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已是一九九三年了。通往山区的路已是水泥路了,妈妈也不必再骑自行车进山了,是县里的吉普车送我们母女进山的。
一路上我很兴奋,又是背诗又是唱歌的。
我与妈妈来到了神仙顶。
在妈妈的推动下,神仙顶已经有了一间半卫生所,备有一些一般的常用药。农民们头疼脑热或受了小的外伤,不必再到乡里去,能够不出村就买到药和及时包扎一下了。负责管理卫生所的,都是在县里受过培训的人,以姑娘们为主,类似早年间的“赤脚医生”;妈妈经常对她们的工作进行督察指导。
我和妈妈在神仙顶卫生所里间的小屋住下了——那小屋有床、被褥和蚊帐,我和妈妈每晚挤在一张床上睡。
妈妈带去了一批童书、书包文具和毛巾香皂、鞋袜和挂面、奶粉什么的,总之带去的东西挺多的,全是她和民盟的同志捐的。
但妈妈不许我参与分发那些东西。
她说:“你又没捐什么,所以你没资格分发。以后你长大了,也愿意捐了,那时才有资格。”
白天,妈妈忙着挨家挨户检查身体、治病。她擅长针灸和推拿,连临江市的人都晓得她在这两方面的大名。神仙顶的中老年人排着号等待接受她的治疗。
而我则立刻与神仙顶的孩子们打成了一片。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我企图立刻与他们打成一片,交上新朋友;他们却都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谁都不愿成为与我关系亲密的人。那不是排斥;排斥是有敌意的,他们的脸上、眼里并无敌意。也不是防范,因为我对他们毫无危险,而且我在主动向他们表达友好——他们只是将我视为“异类”。他们还从没见过一个县城里的孩子,我在方方面面与他们太不一样了。他们是些一年到头村里村外四处玩儿的孩子,包括女孩子的皮肤也晒得挺黑,而我则细皮嫩肉的。他们穿的几乎都是打补丁的衣服。有的孩子的衣服就那么前破一处后破一处的,连补丁也没打。而我穿的虽然是最经脏的衣服,与他们的衣服比起来还是太有样式、太干净了。他们中有的孩子已经过了上学的年龄却并没上学,而我袖子上还别着“两道杠”。我得承认我是成心的,为了向他们证明我是优秀的小学生,以为那样会较快就博得他们的好感,不料恰恰相反。
有一天雨后,我穿双粉色的小雨靴蹚水玩,不经意间发现周围已站了几个孩子在看着我,其中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还背着小弟弟。他们的裤腿都高挽着,都赤着脚。
他们看我的目光,使我联想到了我的同学们在我家都愣愣地看着我时的目光。
是的,那些山里的孩子不是串通一气地在排斥我,也不是在防范我,我有什么可防范的呢?——他们只不过对我太陌生了。陌生加羡慕,使他们无法与我友好起来。就像一群小野猫面对一只家猫宝贝,我身上异于他们的“气味”,使他们觉得和我玩在一起是不明智的,或者有失小野猫的尊严。
我选择了逃之夭夭。
还有一天,几个男孩子在一起玩“顶拐”,我从旁看着的时候,走来了一位年轻的孕妇。
她对我说有人想认识我,问我一点儿县城里的事,让我跟她去见那个人。
我犹豫地问:“男孩女孩?”
她笑了,说是女人。
我说:“那最好去问我妈妈。”
她说:“人家就想听一个女孩讲的嘛。”——接着又对男孩子们说,“你们谁也不许欺负她啊!她受我保护,谁欺负她我找谁算账!”
男孩们都说不敢不敢。
我见她在男孩子中挺有威望,而且又声明我受她保护,就放心大胆地跟她走了。她一路轻轻牵着我的手,还不时目光温柔地低头看我。
她就是我二姐何小菊,那年二十六岁了。她也嫁给了一户杂姓人家,腹中怀的已是二胎了。一九九三年,农民打工潮已经波及神仙顶了,她丈夫赵大志到外地打工去了。她有时单过,有时在婆婆家住几天,享受享受被照顾的优待。
大我十五岁的怀着孕的二姐,牵着我这个还是小学五年级女生的小妹的手,要去见我的大姐何小芹。
我可真是我两个姐姐的小妹妹呀!
张家贵出了那事后,使我大姐精神失常了一阵,恢复了两年后,嫁给了另一个杂姓男人吴起。吴起比我大姐大三岁,只有小学文化,是个瘦弱的男人,也没张家贵那种在神仙顶的男人中少见的气质。好在他不把我大姐得过的病当回事,视我大姐为宝。他也外出打工去了,他家人嫌弃我大姐。说是精神正常了,其实往往还是不太正常。吴起只得托付我父亲时常关照我大姐,防止她走失了却没人知道。自从大姐得了那种人见人躲的病,二姐这个妹妹反倒像是姐姐了,虽然已是别人家儿媳,仍时时关心大姐的日常起居和一日三餐,有时甚至不顾婆家的反对,干脆陪大姐住几天。
我看到大姐时,她正在她那破家门前锄草。那的确是破家,房顶似乎会塌,门已歪了,门前地泥泞不堪,杂草丛生,还有鸡屎鸭屎。
二姐说:“姐,别锄了,等天晴了,地晒干了,我锄吧。”
大姐拄着锄杆,看定我问:“是她?”
