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和我的命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我不嫉妒她……”

“你绕着弯儿说我嫉妒她?”

“我可没那意思,娟你千万别误会啊。我只不过想说,她主动找咱俩,证明还是拿咱俩当朋友的。那么我替咱俩答应的事儿,在你那儿不能变卦对不?”

“依我,到那天找借口推了也没什么……”

“我反对!”

“好好好,别急,但你得给我记住,不许再问三问四的。她不主动讲的事,一句也不许问。即使她主动讲了,咱们也就听听而已,不许妄加评论!”

“听你的。”

“还有,你得明白这么一个理——朋友一旦富贵了,除非自己也富贵了,否则就应该相忘于江湖!”

“我原则上同意。”

关于倩倩,我与娟当时说了以上一些话后,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再提过一个字。不论我还是娟,都怕因为倩倩抬起杠来。

星期日那天,倩倩到来之前我俩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化了淡妆。

在我,是出于礼貌,出于对曾经的好姐们儿的尊重。

在娟,似乎更是出于对自己形象的顾及。

她说:“女人谁不会打扮打扮自己呀,别让倩倩把咱俩衬成了黄脸婆!”

“别说的那么难听!”我打了她一下。

倩倩没带狗,居然也没化妆。我想她没化妆,肯定也是为了照顾我俩的心情。不但没化妆,穿的也很寻常。我的想法,令我自己着实内心暖了一下。没化妆的倩倩,脸上的皮肤细腻得不得了,真可以用剥了壳的鸡蛋或玉肤冰肌来形容了。我没看到她那双小手,因为她戴了双雪白的丝手套;估计,她那双小手也肯定保养得细皮嫩肉的。

我不禁低头偷看我自己的双手。因为终日搬货,擦这儿擦那儿,一会儿干一会儿湿的,不但粗糙了,而且起了茧。

我发现娟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我敏感地小声问:“你笑什么?”

她说:“这车上都不许我笑了?”——说完,轻轻握住我一只手,脸却转向了窗外。

倩倩问:“我比咱们一块儿帮厨那时候,是不是白了点儿呀?”

娟说:“快变成白雪公主了。”

倩倩说她在国外常注射一种什么养颜药品,贵,但效果好。

娟突然问了一句:“你整容了吧?”

倩倩格格笑了,佩服地说:“还是你眼尖,婉之就看不出来。”

“是没看出来。”我以老实的态度承认自己眼力差点儿。

“也就稍微修了修,绝对属于小手术……哎,告诉你俩哈,我和刘柱分开了,手续都办了……”倩倩也冷不丁地转移了话题。

我牢记娟的教诲,只“啊”了一声,表示听到她的话了,多一个字都没说。

娟却破坏了她自己定的原则,推心置腹地说:“倩倩,他和你根本不般配,早散早好。但刘大爷那人还是不错的,对咱们姐仨挺照顾。冲刘大爷面儿上,你怎么也要处理得对得起他们父子。”

娟的话听来颇有三娘教子的意味。

倩倩说:“那是。不过钱上的细节,我才不办那种拖泥带水的事儿。”

一个“钱”字,又使我的心晃悠了一下。

要说娟真是表现得够意思,为了找回我们当年那种好姐们儿的感觉,她想方设法逗我和倩倩开心,一会儿讲东北笑话;一会儿唱几句二人转;一会儿装晕车,骗我大上其当,按她的人中捏她耳垂儿。停车时,还抢先下车,替倩倩开车门,装出女跟班儿的样子,使路人朝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倩倩的表现也相当好,我和娟说去哪儿玩,她一声不吭就把车往哪儿开。即使到了那儿,我俩觉得没意思,连车也不下,倩倩却说:“玩嘛,就应该这样,随心由性最好。你俩统一了意见直管下指示,去哪儿还不是一掉车头一给油的事?你俩高兴我就高兴,我的任务就是给你俩当好司机。”

后来我们去了珠海,隔着海湾看澳门。倩倩说等我和娟有空了,她愿陪我俩到香港和澳门玩儿,之后再去“新马泰”、日本,一切费用由她出。她说那些城市和国家她也没去过,很希望我俩陪她去。

