有恩呢。先留个悬念,你回家问他……”

他亲近地笑,而我一头雾水。

“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是学企业管理的,我觉得投资部更适合你,你明天开始新的工作吧……”他起身为我的杯里加水。

我说:“企业管理与投资是两回事……”

他说:“凡我们公司投资的项目,也会派人参与管理……”

他没再往沙发上坐,坐到办公桌后去了,开始写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您因为与我丈夫……”我忽觉受辱,话就没说完。

他抬头望我,微笑着说:“你想多了。有的事,不必想那么多。我是商人,我想问题的出发点,一向以本公司需要为前提。也先留下悬念,以后你自会明白。你看我都在投资部的推荐表上签字了,就这么定了吧。”

“谁推荐的我?我不认识投资部的人,他们对我毫无了解……”由于自尊心作怪,我犯起倔来。

他却说:“不是请你别想那么多嘛,为什么非往多了想呢?世事本寻常,一往多了想,似乎就俗了……我签完字了,那么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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