二姐点点头,轻轻将我往大姐跟前推了一下,亲昵地说:“让这位姐仔细看看你模样哈。”
大姐的衣服裤子洗过不久,挺干净的,却不知为什么皱巴巴的。她的头发也没个型,显然不常梳,有些凌乱。只有她的脸依然是俊秀的,身材也依然保持着苗条。
二姐的话使我困惑,我觉得按年龄我应该叫大姐二姐“小姨”或“小姑”才对。她俩明明都是已婚女人了,我这么大的小女孩叫她俩姐怪怪的。
尽管我心有不解,却还是站定不动,随我大姐将我看个够。
大姐的一只手顺着锄杆一滑,蹲下端详了我一会儿,站起身说:“没错儿,肯定是她。让她走吧。”
二姐小声问:“就这样了?”
大姐“嗯”了一声,接着锄草。
二姐怔怔地看了大姐片刻,以对不住我似的语气说:“那,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别贪玩到别处去,直接回卫生所哈。”
她的手在我头上爱抚了一下。还没等她的手收回去,我已转身跑开了,像一只被人逮住又被人释放的小鹿。
不仅大姐的家是破败的,神仙顶到处都呈现着破败之相。中青年人全都到外地打工去了,我大姐二姐留在村里,是由于她俩各自的特殊原因。中青年人,特别是男人走了,维修家园这种事女人和老人是干不好的。即使是家里主力——男人回来了,他们也懒得对家园进行维修了。他们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新的家园意识——要用他们在外地挣的钱重盖较永久的,可传给子孙后代的砖瓦结构的小楼。从前那种家园,他们早看不上眼了。只不过他们眼下攒的钱,还不够实现他们的家园梦。
全村的破败,是即将全面地旧貌换新颜之前的“遗迹”,是两幕戏剧之间尚未清台的“场景”。
虽然我才小学五年级,那也能感受到在县城和神仙顶之间迅速拉开的变化。玉县当年虽然发展得并不快,却每年都在变,每年都有新现象,一年一个样。显而易见地,十余年间神仙顶只有一种变,那就是往破败了变,似乎要被人遗弃。
第二天一早我走出卫生所时,见一个比我高点儿的男孩站在门旁。
他问:“想去捉泥鳅吗?”
终于有一个村里的孩子主动邀我玩儿,我当然求之不得,并没因他是男孩而迟疑,立刻高高兴兴地跟他去了。
多数人家的田由女人和老人负责了,少数人家的田租给别人家了。土地一下子不值得珍惜了,有些人家舍得在窗前屋后种花了。
刚刚收割过后的稻田很软,某些地方还汪着水。有泥鳅,也有鳝鱼,不多,且小,像我的手指那么粗细,半天才能扒开泥土捉到一条。男孩每捉到一条都让我看看,之后才往小篓里放,仿佛我是验收官似的。我怕泥弄到衣服上,没下手捉。
男孩眉清目秀的,是三年级小学生。
我说那你得叫我姐。
他难为情地笑笑,挺愿意地开始叫我姐。
十几年后我才知道,他是我大姐的儿子,是我外甥——是我那精神不正常的大姐要求他主动找我玩的。
我在是小学五年级女生时就当姨了,这使我每一想到就哑然失笑;有时也苦笑——某种责任是天定的。
而当时,我浑然不知,我外甥他也蒙在鼓里。
我没耐心看我外甥捉泥鳅了,就独自走到旁边去采花。田边开着一簇簇紫色的小花,很招人喜欢。
忽然间我听到了我外甥的惊叫,猛抬头一看,见一头公山羊在追一个人,不知那人怎么惹它了,也不知它是谁家的羊。它的个头特大,样子特威武,像一头小牛。它长着两只约一尺长的尖尖的角。许多羊的角都是向后弯的,那头羊的角却是朝前弯的。那人被追急了,跃到了田里。公羊收住四蹄瞪了我一会儿,一低头,挺着两只锐角又以更快的速度向我冲来。
我站在田边,看着它,吓呆了。如果它真一头顶在我身上,两只羊角肯定会刺穿我的胸。
就在那时,我不知被谁拦腰抱起。抱起我的人失去了平衡,仰面摔在田里,我倒在他身上。
那人是我的生父何永旺。当时他在田里干活,一边干活一边不时看我一眼。
他知道我是那个被他遗弃的女儿。
收割过的稻田里,稻根的茬子很硬。他的脚被严重扎伤,腿上胳膊上手上也有轻伤。
结果我妈妈多了一个外伤病号。
几天后妈妈说:“你应不应该去感谢一下那个救了你一命的伯伯呀?”