我听到她悄悄对娟说:“花男人的钱感觉爽极了。有男人心甘情愿让你花,不花白不花,可我一个人才能花多少?你俩是我姐们儿,让你俩沾沾我的光,也不枉咱们姐们儿了一场。”

老实说我反感她那种思想。

老实说她的话却又令我感动。

我看出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我们姐仨都是帮厨时,娟所充当的是“大姐大”的角色,我和倩倩一向对娟言听计从。那日倩倩却成了中心人物,我和娟都不由自主地顺应起倩倩来。她说应该在哪儿留影,我俩便立刻走过去站好,并将中间的位置留给她。以前留影时可是我站中间的,或者娟站中间,倩倩从没在中间过——因为我的个子最高,倩倩的个子最矮。那日,个子的高矮已不在考虑的范围,倩倩往中间站时的表情也那么地理所当然。而一照完相我就替倩倩肩挎相机了。她那相机很高级,挺大也挺沉。我在高翔那儿见到过类似的,却没倩倩的大。娟则买了一把伞,不照相时就替倩倩撑着,说我们姐仨数她白,应予重点保护,别晒黑了。

中午我们在珠海最高级的饭店吃了一顿海鲜大餐,倩倩照例坐在中间。上什么娟都不嫌贵,一副不吃白不吃的样子。

倩倩笑她变成了一头大白鲨似的。

其实我也吃得天经地义不亦乐乎。

下午四点多,倩倩才将我和娟送回来。

我们姐仨正在店门口话别,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怒吼:“张倩倩,看你今天还往哪儿躲!”

我们姐仨吃惊地转身看去,见一个衣服裤子脏兮兮的汉子怀抱一岁多的小孩儿,不知何时从何处冒了出来。他脚穿一双塑料凉鞋,看去几天没洗脚了。头发老长,脸上胡子拉碴,怒目圆睁。他怀中的孩子同样脏兮兮的无精打采。

是刘柱。

我们姐仨一时都慌了神。

我说:“倩倩你快进店里去。”

娟就慌忙掏出钥匙开店门,却被刘柱抢前两步,一肩膀将她撞开。

钥匙掉在了地上。

我欲捡起钥匙,被刘柱一脚踏住。

倩倩那时反倒首先镇定了,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说:“刘柱你想干什么?!”

刘柱冷笑道:“还能干什么?既然找到了你,不把你带回老家我誓不罢休!”

倩倩也怒了,斥道:“呸!你凭什么啊?离婚证都办了,钱你都收下了,你有什么权力?光天化日的,你想抢人啊?!”

刘柱说:“我后悔了!我现在不想要钱,又想要老婆了!”

倩倩说:“瞧你那样儿!你还配有老婆吗?给你们刘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还给了你们一大笔钱,你现在又来这套!你看挺好的一个儿子被你糟蹋的!你有脸出现在我们姐仨面前吗?!……”

那时整条街也不见个人影。

孩子认出了倩倩,伸着双手哭喊:“妈妈、妈妈……”

我和娟一时都不知所措。

“张倩倩,最后问一句,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刘柱放下孩子,眼露凶光了。

“刘柱你做梦吧!别过来哈,你敢过来我就用辣椒水儿喷你!……”

倩倩快速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防范地举着。

但刘柱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从后腰抽出了一把带鞘尖刀……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几秒钟内。

先是刀鞘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时,耳听李娟大叫:“刘柱不许!……”

我扭头看娟时——刀已在她身里了,只余刀柄在外。娟摊开着手臂,低头看刀柄……

我又听到刘柱哇哇怪叫,又看他时,见他双手捂脸不停地转圈,一头撞在树上……

我不由得转身看倩倩,见她仍一手举着小瓶,另一只手拦抱住娟的腰。我眼睁睁看着她俩跌坐于地。

那孩子吓得哭着喊着已跑下了人行道,跑到了马路上,站在马路中央不动了,喊些什么我也听不分明。

娟指着孩子大声对我说:“快!孩子……别被车……”

正有车疾驶而来。

我冲向马路将那孩子抱起,已来不及转身,只得接着跑到马路对面。

我站在马路对面回望时,见倩倩搂抱着娟在喊:“来人啊!救命呀!谁来帮帮我们啊!……”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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