我说:“我这几天都在这么想。”
于是我的“校长妈妈”就带我去见救了我一命的生父。
我生父家,或者说我们神仙顶那个家比我大姐家强不了多少,连住屋都漏雨。我生父的床上方悬挂着一块塑料布,兜住的雨水还没放净。我们何家还是没有儿子,生父那年快六十了,外出打工难以找到活干了。他将来要能住上好房子,就只有指望他两个女婿了。至于他们有没有那种能力,或虽有能力愿不愿帮他,他当时心里肯定是没底的——因为他见到我和妈妈,第一句话说的就是:“住在这种恼火的家里,真不想麻烦你方校长一次次地来”。
我妈妈安慰地说:“得往前看。”又低头对我说,“谢过伯伯。”
我就说了句感谢的话,还躹了一躬。
生父问:“叫什么名字?”
妈妈代我说了我的名字。
他对我的名字不理解,问有什么讲。
妈妈表情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说也没什么讲,不过图的叫起来顺口,要我自己告诉他“婉之”的意思。
我对自己名字的意思当然是明白的,害羞地解释给他听。
“名字起得真好,还是你们文化高的人会给孩子起名。我们农民起不来这么好的名,只会小芹小菊的随意地起……”
他显出很自卑的样子。
而我的“校长妈妈”就又不自然地笑笑。
忽然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让我搂搂她,行吗?”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庄严起来,口吻郑重地说:“行。怎么不行呢?我很高兴看到你搂搂我女儿。”
那时,他坐在床边,垂着腿,听了我妈妈的话,立刻向我伸出了双臂。
可是我不情愿。不是怕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妈妈的病号,有妈妈在旁边,我一点儿都不怕这个陌生的老男人。我是嫌他身上有股难闻的味儿——他肯定因为脚受了伤而多日没洗澡了。
我趑趄不前。
妈妈将双手放我肩上,轻轻向他推我,并柔声细语地说:“伯伯爱你,让伯伯搂搂。”当时我很奇怪妈妈为什么不说“喜欢”两个字而偏说他“爱”我,但我心里刚一产生那种奇怪,就已经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了。
他好像一搂住我就不再打算将我放开似的。我听到了他变得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声。
我从没被谁那么紧地搂抱过,这使我很不习惯。而且,我觉得他好像要哭起来。
我求助地扭头看妈妈。
妈妈说:“她何伯伯,咱们该换药了。”
他的手臂稍一松,我就挣脱身子跑出去了,一口气跑到离他家挺远的地方……
我和妈妈离开神仙顶的前一天下午,妈妈正归整东西,有人在外边叫“方校长”。
我趴在窗台,见门前有位老爷爷,下巴留着半尺长的胡子,几乎全白了。
我妈妈迈出门,尊敬地称他“老支书”。除了我二姐、大姐和生父,他是我“接近”的第四个神仙顶的大人。我说“接近”的意思是,听得到他们说的话,看得清他们的表情。前三个大人给我的印象都有些古怪,这反而使我对神仙顶的大人们产生了好奇心。至于其他大人,他们只不过远远地望过我,我也在同样远的距离内望到过他们,但互相没接近过。
老支书看了我一眼,对我妈妈小声说:“我心里明镜似的。”
我妈妈也小声问:“您有何指示?”
他说:“除了对党员我还有些权力,再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可方校长,咱俩认识快三十年了,互相很了解。有几句话,我必须说在你当面。”
妈妈谦恭地回答:“请老支书教诲。”
“嗨!你呀,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全县挑不出几位你这么优秀的女同志,可这件事,你明白我指的什么事,你做的它就欠思量!……”
老支书说得激动起来,想指着“校长妈妈”说,可刚一朝她举起手,立刻又垂下,背身后了。
“我猜到了您会批评我,可我想,有朝一日她也许还是会与这里……所以……”
我头一次见到我妈妈说话不自信的样子。
“神仙顶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有朝一日真会变成神仙住的地方?你……咱们就是放生,那也得替动物选选地方吧?老话说,帮人帮个急,救人救到底,希望你方校长再三考虑,就这话!……”
他一说完,倒背一只手,迈着大步走了。另一只手,随着他的步子忽前忽后地甩。
妈妈进屋后,我问:“妈妈,你做错什么事了,惹得他那么生气地批评你?”
妈妈一边继续归整东西一边说:“他没生气,他只不过有点儿激动。妈妈没做错什么,他那也不算批评。有些事,大人之间看法不同,很正常。”
我又小声问:“是与我有关的事吗?”
妈妈停止归整,扭头看着我严肃地说:“纯粹大人们之间的事,怎么会跟你小孩子有关?不许胡思乱想。神仙顶的事,和你一辈子都没关系。”
离开神仙顶时,我跪在吉普车后座,从小小的后窗望着越来越远的神仙顶以及它周围的一切,暗想那种地方除了破败的确再无使人印象深刻之处,完全不值得再去第二次。而那里的怪怪的四个大人,谁都是我喜欢不起来的人。只有那个带我捉过泥鳅的男孩,在我心里保留了一点点好感;临行没再见到他,没与他告别,使我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回到县城后,没过几天我就将神仙顶以及那里的人们彻底忘了。毕竟,一个很穷而人又古怪的地方,在小孩子的头脑中估计最长也就只能保留几天的记忆吧?
只有那个男孩儿的样子,还偶尔出现在我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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